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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萬里

第29章 血泊間【替換需重看】 血泊間生兒育女……

杜靈若見此, 心中憤懣,卻不得不閉了口。

江惠雲的話聲越過下跪的玉霖,追至杜靈若面前:「你以為我與河明, 沒有為她斡旋過?」

江惠雲說完, 看向玉霖, 心疼怨懟皆在聲中,「這個人,路都走絕了也不回頭, 利刃懸脖了也不認錯。公堂上護一個護不了的人,刑場上救一個救不回來的人。如今又是這樣……」

說到此處, 她喉頭哽咽,「你救不了劉氏,就想救她的女兒, 是吧。」

玉霖點頭,「對。」

江惠雲含淚笑了一聲,朝後退了一步, 望著玉霖慘聲道:「在你眼中, 劉氏女是人, 你的老師就不是人了嗎?因為他送你上過刑場,你就要把這一份侮辱也還給他?」

玉霖告誡自己安靜聽訓,不可反駁,索性俯身在地,閉上了眼睛。

江惠雲了解玉霖,人前向她下跪, 玉霖已經給出了她自己的態度,她不會爭辯,但這也表示, 江惠雲聽不到她的真話。

「回答我的話!」

江惠雲抬高了聲音。

面前的玉霖微微蹙眉,仍然沒有開口。」

「那我幫你說。」

江惠雲凝著玉霖的頭頂,「你覺得我們樹大根深,頃刻之間不至於死,所以就活該被你取用拿捏,去救另外一個,你眼中的無辜人。」

她說完這句話,玉霖竟然點了點頭。

江惠雲眼底泛出血絲,聲音哽咽:「原來真的是這樣……」

她長嘆一聲:「我不能說你有錯,但這樣的小浮,我不太認得清了。」

這句話刺傷了玉霖。

她自幼不識父母,這世上待她好的人不多,她也並沒有過多美好而溫柔的少年回憶。

但在她最不知道珍重自身,仗著年少,揮霍精力,隨意飲食的那一段時光中,江惠雲珍視過她。

她從前最開心的時光,莫過下職之後與宋飲冰同去趙府,師生同席,清談之間,喝一碗江惠雲親手熬的雞湯。

她是那樣一個口味挑剔的人,有的時候,甚至連御賜的席面都吃不慣,但江惠雲做給她的熱菜熱飯是那般好,食材精挑細選,口味再三斟酌,有時忙活整整一日,不過是為了讓她能多吃一口菜,多喝一口湯,好幫她養出更好的脾胃,調理她自我戕害的身子。

真心不可辜負。

人一旦被另外一個人用心地照顧過,即便時過境遷,口腹、軀體上的記憶也不會消散。

從官場到牢獄,旁人斥玉霖一萬句她也很少傷心,但江惠雲一句:「這樣的小浮,我不太認得清了。」卻好似要顛覆她從前那些本就不多珍貴回憶。玉霖知道,她不得不與師門切割,但她捨不得江惠雲。

