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西沉。
趙河明單騎回梁京城, 迎接他的是兵馬司與北鎮撫司的城門對峙。
兵馬司指揮使王充已先趙河明一步進了城門,親自節制自己司內的人馬。
北鎮撫司的緹騎,則是全神貫注地戒備於自家千戶李寒舟之後。
兩隊人馬之間, 是幾乎喪命的天機寺僧眾, 和素衣簪金的玉霖。
王充不屑與李寒舟說話。
說起來, 兵馬司和北鎮撫司都是天子的衙門,但既皆受轄於天子,就有遠近親疏的區別。
鎮撫司掌欽案, 辦的都是內廷與外廷的機要。而他王充的兵馬司,日日馳騁梁京城內, 巡捕盜賊是本職,溝渠街道積水的疏浚之任也都落在他們身上。
梁京歲月年復一年,司里的人, 也心氣也跟著磨沒了,起先外頭嘲他們一聲「苕帚軍」他們還急眼,後來, 他們自己也不惱了, 索性跟著自嘲起來, 王充是怎麼聽怎麼不得勁兒。
今日見張葯指使李寒舟,護著自己家裡的官奴,和兵馬司僵持,王充覺得荒唐之餘,倒也是頭一次拿住了張葯的錯處。
他越過李寒舟,尋摸出站在人群中的張葯, 言語直追了過去。
「張指揮使,今兒站那麼後頭幹什麼?」
人群的目光應聲聚向張葯,張葯卻沒有回應。
王充笑斥道:「怎麼?沒臉是吧。張指揮使, 自從你買了這個官奴,放在家裡,你行事是越來越沒章法了。刑部處置人犯,你縱她前來詭辯。刑部要拿人,你遣你鎮撫司的人護她,陛下的差事不辦,就寵著一個官奴……」
話音未落,便聽玉霖駁道:「我朝何時允准官奴買賣?我是朝廷遣派,服侍功勛之家的奴婢。良賤不通婚,何況主家尚且在朝,我連宅中內寵都不是。」
王充道:「我在問他,你辯什麼?」
玉霖側目看了一眼張葯,隨後道:「一來主家話少,做奴婢得護著。二來王指揮使污衊我主家,主家獲罪不過徒刑,我卻活也活不成。當街自辯也是沒辦法。」
「你……」
王充脖子通紅,抬高聲音道:「這梁京城裡,誰不知道他張葯賣名木,賄戶部,買賤人……」
玉霖聽到「賤人「兩個字,不禁抿了抿唇。
「王充。」
張葯在人群中直呼其名,王充沒有好氣,應道:「做什麼?」
「把你的狗嘴給我閉上。」
「你……」
「我什麼?」
張葯垂下手臂,直接摁死王充的話,也摁死自己,「對,我是為了玉霖送過賄禮,御史要舉發我,我就認罪,法司定了刑,我就領受。」
「哈。」
王充笑了一聲,陰陽道:「張指揮使痛快啊。」
張葯寡著臉繼續說道:「我要她入宅,受的是家姐之命,彌我獄中淫惡的罪行。她入宅後,家姐命我對她寬仁相待,我謹守家姐的叮囑,從不曾無恥侵犯。」
他說著,看向玉霖,全然不顧自己這一番話,令在場嘩然,只平聲續道:「今日鎮撫司護她,是因為她辯得對。王充,刑部和你兵馬司駁不過她,就拿著她的身份來打壓她,謠傷她魅惑我這樣的人。可是她需要魅惑我嗎?」
王充被張葯這一通話說得怔住。
玉霖回望張葯,很難得,這一回張葯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他選擇凝視玉霖的眼睛,繼續說道:「我這麼一個對她犯過淫罪的無恥之徒,我需要她來魅惑嗎?」
玉霖抿著唇,有那麼一瞬她想告訴張葯,其實,也不必把他自己說得那麼不堪,可她幾乎猜得到,張葯會怎麼說。
他會說——反正他也活煩了,他無所謂,身體也好,名聲也好,送給玉霖,隨便踩踏,他要是吭一聲,他就不是張葯。
對於玉霖來說,她的確需要這樣的「墊腳石」。
不過這樣的形容不太好聽,她需要托舉,需要助力。
可是,張葯在污濁的人世傾其所有,幾乎自毀來渡她清白,她還是會難過。
因為這的確是玉霖自己的生機,可也是張葯的死相。
「主家……」
玉霖剛想開口,卻聽張葯提高了聲音,對王充道:「不要在我面前污衊她,她乾乾淨淨,堂堂正正。就算你們認為她是瘋婦,可她今日在此處,舉的是《梁律》,辯的是法理。她沒有過錯,也沒有罪名。我人站在這裡,刑部也好,你兵馬司也好,都別想她一分。」
在場的官員還是第一次聽張葯說這麼長的一段話,面面相覷,皆不敢貿然開口。
而張葯也覺得嘴有點累。
說完呼了一口氣,不自覺地微鼓起腮幫子,看著玉霖的模樣,腦子裡甚至在想,她從前在刑部做官,每天見那麼多人,說那麼多話,性情還維持得那般好,功夫是真不淺。
有些人天生適合做文官,扒掉她的官服,真的很可惜。
玉霖在張葯眼中,看到了一絲遺憾的神情,然而她並不知道張葯在想什麼。
不過她確信,即便陣前放狠話,張葯亂說的這一通,也莫名其妙地贏過了兵馬司。
王充的氣焰,明顯弱了下來。
玉霖趁機彎腰,伸出一隻手,試圖抬起擱在余恩身上的刑杖,兵馬司的人果然鬆了力,玉霖略一使力,刑杖就隨之撤去。
