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葯還能說什麼?
不過是一張紙, 她獨自窺見前因後果,串聯其中所有人的立場和處境,盡而聽到了他的心聲。
謝天謝地謝玉霖, 她來找他了, 她趕上了。
既然如此, 那麼合該她說什麼,就是什麼。
萬千心念抽身而去,張葯背朝玉霖屈膝跪下, 伸手撿起玉霖踢來的綁繩,對玉霖道:「鐵鏈繞手腕上, 不要用手指使力。」
他剛說完,玉霖還真一點不客氣地將他勒得漏了一口氣。
張葯仰起下巴,勉強吞咽一口, 儘管仰頭看不見自己的手腕,人也呼吸不暢,但他還是憑著精絕的手法, 迅速而精準得將自己捆了個紮實。
「那個……」
玉霖在張葯耳邊問道:「一般像我這種身份……」
張葯悶聲:「你什麼身份?」
玉霖稍有些尷尬, 「就……挾持你的這種身份, 我應該跟裡面的人怎麼說?才會……」
「才會不露怯?」
「對。」
玉霖說完,張葯其實有點想翻白眼,但他現在背跪在玉霖面前,白眼翻上天玉霖也看不見,索性咳了一聲,朝門內呵道:「李寒舟!」
綉春刀柄抵開朽木門, 李寒舟率眾跨出,卻見張葯跪在十步之外,脖絞鎖鏈, 雙手受綁,背後立著身裹夜行衣的人,看起並不壯碩,甚至有些清瘦,很難想像,張葯是如何被其人挾制至此。
「來者何人?簡直大膽!」
李寒舟大呵,玉霖被這一聲扎得耳心刺痛。
玉霖和李寒舟相交,早就不在一日兩日之間。且她少年及第,而後便正經做官,不在江湖,更不不通「雞鳴狗盜」之術,當下只要她一開口,李寒舟便能辨出她的聲音。
果然,臨時起意,就必遇百密一疏。
張葯倒是明顯感覺到了玉霖的無措,因為就在須臾之間,她又將勒住他脖子的鐵鏈往她自己的手腕上狠狠地繞了兩圈。
「咳……」張葯乾咳出聲。
李寒舟立時怒了,「來人!圍起來!」
「李……」
「李寒舟你想害我死嗎?」跪在地上的張葯,到底沒有讓玉霖把那個「李」字吐完。
李寒舟頓時有些慌張,忙道:「都退下!」
隨即又問張葯道:「指揮使,這人是哪條道上的?什麼來路?」
「不知道。」
張葯直接了當,「但我已經這樣了,你也不是對手。」
「是……」
這句話的前半句,李寒舟未必全信,但是後半句毋庸置疑。
張葯已經跪了,那就不管那人身手如何,是否是招搖撞騙,他李寒舟,都得跟著張葯一道跪。
玉霖看著李寒舟的窘面,想起了去年冬天,張葯來刑部獄找她,她設計殺王少廉,卻不想誤傷名為「嫖」她,實為找死的張葯。
她逼他走,但他不肯。
他說:「你那什麼草台公堂,我跪了,就不是草台。」
他說的很對啊。
當時的玉霖是個第二天就要被押赴皮場廟,千刀萬剮的女囚。她設的公堂,可不就是一處草台。為了夯實這處草台,她只能將梁京官場的上名聲煊赫的男人們拽至台中,宋飲冰不夠,那就趙河明,當今世道,不靠男人是成不了事的。不過也是他們智下一層,被誘上草台,因此成為玉霖求生求道的工具。對他們,玉霖並沒有一點愧疚。
但張葯不一樣。
他並非不慧,也並非被玉霖蠱惑,從頭到尾,張葯都是自願的。
起初玉霖甚至覺得有點不可思議,怎麼會有男人自願上女人的草台,不審判也不質問,用他自己多年行走梁京城所累下的勢力,幫她撐穩搖搖欲墜的草台。
可張葯作為一個「嫖客」,作為一個被審判的人,他真的和玉霖一道,在大理寺中跪了下來,就跪在玉霖的身邊,面無表情地講述他自己的「罪行」
他說:「我行如豬狗,淫惡不可恕,萬死難贖罪。」
他用最難聽的話將他自己扎了個透,說得堂上諸公面紅耳赤,與他同辱。
至於玉霖……
玉霖回想起那場堂審,她說:「至此我不忍見大雪寒天。」
她說:「懇請《梁律》,救世上庶人。」
豬狗不如的張葯。
乾淨而清雅的玉霖。
不做公堂被意淫的玩物,也清清白白地摁死了王少廉。
所以張葯說得對:「你那什麼草台公堂,我跪了,就不是草台。」
今夜也一樣。
手無縛雞之力的玉霖,威脅不了任何一個人,但張葯雙膝觸地,跪在她身前,誰敢質疑她柔弱。她就知道,這一計雖是臨時起意,她單刀赴會,但就是能成,一定能成。
