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許、杜三人在院中擺好飯, 玉霖也醒了。
張憫攙扶著她從張葯的房中走出來,張葯聽到腳步聲,頭也沒抬, 只低頭對付著八珍湯上的油麵。
看他臉色不好, 杜靈若也不敢胡亂打趣, 唯有許頌年放下了袖口,迎上幾步,問道:「疼得好些了嗎?」
玉霖點了點頭, 輕輕鬆開張憫的手,屈膝疊手, 向許頌年行禮,「玉霖謝掌印大恩。」
許頌年受下她的禮,方朝她伸出一隻手, 虛扶她起身:「不敢,姑娘所仰,唯一己玲瓏。我只望姑娘, 此生再不受這樣的苦楚。」
玉霖直身垂手:「與掌印相交, 總是如沐春風。」
許頌年笑了笑, 「姑娘從前在朝,也有『柔嘉維則』的好名。」
玉霖抬起頭,溫聲問道:「好名只在從前?」
許頌年笑著點頭:「如今亦無瑕。」
玉霖舉臂,向許頌年又行了一禮,正要起身,卻聽許頌年道:「陛下有幾句話, 著我代問。」
「是。」
玉霖應聲跪地,杜靈若見狀,忙從桌邊繞出來:「我去擺香案。」
話音剛落卻聽張葯截道:「急這一時做什麼?」
他說完, 幾步走到玉霖面前,低頭看著玉霖道:「起來。」
張憫不禁低呵道:「張葯,不得無……。」
「我讓你起來。」
張葯沒有回應張憫,一聲直懸在玉霖頭頂,而他的影子,也落在了玉霖身上。
不知為何,玉霖想起了長安右門前的那張鼓影。刺骨的風雪間,唯一肯遮照她的影子,哪怕是虛物,也在她身上生出了一絲真實的暖意。
「起來。」他又重複了一遍。
張葯這個人說話,幾乎是一種語氣,但意圖卻都在字面上。
玉霖並不指望他阻攔許頌年代天子訊問有任何的深意,不禁問道:「起來做什麼?喝湯嗎?」
她一面說一面抬頭,話未說完,就看見了張葯伸來的手。
如她所料,那隻手中湯碗冒著一股又一股的熱氣,熱氣之後,恰是張葯的那張冷臉。
玉霖跪在地上,偏頭一笑,神色無奈。
許頌年在旁道:「是我不周。」
說著抬手示意杜靈若回來,平聲又道:「先吃飯吧。」
幾人一道吃過飯,張葯與杜靈若自覺地去了廚房。
張憫打開了堂屋的門,對許頌年道:「他今日不知道怎麼了,說話不好聽,你不要放在心上。」
許頌年頷首道:「無妨。」
張憫推開堂門,讓了一步:「你們去裡面說話吧。」
說完垂下眼瞼,向許頌年行了一禮,方轉身走下了門階。
玉霖回頭看著張憫離去的背影一時沉默。
這是玉霖第一次看見許頌年與張憫相處,二人之間,彼此剋制,卻又並沒有因此而顯得疏離。
「姑娘請進。」
玉霖轉過身,見許頌年已經走進了堂屋,在堂屋中燃起燭火,照亮了四壁。
張葯的宅院,本就是鎮撫司從前的值房,雖經修繕,但仍不算是正經的屋舍,所謂堂屋,也不過是朝向正南,面闊並不大。北牆上掛著一副《呂洞賓懸壺濟世圖》,圖下是一方紫檀長案,案上供著兩方牌位,分屬張氏夫婦。
案上不燃香,只清供兩三鮮枝。
許頌年待玉霖進來,方合上堂門。
「江——寧」
玉霖緩緩地念出《呂洞賓懸壺濟世圖》上的落款之名,正欲細看,卻聽背後道:「那是張憫的別號。」
「江寧二字,取意是什麼?」
「姑娘猜不出嗎?」
玉霖看著畫像上的呂洞賓,沉默了一陣,方平聲道:「她少時居郁洲,郁州臨江,江寧,那便是江平水寧。」
她說完又看向長案上的牌位,牌位上的兩個名字,一為「張容悲」,二為「虞靈聲」。
張容悲。
張憫。
張葯。
玉霖在心中默誦這三個人名,不禁脫口問道:「張容悲是個什麼樣的人?」
「玉姑娘,長者的名諱不可直喚。」
「無妨,他是郁州潰壩一案的罪人。」
許頌年不置可否,半晌才說了一句:「也是,只是姑娘既知他是罪人,又為何有此一問?」
玉霖望著張容悲的牌位道:「張家人的名字,祝福的都是他者。容天下之悲,憫弱憐苦,以身為葯,不管怎麼解,他對他自己,和一雙兒女之名的取意,都是自傷以祝人。我不解,這樣的人在地方做父母官,最後為何成了罪人。」
許頌年行至與玉霖並肩處,二人的影子一道投向長案。
「若姑娘早生二十年,此疑,興許能解。」
玉霖側頭道:「掌印未免太過看重我。」
許頌年含笑應道:「姑娘是很好的刑名官。」
玉霖唇角牽動,口中說的卻是:「掌印慎言。」
許頌年並不在意,走到長案前,面朝玉霖而立,轉了話道:「姑娘聽天子訊吧。」
