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葯門前系馬, 肩膀終於沉了下來。
許頌年親自來了,正如杜靈若所言,這比內廷最好的太醫來了都好。
他一面想一面抹了一把臉, 試圖給自家姐夫一個難得的好臉色。
此間夕陽已盡。
張葯獨自走入院中, 抬頭看時, 見炊煙如柱。
吹了大半日的風終於停了,四方天看不見一絲雲,純如一塊深藍色的錦緞, 入華蓋一般,照著燈火初明的小院。
杜靈若正綁著袖子在, 牆根下劈材,見張葯進來,忙丟開斧子迎他:「天機寺的差事完結了?」
張葯沒答他, 反而問道:「掌印替玉霖看過傷了嗎?」
杜靈若笑了笑,指向廚房,「我原還四處尋掌印來著, 誰想掌印的馬車, 申時不到就在外頭停下了。放心吧, 玉霖的傷口是掌印親自處置的。阿憫姐姐在邊上看著,掌印那叫一個精細。處置了傷口,又細細地探過一回脈,寫了方子,煎了葯,她才吃了, 這會兒睡得正好呢。要我說,也是因禍得福。咱們掌印這善心一起,她倒是內外都得了調理。」
張葯聽完, 朝自己的屋子看了一眼。此時風靜,門也就虛掩著,細小的門縫裡透出一絲暖光。
自從接回玉霖,張憫一直讓張葯宿在鎮撫司衙門,一方草席往正堂那張書案下鋪開,就是夜中容身之所。他本來在衣食住行幾項上,就已經喪失了興趣,對此全然無所謂,甚至覺得,此舉極利他晨間在堂點卯。但他倒想問玉霖一句,她在他那口棺材裡,睡得有多安穩?或者跟玉霖說一句:他俸銀其實不少,這幾個月,沒在木頭上揮霍,他早有結餘,給玉霖買賣一張好床。
「你有什麼話就跟他說啊。」
張葯耳根頓燙,聽見杜靈若的話,想都沒想就對他甩出一聲:「閉嘴。」
杜靈若莫名吃癟,一臉不服,挑眉問道:「你什麼意思啊?我們掌印除了照料陛下的身子,什麼時候肯給外頭的人瞧病?今兒為玉霖的事兒來了,你去謝他一句,這不該啊。不說他是你姐夫,就說……」
杜靈若的話說起來就沒完,不過好在他說的不是玉霖,這倒讓張葯放鬆下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斧子,三下兩除二把杜靈若折騰的那「三瓜兩棗」給料理了,一面開口:「玉霖的事是我的事嗎?」
「你是他主家,她是你奴婢。」
杜靈若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張葯劈柴如砸瓜,氣定神閑地說道:「她都靠著服侍你張指揮使活著,她的事不是你的事?」
張葯一把抱起劈好的柴火,眼都不斜一下:「我管不了她。」
「那你當時跑死牢里去招惹人家……」
「杜靈若。」
張葯直呼其名,杜靈若頓時心虛,「我……我不說了,我去……把水挑了,你把柴火給掌印抱……抱進去啊。」
杜靈若一溜煙地走了,張葯這才抱著柴火走進廚房。
廚房不大,不過五米見方,四處倒是收拾得格外利落。
許頌年脫了袍衫,換了一件窄袖素袍,立在灶台邊看著火,聽見門口的腳步聲,隨口道:「正好,火弱了,湯的最後一層滋味就出不好了。「
「你往邊上讓一讓。」
許頌年聽了一笑,有些遲緩地把那半條瘸腿往邊上挪了幾寸。
張葯抱著柴火走過去,撩袍蹲在,一時之間柴添火旺,砂鍋鍋蓋震顫,湯香盈室。
許頌年側過半截身子,低頭看著埋頭幹活的張葯,「比小的時候做得好多了。」
張葯不吭聲,許頌年不禁嘆了一口氣:「在宮裡話少,在你自己的家裡,也這樣嗎?」
張葯添柴的手一頓,「你能不能不提我小的時候。」
許頌年笑著點了點頭,「好,我不提,你也別一直對我掛著臉,阿憫看見了,會擔心的。」
張葯這才想起,自己原本是想給許頌年一個好臉色的,好在許頌年此行,不是單純發慈悲,替玉霖看傷,他輕咳了幾聲,放下之前卷了一半的袖口,開口與他說起了白日中天機寺的事。
「那兩百萬兩白銀,如今在寄於何處?」
張葯順手從菜筐里抓了一把紅薯,投入火中,吐了一個衙名:「內承運司。」
許頌年洗了一把蔥,手起刀落,在木俎上分切成末,刀聲之間傳來輕描淡寫的一句:「嗯,你不愚。」
「其實存於任何一個地方都沒有差別。」
火焰炙熱,張葯的臉卻仍然是冷的,聲音也毫無情緒。
煙火陣陣的廚房內,曾經的郎舅二人各自其位,僅僅有條地專註著自己手中的活,似是全然不在乎口中所談。
「怎麼說?」許頌年刀不停,話也不停。
張葯應道:「就算寄入外面的府庫,梁京城內的哪一隻手敢來取這一批扶乩尋出來的天降銀?適逢郁州軍餉顯匱,陛下才為戶部請發內藏,在大朝上當眾發了一次狠,如今這一批銀的去處,我這個人再蠢,也看得出來。」