「玉霖。」

江惠雲連名帶姓地喚玉霖,玉霖立時抬頭。

江惠雲面露疲色,眼底儘是失望,「可能在你下獄的那一段日子,我們真的傷透了你吧。」

此話一出,二人沉默相望,直至玉霖咳了一聲,繼而嘔心嘔肺,嗽得眼淚奪眶。

張憫上前扶住玉霖的胳膊,將她護在懷中,與此同時抬頭對江惠雲道:「江夫人,您不是最心疼她了嗎?那幾日她不省人事,我們想了好多法子來救她,如今她才有了些起色……」

玉霖靠在張憫懷裡,終於向江惠雲開了口:「是我活該。」

江惠雲走近她:「你說什麼?」

「我說不配師娘的憐惜!」

為了逼自己一把,她提高了聲音,「是我自己活該!」

這一聲「活該」回蕩在院子里,院中的角落裡還放著江惠雲送來的新鮮瓜果。

江惠雲聽出了她的態度,一面點頭,一面道:「行,我明白了。」

她說完,撩裙在玉霖面前蹲下,迫使玉霖平視她。

「你不會再回頭了?」

玉霖點頭,「不回。」

張憫在旁不忍道:「你怎麼也是個不會認錯的人啊,這話趕話的,讓江夫人聽了,怎麼不難過。」

江惠雲看著雲霖道:「你不用勸她,她就這樣。」

她說著苦笑開來,「她如今能對我說一句『是她活該』。就已經見底了。」

張憫扶著玉霖的肩膀道:「江夫人,她不是這樣固執的人。」

江惠雲回看張憫道:「張憫姑娘,你才照顧了她幾天?」

張憫啞然。

江惠雲再次看向玉霖:「反抗到死,就是你和劉氏女唯一的路嗎?」

玉霖應道:「不反抗就只剩下死了。」

「那是你偏執,你們明明可以……」

玉霖忽然抬聲打斷了江惠雲,「明明可以認罪求饒,可以為婢為妾,侍奉主人,可以苟活,乞食,咬著牙在血泊間生兒育女。」

江惠雲被這一番話莫名地刺痛了。

玉霖的聲音再次入耳,「是可以,但趙河明他沒有教我這些,我不會啊……」

她說著直膝而跪,陳情道:「偶得機會讀書入仕,杏壇的祖師爺要我為民請命,護百姓,報家國。什麼侍奉主人我根本不會啊!」

江惠雲蹙眉握拳,張憫亦為此話動容,她望向江惠雲,哽道:「我想……她沒說錯。」

江惠雲笑著嘆了一聲,隨後閉眼橫心,猛轉過身,一把推開了身後的門。

守在門外的趙府家人,隨即迎了上來,江惠雲抬手示意他們都退下,隨後才道:「早知道你自認活該,我今日也不該來,白白被你看低,成了你眼中的笑話。」

說完,她仰起頭又嘆了一聲:「不過,也是啊。」

她扶住門框,言語之間,反手「捅了自己一刀」,「女子做官有什麼錯?解衣護一個被羞辱的女人有什麼錯?救一個無辜的啞女又有什麼錯?我怨恨,不過是因為我覺得不甘心,曾經在我們身邊,纏鬧著我給她熬湯做飯的小浮,最後為了救人,把我們也視做了棋子。可仔細想想那又怎麼樣呢?我們是樹大根深,頃刻之間的確死不了,但你……」

江惠雲聲音酸楚,「但你差點死了……宋飲冰和劉氏女,也差點死了。所以你對我們恩將仇報又如何?誰叫這世道,有人如此可憐,又得你少司寇垂憐。玉霖啊。是我江惠雲鄙薄,你是個很好的姑娘。」

她說完這句話,既沒有給玉霖說話的餘地,也不再容許自己停留,踏出院門,徑直上了馬車,決絕而去。

車馬行遠,杜靈若才跟至張憫身旁,與她一道攙起玉霖,一面對玉霖道:「我要有你這一張嘴就好了。」

玉霖笑笑:「我寧可要杜秉筆這一張嘴。」

杜靈若調侃:「要來幹嘛,伺候主子開心嗎?你才說了你不會。」

張憫嘆了口氣,勸道:「好了,別在這風口說了,進去吧。」

張葯從鎮撫司衙門回來,黃昏在望。

餘暉鋪在他的家門前,餘暉之下,坐著一個滿身軟羅的姑娘,身上落了一堆青灰色的葉影。

張葯勒緊韁繩,放慢了透骨龍的腳步。

正值家家戶戶生火做飯之時,道上炊煙裊裊,路無行人,只有張葯的馬蹄聲,冷冷地點在沉寂黃昏里。

馬蹄聲點到了家門口,門前抱膝的女子也抬起了頭。

張葯勒住韁繩,令透骨龍停在她面前,透骨龍立刻垂下了頭,將額頭送到了她手邊。

她今日真的很美,身上新裁的羅衣,面上細膩的脂粉,還有袖中淡雅的熏香,不論怎麼看,她都該因此有一副不錯的好心情。

但她好像在哭。

「你怎麼了?」

張葯在馬上問玉霖。

生硬冷颼颼的,像口中寒了冰。

玉霖抬頭故作無事道:「我來拴馬,你進去吧。」

張葯翻身下馬,看了一眼家門內,廚房裡正起炊煙,她顯然是趁著張憫做飯之時,一個人躲了出來。

「你把眼淚擦乾再進去。」

「眼淚?我可沒哭。」

張葯走到玉霖面前。

他沒有穿飛魚氅衣,只穿了一身青黑色的常袍,里襯棉布底衫,束髮,但沒有戴冠,沉默地立在玉霖面前,清寡得像一道影子。

「你不會是被江氏罵哭的吧?」

玉霖一時錯愕。

物極必反是常理,但玉霖不知道,張葯這個人,不知道是麻木至極而生敏,還是敏感至極而生憨。

「怎麼猜的?」她瓮聲問道。

張葯看著她露在外面的半截脖頸,平聲道:「江氏了解你和宋飲冰,如今趙河明因虎爪書被押,她責過宋飲冰後,一定會來問你。且……」他聲音一頓,轉來卻是一句:「且我聽說你挺愛哭的。」

