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禁無人的梁京道上, 透骨龍「一騎絕塵」,奔行過陰森無人的剝皮刑場,迎頭撞開了皮場廟的大門。凶神惡煞的土地神提斧舉刀, 將一大片森然的鬼影投在玉霖和張葯身上。
二人又回到了這裡, 面前是神像, 背後是刑場,昔日她晃著一雙修長的腿,遍體鱗傷坐在刑場上, 張葯轉著一張腥臭的抹布,冷漠地立在神像腳下。人群相間, 萬聲鼎沸,那隔空一對望,張葯萬箭穿心。
她眼底滿是恨和不甘, 而他周身死氣相裹。
那一刻,張葯絕不會想到,他臨時起意找她尋死, 人生竟為此盪開了一筆。
「下馬。」
張葯翻身下馬, 轉身朝玉霖伸手, 「你要把你身上的夜行衣換掉,這個地方你是找的,你應該給自己留了替換的衣裳吧。」
「嗯。」
玉霖點了點頭,借張葯之力下了馬背,徑直朝神像背後走去。
「你冷嗎?」張葯在玉霖身後問道。
玉霖邊走邊點頭,「有一點。」
「行。」
說話間, 張葯已踢正了一口燒紙錢的火盆,燃起火來。
神像的影子隨著火光衝上殿頂,神像背後, 玉霖剛脫下夜行衣,正解底衣,忽聽張葯問道:「你的乳疾好全了嗎?」
玉霖一愣,輕聲道:「你說什麼?」
神像背後的聲音沉悶而平靜,所說之事雖是女子私隱,卻聽不出絲毫戲謔或羞辱的意味。
「我看你今夜束了胸。」
玉霖解開底衣系帶,低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果有數層白布緊纏,她伸手挑開相系之處,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你眼神是好,但也沒必要這麼好……」
「那也是一種炎症,日常調理為要,若不時緊束,則反覆……「
「張葯你這人真奇怪。」
玉霖打斷張葯,張葯似乎嘆了口氣,卻也就此閉了嘴。
人聲靜下來,獨剩盆中的火星子,時不時地炸響。
玉霖悄然側頭,恰能看見那玄袍的一角。
此刻男女大防就靠著一尊凶神神像虛隔,玉霖身上的束胸已被她自己抽掉了一大半,火光照著她的皮膚,以及皮膚上無數陳年舊痕,不覺之間,她手腳微僵,汗毛立起,不禁挑高了聲音,「這些話,你也能面不紅心不跳地說出口。我真懷疑,張葯你是不是不把我當一個姑娘。」
張葯沒有回答玉霖,人坐盆邊一動不動,玉霖的身子這才稍稍鬆弛下來。
她轉過頭,不禁自嘲,與男子相交十年,早練得心定如古寺,為何他人在神像之後,所隔尚有十步,竟能以「束胸「二字,逼玉霖動了三分心念。
玉霖不敢縱容自己雜思,迅速抽掉了剩下的半截裹胸百布,就在身無寸縷之時,神像後忽然傳來一聲輕喚。
「玉霖。」
玉霖幾乎僵在原地,唯恐應答不及即生變故,忙應下一個:「說」字。
神像之後又是一陣沉默,而即便底衣就在手邊,玉霖也一動不敢動。
「你說啊……」玉霖的聲音有些發顫。
神像後的人似乎轉過了身,衣料與早已脫漆掉皮的神像摩擦,發出一陣窸窣之聲。
一陣不知從何來的風,吹得玉霖渾身一顫,就在此時,身後人無端問道:「我從前不信觀音在世,因此被神佛盡棄,此生沒有一樣福德,身上全是報應。當下我欲求恕,欲投身供奉。你覺得,我還來得及嗎?」
「常言道,放下屠刀,立地即可成佛……」
「我不想成佛。」
「那你……」
「玉霖。」他再度喚出玉霖的姓名,「滿身罪名的人,要怎麼做,才能和公正無私的司法官在一起?」
玉霖無言以對,而張葯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玉霖,我要怎麼做,才能和你在一起。」
又是一陣不知何處來的冷風,吹得玉霖寒顫不止,她忙用雙手環抱肩頭,垂頭道:「你不要來亂我的心神。」說著,手指漸漸摳緊,抓得她自己竟有些疼,「我還有很多想做的事,你和我在一起,我就要維護你,事事被你掣肘,我不想這樣。」
她說完這句話,迅速起身扯過地上的底衣,一把抖開,批掛於身,隨即迅速繫緊襟帶。
「我哪裡需要維護?」張葯在她背後平靜地問道,隨之自嘲:「我是一個隨時都可以死的人。」
玉霖提簪抬手,撩發挽髻,一面問道:「我為何要和一個隨時都可以死的男人在一起?」
說完這句話,玉霖倒是鬆快,她為自己抓到了張葯言語上漏洞,憑他的腦子,他一定會左右互搏,以至思緒絞死。此番對話也就到頭了,她要快點把衣裳穿好,繼續設她的後計,鋪她的後路,然而另她沒有想到的是,張葯反應之快,似乎言語根本沒有過腦,但卻說得含義明確,雅俗共賞。
「我覺得,男人只有想死,才不想升官發財,不想生兒育女,不想建祠堂。」
玉霖猛地愣住。