「讓韓漸過來。」
果然不必玉霖開口,張葯已經接上了她的戲。
李寒舟有些猶豫,玉霖作勢又將鐵鏈朝後一拽,張葯及時蹙眉,猛地一哽,他本來就很想吐,正好將那陣嘔意引來做戲。
李寒舟忙道:「住手!別亂來!」
張葯悶呵道:「把他身上束縛解了,讓他自己過來!」
「是……是!」
眾人解開了韓漸的鐐銬,將人往門前一推,韓漸一個踉蹌撲下門階,跌撞幾步,終於是在張葯對面勉強站住。
張葯呵道:「所有人,都給我退進去。」
韓漸回頭,果見李寒舟帶著鎮撫司的人退入了朽門之後。
他滿臉不解地看向張葯身後的玉霖,一時之間未能分辨出她身份,只顧抬手作揖行了一禮,問道:「敢問閣下是?」
玉霖輕道:「你現在願意聽我的了吧。」
韓漸一驚,「你是……玉霖?那……」
韓漸怔怔地看向仍然跪在地上,脖纏鐵鏈,雙手縛前的張葯,張葯卻一點都不想跟他對視,撇頭看向一邊。
「那他……」
「他現在怎麼樣不重要。」
玉霖打斷韓漸,「重要的是,韓大人死心了吧。」
韓漸苦笑了一聲,望著玉霖點了點頭。「死心是死心了,可是不甘心。」
玉霖道:「我就知道,必是要韓大人今夜見到張指揮使,我才有資格,和韓大人共謀。」
韓漸慘笑出聲,「你也要讓我改供嗎?」
他說著望向玉霖,「你曾是刑部最公正嚴明的司法官,你也要勸我,冤死一個無辜的年輕人嗎?」
「我沒這麼說。」
韓漸微怔,但聽玉霖續道:「我這輩子最恨私刑,權貴做局讓無辜者頂罪,哪怕是由刑部公判,在我看來,也和私刑無差。」
「既然如此,今夜何必又多此一舉?」
一直沒說話的張葯抬頭掃了一眼門內鎮撫司眾人,朝韓漸扔出一句:「說話聲音小點。」
韓漸頓時閉了口。
玉霖平聲道:「我知道你不懼死,但總不能白死吧。韓大人,我不會阻攔你證你的道,但我想請你與我從長計議。至少今夜,你不能入詔獄,不能走到絕路上去,也不能把張指揮使逼到絕路上去。」
「張指揮使走什麼絕路?」
韓漸看向張葯,張葯又把頭撇向了一邊。
他本來就不愛說話,玉霖在他身後,他就更不想把精神後口舌廢到其他人身上去。
「這也不重要。」
玉霖把話收了回來,「重要的是,我拖住鎮撫司的人,你往西面走,百米之外,有一輛騾車在等你。跟車上的人走,為人也好,做官也罷,都得先保住你自己,才能去保別人。」
韓漸還想再問什麼,卻聽張葯道:「少說廢話,走。」
「好。」
韓漸後退了一步,「我信少司寇。」
玉霖笑道:「信我就對了,走吧。」
韓漸最後看了玉霖和張葯一眼,隨後急轉過身,朝西面的濃夜之中奔去了。
李寒舟頓時要追,卻再度被張葯呵住:「都站住!」
玉霖看著韓漸遠去的方向,輕聲說道:「行了,你殺不了他了。」
身前的人「嗯」了一聲。
玉霖低頭道:「我沒力氣了,好累。」
「我帶你走。」
張葯說完,稍微調整了一下手腕上的綁繩,打了一聲「響指」。
馬蹄頓響,由遠及近。
細道盡頭,透骨龍颯沓奔來,張葯站起身,順勢帶著玉霖翻上馬背。
「鐵鏈,勒緊。」
玉霖忙收緊鐵鏈,張葯的臉立即被他拉至她肩頭,他的呼吸因脖子上的桎梏而有些不穩,一陣弱一陣強地撲進玉霖耳心。
馬背仄逼,不得已間,二人肢體相接。
玉霖側頭望向張葯,他整個人十分平靜,「找個地方,幫你脫身。」
「皮場廟?」
「可以。」
張葯說完,雙腿暗夾馬腹,回頭對鎮撫司眾人道:「任何人,不準跟來。」
透骨龍疾馳而去。
馬背上的玉霖終於得已鬆開了鐵鏈,她身子真的不好,精疲力竭,渾身脫力,雖然透骨龍已算是行進平穩的良駒,但玉霖仍然坐得不踏實。
「往後靠……」
「我想靠你身上。」
這兩句話幾乎同時脫口,玉霖頓時覺得很有意思,回頭正想說:「我們想到一起去了。」
誰曾想,卻看見一張紅白相錯的臉。她身後的張葯,背脊硬得像一根火棍。
玉霖見此也漸漸愣住了。
「玉霖,你想對我做什麼,以後不必告訴我。」
張葯這個人,不論內心起了多大的波瀾,說話的語氣都沒什麼改變,「你做,我都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