玉霖起身追問:「聽誰說的?」

張葯抱臂審視她:「我今日去大理寺,調看了你欺君案的全部卷宗。大理寺的人,記述詳盡,連你在鞭棍下哭過幾聲,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說完,丟掉馬鞭,側身撩袍在玉霖身邊坐下,「坐。」

玉霖依言坐下,一高一低兩道影子一起投在空蕩蕩的餘下之下,透骨龍在他們身邊逡巡踱步。

張葯看著自己的那道影子,繼續說道:「你冷靜,法條熟練,申辯時援引精準,難纏到令大理寺卿生厭。」

玉霖咳了一聲,埋頭嘀咕道:「大理寺在亂寫什麼……」

張葯笑了一聲,側臉看她:「但公堂之上,你倒也沒少哭。」

玉霖辯道:「說了那是大理寺胡寫來污衊我的,別信。」

張葯側頭看向玉霖:「為什麼不信?人愛哭又不是什麼難堪的事。」

玉霖的手指摳住了自己的手臂,軟羅折出皺紋,她似乎也覺得手指有些疼,但她心中卻釋懷了不少。

「嗯,也對。」

張葯低頭看著玉霖扣捏在一起的手指,試圖說一句安慰的話。

可惜腦子和嘴顯然早就厭棄了他這個主人,他明明是好心勸人,脫口的卻是一句:「要不我看著你哭?」

玉霖一怔,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張葯。

張葯卻一臉嚴肅,全然不似在與她說笑。

玉霖不禁笑了,認真回答道:「我哭不出來。」

「怎麼可能?

「啊?」

「對著我,是個人都該哭得出來。」

玉霖無奈地搖了搖頭:「張葯,不會勸人,倒也不用硬勸。」

「我沒勸你。」

張葯恨自己這張嘴明明很笨,卻一向比腦子快,說完了也要過半天,才知道後悔。

「你的事我一點都不想管,我只想把你招給北鎮撫司的破事給解了。」

這句話還是硬頂,難得張葯說出來的那一霎那就已經後悔了。

然而已經晚了,他不得不尷尬地起身,拔腿欲走,身後的玉霖卻笑出了聲。

張葯站住腳步,回頭見她一面笑一面托著臉朝著天邊的昏雲看去,耳畔玉墜伶仃作響。

「你真厲害。」

張葯一啞,半晌才道:「你在胡說什麼?」

黃昏里玉霖背手而立,「我跟你說實話,我今日其實挺難過的,我最敬重的師娘不要我了。」

她抬起手,沖著天際輕盈一揮,舉聲道:「天地黃黃,就我一個人了。思來想哭,但又不敢哭,怕一哭,我就徹底後悔了。」

張葯不知道該說什麼,但又不想讓玉霖的話掉落在地,便悻悻地「哦」了一聲。

玉霖朝他走近幾步,「不過,我現在心裡好受多了。」

她這話什麼意思,是在謝他張葯嗎?

張葯在她眼裡找不到答案,也不敢問,只得在側身避她目光的同時,也把話頭岔開。

「我再說一遍,劉氏女我不想關了,許頌年與趙河明的死局該解了。」

「我知道。」

話被拉回正題,張葯顯然沒之前那麼僵硬,抱臂側靠在門邊,平聲道:「此局一旦沒有解好,該死的人一個都不會少。」

「放心。」

玉霖挽起耳邊被風吹亂的頭髮,「我不會讓你太噁心。」

張葯不自覺地扯動嘴唇。

杜靈若在院中探出半個頭,沖張、玉二人喊道:「風消餅好了,你們吃嗎?」

玉霖回頭說了一句:「就來。」

說完轉身對張葯又道:「十五日的內閣『會揖』日,我要去神武門。」

「找罵還是找死?」

張葯話不過腦地說完,抬頭見玉霖眉目含笑,靜靜的看著她,背脊竟猛得一酸,直身垂手,清了清嗓子,「有話直說。」

「我的手還騎不了馬。」

張葯又咳了一聲,唯恨此時竟是腦快嘴慢,不算什麼好話卻也在口中哽了半天,才被他生硬地丟出來。

「我幫你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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