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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刑名官 顯然,張葯真的是賣給玉霖了。

那是臘月二十八, 護城河的水早已結冰,冰面上,撲著薄薄的一層黑灰, 那是天機寺的尚未揚盡的殘燼。長安右面門洞開, 無數落光枝葉的梧桐樹在乾裂的泥地上, 投下深灰色的枝影。

一聲催鞭炸響,碎葉雪塵亂飛。

數雙破舊的僧鞋拖拽著鎖鏈,由近及遠, 緩緩地從枝影上踩過。

這些人是天機寺倖存的僧眾,統共不過數十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住持禪光法師。

此人俗姓余,單名一個「恩」字,十歲時就出了家, 一直在天機寺修行,前住持法師圓寂之後,禮部並僧錄司選任他為新住持, 此人年紀並不大, 至今也不過四十餘歲。任住持兩年後, 又兼任了僧錄司的左講經。雖不是司中的掌印官,但在梁京城中,也算得上聲名遠揚。

如今成了罪囚,蓬頭垢面地被兵馬司帶到長安右門,身後是和他一樣狼狽不堪的倖存僧眾,面前是刑部的堂官和僧錄司負責執掌戒律的左右兩個覺義僧官。

這兩個僧人, 從前是他的師兄,也是他的同僚,長安右門上相見, 既有憐憫也有不忍,不禁雙雙垂首,頻誦佛號。

余恩看見這兩個覺義僧官,顧不得兵馬司的人執刃押解,撲跪在道旁,朝向那二人道:「兩位師兄,朝廷既已判定,天機寺為天火所焚,陛下也下詔罪己,為何要將我等判以如此重罪?」

左右覺義官口誦佛號,側身互看了一眼,皆是不忍言語。

余恩繼續問道:「就算是護寺有失,理當判罪,也該在這僧錄司中,由兩位善世,和二位師兄處置,為何要將我們送至法司?剝了僧籍不說,還要受杖刑,流郁州軍中為奴,我們……我們都是佛前發願修行的僧人,我們累就萬千功德,我們不該淪落至此啊……」

他說著說著,身後年輕的僧眾不禁哭出了聲。

余恩回頭看了一眼眾僧,也紅了眼眶,轉向刑部的堂官,也不在珍重僧儀,附身求道:「諸位大人,我寺中兩百僧人,皆死於大火,獨剩下這幾個於前殿護持我誦經的沙彌,這些孩子還不足二十歲啊,他們沒見過大世面,如今獲罪,驚懼不已,或傷或病,實難受那二十重杖,還請大人施恩,還請大人施恩啊,我禪光……不,我余恩,願一人受罪……」

他棄了法號,自稱俗名,跪在地上叩首不止,說出來的話也禪機盡毀,皆在世俗慾望之中,不免令周遭聽者,唏噓不已。

刑部堂官道:「剝僧籍,杖責流放,已是陛下施恩,你若再敢胡言,休怪以『大不敬』之名,治爾等死罪。」

余恩道:「杖刑過後,流刑出京,他們就死了啊!死了啊……」

這一聲一聲的哭喊,穿入人群。

大理寺卿毛蘅也身著常服,擠在眾人之中。

他以為自己微服獨行,便無人在意,望著這一眾命運難料的僧人,不禁說了一個「慘」字。

誰想話音剛落,便聽身側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

「呼得出『慘』,卻不肯為他們辨法理。」

毛蘅側頭,見玉霖抱臂而立,而在她身後,張葯拉著那張死人臉,正沉默地看著他。

對於毛蘅來說,這兩個人,他能少見一次就少見一次,尤其是張葯,這個人從前只是冷臉砍人不說話,買了玉霖後卻像是不知道怎麼地突然轉了性子,變得又狠又難纏。

毛蘅腦瓜子疼,不自覺地朝側邊踏了一步,與他二人拉開距離。

誰想玉卻轉身看向了毛蘅,「大人很厭煩我嗎?」

毛蘅忍不住地想翻白眼,想她就多餘問這一句,然而,想起她前面的那一句話,又著實扎心,不禁嘆了一口氣道:「趙河明門下良莠不齊,你算是出類拔萃,當年與你共事,我不覺得你煩,如今嘛……的確是面目可憎。」

玉霖笑了笑:「可我仍然敬重您。」

毛蘅苦笑,「你不厭煩我嗎?過去半載,我可沒對你仁慈過,也沒想保你的性命。」

「但大人身為大理寺首官,覆案辨刑,一雙手,保過很多人的性命。」

毛蘅微怔,隨之看向長安右門前,余恩仍在聲淚俱下的懇求刑部和僧錄司對眾僧施恩,但卻無人回應。

毛蘅看著余恩狼狽的模樣,反問玉霖:「玉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當時,法司問准了劉影憐的縱火之罪,按《律》將她處死,以平陛下之怒,如今這些僧人,也不至落入今日的境地。」