她僵硬地低下頭,看向神像後的那幾寸衣角,細風輕撩衣料,而衣中人紋絲不動,剋制地守著某種根本不存於世的道德。
「你若這一輩子厭透了我們這些衣冠禽獸,那我認了。可若你還覺得……」
張葯的聲音仍然沉悶,沒有炙熱的情緒,卻燒得玉霖臉頰發燙。
這樣的聲音對玉霖來說,真的很好入耳,他當真不為亂她心神,是一通剖心挖肝的坦白,卻也將自身所有的立場,都放在了她的立場之中。
玉霖閉上眼睛,聽張葯續道:「若你還覺得,天下尚有可謀你一樂的鬚眉皮囊,那我可以。」
「這話一點都不好聽張葯。」
玉霖捏緊了衣襟,「聽起來……」
話至嘴邊,玉霖到底還是猶豫了,她無意傷害張葯,儘管他知道,張葯的心和他皮一樣難摧,但他畢竟陪伴了玉霖這麼久,孤道行至如今,雖與張葯不過偶遇,但他也作了玉霖身邊唯一一個同路人。
然而,玉霖止聲,張葯竟然徑直接出了她不忍出口的半截話。
「聽起來又無恥,又賤。對吧。」
若換從前,玉霖一定會說:「張指揮使,你也太喜歡罵你自己了。」
可是當下她說不出口,只得胡亂地抓起衣物往身上套,以掩心驚。
「無所謂。」
張葯輕聲道:「誰叫我遇事只會求你,而你真的救了我。」
他說完這句話,玉霖再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你生氣了嗎?」張葯側頭問道。
話音剛落,神像後的人忽然撐地而起,裙擺掃過地上的塵埃,衣袖則拂過了張葯的臉。不過兩三步,人已經跨到了張葯的眼前,她銀簪挽發,素衣遮身,手腕上搭著張葯的夜行衣和那一幾層束胸的白布。
「你……」
玉霖話還沒說完,張葯忽然伸手將她抱了起來,前行幾步,將她送上了神台。
「你幹什麼。」
「罵吧。」
「什麼……」
「坐著罵吧。」
玉霖還能說什麼呢?
她雙手撐在神台上,神台下的盆中火把她影子也映上了殿頂,張葯仰頭看著她,那張臉如他自己所言,是一副很不錯的皮囊。
「我罵不出來。」
玉霖說完,禁不住側頭笑了,「你是我見過梁京城裡最傻的一個官。你為什麼不早來尋我,若你尋我時,我還是刑部的侍郎官,我一定好好利用你,除盡私刑之弊。」
她說著垂下眼瞼,聲音卻弱了三分,「我一定不會對你手軟,最後也一定會處死你。」
「你做不到的。」
張葯說著搖了搖頭,「我不是官,我是天子走狗。當官的怎麼殺得了天子走狗。」
玉霖笑出聲,點頭道:「你對。」
「玉霖。」
「嗯?」
「我知道你為什麼會對我說這番話。」
「為什麼?」
「你怕你對男人心軟,對我心軟。」
這話刺到了玉霖的要害,錯愕之餘,她深驚張葯的敏性。
「我說了我不亂你的心神,也不擋你的道。不用擔心,如今的你不是官,你一定能處死我。玉霖我不要你對世人的善,我要你的公正,你可以一直狠下去。」
玉霖抿住唇,在腦中重複那一句:「你可以一直狠下去。」數遍之後在神台上猝然抬頭,聲音終於回復了之前的冷靜。「好,你把衣服脫了,把胸口露出來。」
「……」
張葯好象習慣了照玉霖的話做事,哪怕是這種突如其來的指令,他也是照做一半後才反應過來,自己已將底衣垮至肩頭。
而玉霖並沒有看他,她側向火盆而坐,將掛在手臂上的夜行衣投入火盆之中,火焰一下子竄得老高,她低頭最後看了一眼手邊那幾層束胸,隨後毫不猶豫地將之一併投入了火中。
火光照著張葯的皮膚和身型,再度回溯他自己說出「皮囊」二字,他白皙精壯,是個很好看的男人。
然而玉霖仍然沒有看他,「兩件事,第一,我手力不夠,你脖子上勒出的那點痕迹,明日一早就消了。想辦法,至少給你自己留一道見血的勒痕。」
「好,我自己來。」
「還有第二件事情。」
她說著,終於向張葯看了過去,「你過來。」
張葯應生向玉霖走近幾步。
神台上的玉霖,高他半截身子,她低頭時,張葯的胸口一覽無餘。
「你身上有短刃嗎?」
「腰上。」
玉霖低手,果然解下了一把匕首,她笨拙拔下刀鞘,問張葯:「胸口要害在什麼地方,離它一寸,指一個位置。」
張葯道:「你要幫我造傷嗎?」
「對。」
「沒必要,就算我暫時借傷不入宮,待傷好後,陛下面前也免不了失職之罪。」
玉霖抬眼,望向張葯的眼睛,「張葯,你想讓世人知道,當今天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嗎?」
張葯猛然想起了韓漸之問:「張指揮使,你不怕告訴我,當今陛下……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如果你想,你就信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