「可以不跪嗎?」
這一聲,她說得竟有些輕快。
許頌年眉心微蹙,只一瞬又緩緩舒開。
「姑娘不懼我將姑娘今夜的行徑回明陛下,至姑娘再領死罪嗎?」
「沒關係,我御前受死之前,一定會告訴陛下,司禮監掌印在我獲罪之後,仍贊我玉霖,是一個很好的刑名官。」
許頌年聽完,不禁笑出了聲。
她雖回復了女兒之身,官場拉扯之道仍是遊刃有餘。
三言兩語之間,話未挑明,意未點破,卻將信任與默契雙雙探取。
許頌年此時多少有些想像得出,張葯在她面前的窘迫。
然而他轉念一想,又覺得張葯也許未必窘迫。
張葯不會拉扯,只會單刀直入,他會面無表情地看著玉霖,說他聽不懂,然後一直問到這個少司寇說出人話為止。
一物降一物,想起張葯說他不喜歡玉霖,許頌年難得起了調侃之心,此時倒不得不收住,他到底還有正事要行。
「陛下問:此功之下,你有何求?」
「無求。」
玉霖看向許頌年:「奴婢願以全部恩賞,換陛下再次賜見。」
許頌年道:「據我所看,這並不是陛下想要的答案。你可以求財,也可以求身,以此脫掉你的奴籍……」
「這些對我來說,都是虛的。」
玉霖輕咳了一聲,抬手輕輕捂住肩膀上的傷處。
她的臉頰有些發燙,顯然是炎症漸起,引出了身上的燒熱,連帶口鼻的氣息,也逐漸有些燙人。
「錢財在身的孤女,如何能在梁京城裡活得下去?」
「你可以行得遠一些,天下萬方,何處不得容身?這已經是陛下的對你最大的恩賜了。」
玉霖點了點頭,「是。我是可以遠行。」
她說著頓了頓,而後提高了些聲音,「然後縱趙黨在僻靜之地,將我殺死,從此替朝廷掩去,天機寺中那批白銀真正的出處?」
許頌年搖頭笑道:「玉姑娘,何必如此通透。」
玉霖答道:「我不想將梁京的官場讓出。」
許頌年聽完,垂首沉默。
燈火撥亂壁上人影,那副《呂洞賓懸壺濟世圖》隨著細微的漏室之風微微晃動。
良久,許頌年才轉身推開了堂屋的門。
外面的風魚貫而入,吹得燈火明滅,畫卷大晃。
許頌年在風口處回過頭:「我回話之前,還是想問一問姑娘,你究竟想做什麼?」
玉霖笑了笑,答道:「一是活著,二是好好活著。」
活著。
好好活著。
這其實並是玉霖的真心話,她的確是一個在梁京城裡拚命求生的人,但她其實並不真正明白,活著的樂趣究竟是什麼。
她雖有很好的口腹之慾,也講究衣食住行。得時盡情享受,但不得時,好像也不困頓。從前她有趙河明這樣的師傅,有愛她如親子的師娘,有同僚,也有如宋飲冰這般的可堪相談的摯友,喜樂悲歡都是真實而具體的。
現下雖有張憫看顧和張葯那莫名其妙的維護,但她的內心卻從未平寧過。
「死期」時時臨頭,而她不甘心。
可就連她也不是很明白,她心中的未了之願究竟是什麼。
許頌年攜杜靈若離宅,宵禁還未起,張憫獨自相送。
玉霖盥洗後,沉默地走進張葯的屋子,屋子裡尚未燃燈,玉霖的眼睛實在是很不好,扶著棺材板摸索了半天,也沒有尋到燈燭。她嘆了一口氣,正想摸向牆邊,背後忽然亮起。
玉霖回過頭,身後的人一手抱著一卷草席和一床被褥,一手穩穩地舉著一盞銅燈。
「你沒有走?」
「嗯。」
張葯徑直朝房內走,邊走邊道:「燈燒完了,你不知道嗎?」
他說完,將燈放在他自己的那口衣箱上,如今那箱子里裝的,早已是玉霖的裙衫。
他看著箱邊露出的一縷裙帶,沉默地將燈盞移開,打開衣箱,重新規置散亂的裙衫,隨後將草席抖開,鋪在棺材邊,又將被褥扔了上去。這才對玉霖道:「掌印說,你今夜裡難免發熱,離不得人。張憫的身子不能熬,所以……」
「你留下?」
玉霖靠在棺材上,靜靜地看著張葯。
不知道為什麼,她就這麼稀鬆平常地問了他一句,張葯竟喉嚨一哽,頓時不敢與她對視。
「我不會對你無禮,否則張憫不會放過我。」
「我知道,但沒有必要吧。」
「什麼沒必要。」
玉霖解釋道:「我人世不醒也就算了,如今我人好好的,能照顧好我自己。」
她在說什麼,張葯沒聽進去。
他垂頭取下自己腰間的鞭子,走到玉霖面前,伸手遞出。
「你不放心,可以用鞭子,把我的手絞了。」
「不是……」
「或者不用你動手,我也可以自己來。」
玉霖低頭看著張葯伸在她面前的一雙手腕,毫無疑問,她想起了刑部獄初見的那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