「憑什麼呢?」玉霖發問。

「你……」

「我替劉影憐問的。」

毛蘅被她問住,一時啞然。

玉霖的聲音再次傳來,「不做刑名官,我也救人。親掌大理寺,您還是不肯為這些僧眾辯一辯嗎?」

「怎麼辯?」

毛蘅提高聲音,「這是陛下問的罪。」

「陛下問的罪,內閣可以駁,刑部大理寺可以上諫相辯。其實朝廷內外的制度從來沒有封死任何一條通天的道路,《梁律》也從來沒有棄掉過任何一條人命。只是他們的命太賤,為他們駁皇命,提頭上諫,也留不下官場美名。因此堂上諸公,不願而已。」

毛蘅眉心一蹙。

她的話,平實而戳心,丟掉了在官場上為人處事的那一套,不經雕琢,直扔在毛蘅臉上,竟說得他心驚肉跳。

他自認是一個清正的人,嫉惡如仇,不屑同流合污。

然而當下他也不得不承認,利弊權衡必不可少,他要做一個好官,首先,他不能讓自己摔下官位。

眼前的這些人,的確不值一辯。

此時,兵馬司的人正在擺設刑場,提來的棍杖有碗口般粗,一眾僧人被推搡至棍下,一個個被嚇得白了臉色。

重棍劈下,余恩眼睜睜地看著那第一棍就落向了僧眾的腰間。

這不是刑責,這是殺人。

余恩見在場的官員「無動於衷」,不得不轉向兵馬司的執刑者,在慘叫聲中跪求道:「我知道我有罪,我辜負皇恩,我沒有護住天機寺,如今我也不求生了,我就求求你們,留他們的性命,他們真的不過二十歲啊,他們還年輕……」

兵馬司的人根本不顧他的哀求,將他摔翻在地,繼而踩實了他的腳腕。

人群聚攏,議論的人聲卻在僧眾凄慘的痛叫聲中沉默下來,

余恩絕望地看向眾人,忽然張開口,朝著人群哀喊道:「我知道我的罪名是什麼,可是該殺的人你們已經都殺了,剩下的這幾個孩子,他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你們要殺就殺我一個人!把我一個人殺了,就都了結了!」

他說著說著,竟帶出了哭腔,聲音也越發絕望,最後竟哭喊道:「我好後悔啊……我好後悔幫你們這些畜生,我好後悔相信你們這些畜生……」

刑部堂官忙道:「還不把他的嘴堵上。」

余恩被堵了口,身子卻仍然拚命地掙扎著,眼中卻淚流不止。

毛蘅有些不忍再看,負手轉身,就要往人堆外走,然而卻被張葯伸手攔住,他的身量比毛蘅高出不少,手臂橫伸,就幾乎擋死了毛蘅的去路。

毛蘅忍無可忍,抬頭對張葯道:「張指揮使,你是什麼時候中了什麼瘋,啊?你就非要……」

話未說完,玉霖的聲音從後面追來:「大人真的不幫他們辯嗎?」

毛蘅背後的慘叫聲不絕於耳,他心痛難忍,幾乎踉蹌。

他閉上眼睛,竟覺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眼底蓄起了淚,眼瞼一垂,竟淚落口中,心酸無比。

毛蘅禁不住回過身來,幾步走到玉霖面前,伸手指天,「怎麼辯,你說怎麼辯,若你玉霖有辦法,能從辯倒今日這一道皇命。那我就毛蘅就穿著這身常袍,跟著你去辯!」

玉霖沒有回答,轉身便往那刑場走。

毛蘅又是氣又是著急,踉蹌地想要追上,「回來啊!送什麼死!」

誰想還沒走出去幾步,就被張葯一把拽了回來。

毛蘅氣急敗壞,也不管張葯的身份,大罵道:「你張指揮使中的什麼邪!你鎮撫司的大門,你張家的宅門,就關不住一個女人嗎?」

張葯丟開毛蘅的胳膊:「我為什麼關她?」

毛蘅反手指向已經走入人群的玉霖:「她發瘋了你不關她?」

「我不覺得她在發瘋。」

毛蘅氣得笑了出來,對張葯直呼其名:「張葯,你在梁京狠了十年啊,整整十年啊!你到底怎麼她了?你是有多對不起她,是你買了她,不是你賣給她了,你如今這般行徑,與……」

他的話壓根還沒說完,已經被張藥單手推開半米來遠。

「張指揮使,你……」

話未說完,這位指揮使已經追玉霖的背影而去。

毛蘅不禁跺腳,沖著二人的背影罵道:「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遲早要送命!」

說完越想越覺得荒唐,張葯是真的賣給玉霖了。一個過去到處殺人,一個不管過去和現在都在拚命找死。

然而事實上卻是一個天天想死,一個以命搏命,卻時時刻刻地都在找活路。

想死的有刀在手,找活路的手無寸鐵,然後……

然後有刀的就不管不顧地替找活路的披荊斬棘,劈路道。

這叫什麼,這叫人賤天不管,活該那姓張的遭報應。

想到這些,毛蘅突然氣笑了。

玉張二人已經走到刑場邊,人群被張葯一把撥開,眾人的目光聚向玉霖,毛蘅也踉蹌地跟了上去。

說實話他也很想看看,熟知《梁律》,孑然一身的玉霖,要如何為這群僧眾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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