積累了一整個春天的寒氣, 如同玉霖此生所聚的福氣一般,從無邊無際的梁京上空,朝她傾瀉而來, 雪中有細細的風吟聲, 像是替過去她在大雪寒天中看到的河中人問她, 「姑娘啊,至此你還不忍見大雪寒天嗎?」
人生有很多執念是放不下的,有很多過錯是沒有辦法彌補並消解的。
比如年幼時朝母親扔出過一塊石頭, 比如成年後賠上人生好光景也救不了的無辜婦人。
人向天求饒恕,求原諒。
天說:「你尚該繼續修行, 以見因果,以證報應。」
所以也不是不想死,而是修行不夠, 因果未見,報應不清,所以還要再活, 所以不能死。
但今春寒夜, 天送了玉霖一場雪, 似是要以此回答她多年所問。
玉霖啊,沒有人責怪你,也沒有人怨恨你,你沒有過錯,你所走的道路也都沒有錯。
你會被世上的人眷顧善待,你也會被頭頂的天庇護成全。
奈何蒼天玄語, 她聽不清也解不透,好在此間有一不通文墨者,將那一番玄語, 解得通透。
「你……真的是觀音啊……」
玉霖垂下頭,見張葯眼底竟也有淚,卻又在試圖對她含笑。
「我就是那麼一說。」
玉霖望著滿手血腥,顫聲道:「我是觀音我摁不住這處傷?止不住你的血嗎?」
「你是啊……」
漫天風雪灌耳,可玉霖卻只聽得見膝上人的那一道聲音,那聲音虔誠、執著,可惜話語卻仍舊沒有深意,只有那字面上的意思,噙著滿口的風雪,不斷向她反覆,試圖讓她相信,從此不疑。
「你真的是觀音啊……」
「你是啊……」
「你啊……」
「你救過我啊……」
玉霖再度摁住那個血流不止的傷口,不住地點頭:「那你跟我活好嗎?張葯,跟我一起活下去好嗎?」
「好……」
張葯摁住玉霖覆在他傷處的手,他已經很難在動彈了,連脖頸轉動都幾乎做不到,但他拚命讓自己的目光追隨住玉霖的面容,懇切地向她承諾,告白……
「跟你活……張葯跟你活,我一定撐著……我跟著你活……」
遙遠的城門上鐘聲遠鳴,四更過去,宵禁已撤。
風雪道上遠遠地行來一彎素影,手挎竹籃,香燭滿筐,而後廟前門環暗扣,「誒,怎麼鎖了……有人嗎?」
眾人引頸而望,老船工錯愕道:「有……有人來了……」
門環再響,那輕盈而溫婉人聲音穿進門內,「裡面有人嗎?哦我不久留的……我就是來,給我的姐姐上一炷香,告訴她一聲,梁京城下雪了。」
玉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門外的人顯然愣了愣,隨之怯聲道:「我叫銀聲……」
船工們忙上前去放下門閂,門扇大開,清新的雪氣撲向眾面目,眾人皆朝兩邊退讓,玉霖跪坐在地上緩緩抬起頭,終是在一條雪道的盡頭,等到了她久違的故人。
這一夜天子不眠,整個司禮監也無人得睡。
奉明帝在文淵閣枯坐,黃銅香爐的瑞腦煙,如一根筆直的長線,立在窗邊。
滿窗雪影,一室暖光,奉明帝伸手握住一方岫石鎮尺,推平面前的生宣,楊照月忙移燈上前,「陛下要動筆墨嗎?」
奉明帝搖了搖頭,「陳見雲呢?」
楊照月忙道:「在鎮撫司衙里等著城外的消息,尚未回來。」
奉明帝沒有再問,摩挲著那塊岫石的鎮尺,忽道:「你如此聰慧的一個人,為什麼沒有留下一個兒子。」
楊照月不知道奉明帝說的是誰,也不敢問,然而奉明帝卻忽地暗吸了一口氣。
「噝……」
「哎喲,這……。」
楊照月忙放下燈盞近前查看,卻見奉明帝的手被那鎮尺上的石雕割出了一道口子,再細看時,才發覺那鎮尺上的雕的是一桃枝,頂頭處卻不知為何缺了一塊,正是那鋒利的缺口割破了奉明帝的手指。
「快傳太醫過來……」
「不用了。」
奉明帝擺了擺手,「拿方帕子來,擦了就罷了。」
楊照月依言取來絹帕,蹲下身替奉明帝擦拭,一面又道:「這方雖好,可已不全,奴婢見陛下一直留著,卻不常用,不如就棄了吧。」
「放肆!」
楊照月忙伏身在地,「奴婢多嘴!」
奉明帝低頭道:「你不認識這方鎮尺?」
楊照月何敢再答,奉明帝擦去手上的血跡,自答道:「哦,也對,知道這方鎮尺來歷的,已經死了伺候不了朕了。你起來,朕不妨告訴你,這是朕在郁州王府的時候,趙氏送給朕的生辰禮,這上頭缺的這一塊,是一隻李公桃,她說桃比萬壽,意思好,哎……倒有意思。」
奉明帝托起那隻鎮尺,笑道:「她那麼一個雅人,卻喜歡『福』『祿』這些字眼,連女兒的乳名,都要有個福字……」
楊照月抬起頭,「陛下……為何忽然跟奴婢說起這些。」
奉明帝笑道:「以前也說,只是不是說給你聽罷了。今夜嘛……」