許頌年不置可否,續問道:「那你知道,這兩百萬白銀,是誰匿下的嗎?」
張葯道:「之前不知道,但今日在長安右門上,看出來了。」
他說完,稍稍仰起頭:「我問你一句,在陛下心裡,『趙』這個字,後面跟得起一個『黨』字嗎?」
許頌年笑出了聲。
他放下刀,洗了一回手,回身換了一個稍微舒服一點的腿姿,斜靠在灶台上,「很難得,你從前一直覺得,朝局如何都是陛下一人的事,與你無關,你也從來不會問這些問題。」
「現下想問了。」
張葯丟下翻火的鉗子,「但對你來說,我今日說這種話,是不是有點晚了。」
許頌年沒有回答,只是繼續問道:「那就要看你,想問到哪一層了。」
張葯沉默了半晌,忽然抬起頭。
「玉霖知道哪一層?」
許頌年反問:「你起的是什麼心?」
張葯靜靜地望著許頌年。
那也是一張常年平靜的臉,但和張葯不一樣的是,許頌年眉眼清秀,對上恭順,對下和藹,不說話的時候,面上也掛著零星笑意,讓人如沐春風。
「許頌年。」
張葯喚了他的名字,許頌年只道:「有什麼話你就說。」
張葯站起身,一把拍去膝上的灶灰。
「你為什麼從前不教我好好讀書寫字?」
「我……」
張葯沒有等他說完,徑直道:「你明明有功名在身,我也是名士之後,縱我少年無知,你和張憫若對我嚴加管教,我也不至於如今成半個白丁。」
灶中的栗子此時熟了,噼里啪啦得炸響起來。
許頌年神情略微凝重,輕聲問張葯:「你是怎麼了?」
張葯的肩膀陡然頹塌,囂張的氣焰熄滅之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他難以言說的無力感。他想起白日里在長安右門前,他幾乎再度殺人,想起那個拚命喚住她的玉霖,以及她說的那番話,眼眶竟然有些發癢。
「我要幫她……」
「誰?」
張葯沒有回答,許頌年卻自接道:「哦,玉霖。」
張葯接過許頌年的話:「但她的話,我不盡能聽懂,她的處境,我也不盡看得清。我知道我此時發願已經晚了,所以我求不多的,我只要能看清她的處境就行,我……」
「我跟你說過了。」
許頌年的聲音不似將才那般平和,「她比你聰明,她很清楚她自己的處境,或者我換一句話說,她如今的處境是她自己造的。」
「她有那麼厲害嗎?」
許頌年嘆了一口氣,沉聲道:「張葯,她原本是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女人,借你和靈若,從刑部獄中逃出生天,後見罪於陛下,又要再度受死,可最後一刻,她還是能使陛下收回成命。如今你再仔細想一想,她當眾將這兩百萬白銀掘曝於蒼天之下,在朝外,她片葉不沾身,無人能因此事將她收押審問。在朝內在陛下眼裡,她此功匪小。你以為,我拿御葯為她療傷治病,是出於我與你的關聯嗎?那可是內廷御葯……」
「是,她是沒那麼容易死,可她那個人的骨頭,從前就是脆的!」
張葯意識到自己的情緒有些滿,壓平聲續道:「但凡我今日先一手,快一步呢?」
許頌年垂下雙手,火上的湯已經熬好了,濃郁的香氣四周混跡,許頌年轉過身,揭開鍋蓋,撇去油麵,望著泛白的湯汁道:「好,萬眾紅塵里,你張葯要憐惜一個女人,可以。但你知道,你憐惜的這個女人,她到底想做什麼嗎?」
「知道。」
「她想做什麼?」
張葯心中拚命地搜尋他能駕馭的為數不多的言辭,然而這一次卻很幸運,不過半刻,他就尋到了一句既真實又貼切的言語。
「她救人救己。」
一抔蔥末入滾湯,頓時清白分明。
「行。」
許頌年的面目和聲音,都在不斷升騰的熱氣里便得模糊,「喜歡她嗎?」
「什麼叫『喜歡』。」
許頌年道:「我對你姐姐那樣,就是喜歡。」
「那我不喜歡她。」
張葯脫口而出,談不上後悔,就是覺得此刻自己衣冠不整,身上不潔,惶談此事。隨即胡亂找出一句話來:「你熬的什麼湯?」
許頌年也沒有緊逼將才的話口,轉而道:「你應該聞得出來。」
「八珍燉雞?」
「嗯。」
許頌年看回火上,「是一道很好的葯膳,對阿憫和玉霖,都好,從前也仔細教過你的。」
張葯自覺地去洗了四隻湯碗,放在許頌年手邊,接道:「我做過,張憫不喝。」
許頌年倒是不詫異,「知道,我也就說說,也不是想違逆阿憫。那她喝嗎?」
張葯看著湯水入碗,想起玉霖在他家裡挑吃挑穿的樣子,心道,她可太喜歡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