他看向窗外大雪,「許是覺得下雪了心裡清凈,又想起了以前的事,遺憾又可惜,想這好好的一方岫石鎮尺,她發瘋發狠,非要摔了。也是陪朕十多年的人,到頭來,什麼好東西都不留給朕,連女兒……也要帶走。」
楊照月聽了,只覺得心裡一陣一陣地發寒。
上一個聽過天子心事的人,已經在神門外成了一灘血肉,他不是許頌年,也不想做許頌年,愣是不知該如何應答。
好在四更天已過,南面城樓上鐘聲遠鳴,文淵閣外的雪道上,陳見雲狼狽地奔來,宮人見此忙讓道推門,那門一開,雪氣就像妖鬼一般,張牙舞爪地撕扯著奉明帝的衣袍。陳見雲猛一撲跪,顫聲回道:「陛下……沒燒死,沒燒死啊……」
「胡言!」
奉明帝撩袍出案,幾步逼近陳見雲,「怎麼可能沒有燒死?就算是下雪又如何?關起門來連片而燒,朕還贏不了這場大逆不道的雪?簡直荒唐!」
陳見雲抬起頭道:「可是……那牆門開了啊……」
「開了?」
奉明帝眉頭一跳,聲調瞬提:「開了又如何?李寒舟和鎮撫司是死人嗎?殺了那些人扔回火場,焦土灰燼抹得乾乾淨淨,這還用朕來教?沒了那個罪奴,難道他們辦不了沾血的差了?他們人在哪兒,不用你,朕親自問他們!」
陳見雲已然慌不擇言,「鎮撫司的人……都去了大理寺衙……」
「什麼?什麼……」
奉明帝朝連退幾步,不防踹翻了爐火上的葯銚,黑如墨色的葯汁翻泄出來,流淌滿地。
陳見雲叩首續道:「先太子遺族,也被吳總憲他們帶回城內了!陛下……陛下……」
陳見雲眼見著奉明帝跌坐於湯藥之中,忙連滾帶爬地上去攙扶道:「陛下,陛下是天子,天子天助,陛下一定會……」
「天子天助?」
奉明帝雙眼充血,瘋癲地指向門外,「蒼天助我他就不會下這場雪了!」
一夜好風雪,暫且催走了春神,滿城素裹。
天蒙蒙亮,出早的梁京百姓,漸次出家門,卻見道上設崗隘無數,兵馬司幾乎調集了整司人馬馳騁城內,各處搜尋。
「這是怎麼了,連道都不讓走了嗎?」
「噓……說是城內抓反賊呢。」
「反賊,哪裡來的反賊,難道……難道青龍觀打到梁京城裡來了?」
「哎喲,可不敢胡說……」
百姓的議論聲中,王充已在皮場廟前勒馬,搜尋了一夜的人馬也都精疲力竭,王充望了一眼已然發白東方天空,舉起刀道:「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把門給踹開,繼續搜!」
話音落下,只聽門上咿呀一聲響,玉霖從門後探出半截身子,身上雖然仍然穿著那件染透張葯鮮血的囚衣,肩頭卻罩一件名貴的大毛氈子,她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推開了正扇門,門內雪鋪滿地,數百船工瑟瑟縮縮地擠坐在一起。
王充看清了門前的玉霖,不禁有些想笑,「還真在這個地方,你就不晦氣嗎玉姑娘,啊?這外頭就是要殺你的剝皮台,你還藏這裡面?難道你就一點都不怕,你還是不是個女人啊!」
「當然是。」
玉霖反手,用一根枯枝挽起披散的長髮,「被我折騰了整整一夜,王指揮使想明白了嗎?」
王充放下刀:「老子不會跟一個死囚廢話。」
他說著目光越過玉霖,從眾船工的臉上掃過,「呵,看來不光是亂賊,還是逃犯啊,來人,都給我捆死,帶回兵馬司!」
「我看誰敢帶小浮走。」
一句話扑打至王充面門,王充一怔,門前玉霖卻笑了笑,隨後輕盈地朝邊上一讓,有人應聲從門後跨出,在前者高鬢羅衣,正是趙河明之妻江惠雲,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的女子,一個是劉影憐,另外一個荊釵布裙,王充並不認識。
他的命令被江惠雲擋回,人雖不快,但也不得不翻身下馬,近門前道:「夫人為何在此?」
江惠雲冷笑,「她是我照顧多年的姑娘,是我的孩子,如今她被你們欺凌,我為何不能在此?」
王充道:「這些人是夜騙城門的反賊啊,縱夫人仁慈,也不能對這些人妄動惻隱啊!」
「什麼反賊?」
江惠雲問道:「她佔了哪一處皇土了?她殺了哪一個皇族了?她反誰了?這梁京城有一個天家子民因她而死嗎?」
王充哽道:「夫人這是強詞奪……」
「是看不慣她吧?」
江惠雲忽地壓下聲音,面上掛著三分譏諷,冷冷地看著王充,「看不慣她,所以總想殺了她是吧?就像當年看不慣我在郁州建功,流言蜚語逼我回京,送我嫁人,抹去我在軍中的名字冠我名以異姓……」
她說著也笑了,眼底浸得三分濕意,一面說一面點頭:「我不甘心,我就護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