然而,正當玉霖要扶起余恩,卻聽背後傳來一個聲音。
「小浮。」
不必玉霖回頭,她也聽得出來,來人必是趙河明。
刑場中的人群,為刑部尚書,讓開了一條道。
趙河明翻身下馬,立即有刑部堂官替他牽過韁繩,僧錄司的覺義僧官也雙雙向他見禮。
趙河明從城外觀中過來,穿的是一身藏青色的道袍。他背著城門風,走近玉霖,李寒舟等人看了看自家指揮使,還不及反應,便聽玉霖道:「沒關係,我知道刑書大人一定會來。」
她說完,低頭對余恩道:「你先自己站起來。」
「好……」
余恩掙紮起身,玉霖也轉過了身,平視趙河明。
趙河明掃看了仍然趴伏在地,遍體鱗傷的天機寺僧眾,深呼了一口氣,方對玉霖道:「天機寺的案子,可以暫緩執刑,收刑部重新審理,議定是否將天機寺僧眾,還僧錄司處置。小浮。」
玉霖仍應聲向趙河明行跪禮,趙河明低頭看向她,嘆道:「你起來吧,你之前所辯之言,我認了。」
玉霖站起身,抬頭卻追來一句:「大人為什麼今日才認?」
趙河明垂下眼瞼,語氣中似乎帶著一絲悲意。
「你……一定要這樣對我說話嗎?」
玉霖點了點頭,「對。」
「小浮。」
趙河明懇切地望著玉霖:「不要與我決裂,我可以幫你的……」
玉霖搖頭:「我以前會信這句話,那時,我覺得,我得體地做您的學生,做朝廷命官,做公正的刑名官,於國於民,總不至於是個廢物。可到頭來,別說公正了,我連在堂上為女人披一件遮身的衣衫,都把我自己賠了進去,我可不就是個廢物嗎?既然如此,我還眷戀那身得體的袍子做什麼,還跟從您做什麼?」
趙河明手掌微握:「你非要這裡說這些嗎?」
玉霖笑了笑:「不說這些,說什麼呢?聽您說您的為官之道嗎?」
她重複趙河明曾經對她說過的那句話:「這世上一切豐功偉績,都是欲土孽攘里偶然結出的善果……」
「夠了。」
趙河明低聲打斷她,然而玉霖的聲音卻沒有停下:「我是您教出來的學生,我在這裡說的辯詞,全部來自於您從前的教授。我能看出不通的地方,您不可能看不出來。但您還是認可了,刑部對這些僧人的處置。有些話,我當眾說不出口,也不能說出口。但您覺得,我會蠢到,再讓您這些人都帶回刑部嗎?」
趙河明沒有說話,王充忍無可忍地呵斥道:「玉霖,我不管你從前是什麼身份,也不管刑書大人和刑部的人怎麼對你,但你剛才的話,簡直是無法無天,你不讓刑書大人把這些人帶回刑部,你要做什麼?你能做什麼?你以為你是誰啊!」
他說著,看了一眼張葯,伸手指向張葯的臉,「你總不至於,要讓鎮撫司把人帶回去吧?那我就問他張指揮使一句了,陛下的駕帖在什麼地方?沒有駕帖,他北鎮撫司今日在此,就是胡作非為!」
玉霖猛地回頭,碎發拂面,輕盈地飄在她眼前。
她赫然提聲:「王指揮使為何一直盯著我主家罵。」
「你說什麼?」
王充眼睛都瞪直了。
玉霖笑道:「我說您是不是嫉妒我主家掌鎮撫司,行事凌駕兵馬司之上?」
「我嫉妒他?你這個女人……」
張葯在旁禁不住唇角牽動,誰想一道凌厲的目光又掃回他臉上,「主家,您也別再罵您自己了,這裡人多,您無所謂臉面,可我這個做奴婢的,受了您的恩惠,又不能不護主。」
「好。」
聽張葯應下,玉霖沒有再搭理任何一個人,徑直走向余恩。
余恩看著趙河明,渾身寒戰不止。
玉霖摁主他的肩膀,示意他看向自己,「別怕。」
余恩顫聲道:「玉姑娘,我知道你想問什麼,可是……我不能說……我真的不能說,說了……要翻天的……且我也活不了,我們天機寺的人,都活不了!」
玉霖點頭:「我明白,我說過,不說真話也能活。」
余恩眼底閃過一絲微光,「什麼意思啊,怎麼活啊。……」
「你不蠢,聽好了,我問你答,你最後一定會明白,如何救你自己。」
「好……好……我聽姑娘的。」
玉霖回頭看向人群,提聲喚道:「影憐,你過來。」
話音落下,劉影憐獨自走出人群,走到了玉霖的身後。
玉霖回頭輕輕拉住劉影憐的胳膊,將她帶至余恩面前。
「你認得她吧。」
余恩喉頭髮顫,只顧得上點了點頭。
玉霖刻意抬聲道:「劉氏獲罪後,你收留她居於天機寺精舍。寺中半載,你對她傾囊相授,不僅教授她經文,還教她扶乩之道。她很感謝你。如今知你獲罪,她特來送你。」
劉影憐低身向余恩行禮,余恩見此心頭一酸,哽咽道:「我也曾想推姑娘去送死,姑娘今日如此,教我如何受得……」
劉影憐笑著搖了搖頭,向余恩伸出自己的衣袖,她的手傷還沒有好,皮膚上的灼傷仍清晰可見,余恩不忍直視,劉影憐卻沖她搖了搖衣袖。
一張字箋露出半截,余恩怔了怔,方伸手取下。
玉霖道:「這是你教她扶乩時,所寫的靈文,但你當日並不曾為她解答,今日可能為她一解。」
余恩顫顫地打開字箋,頓時愣住。
「這……」
「你當時問的什麼?」
余恩錯愕地看向玉霖,「我問的是……」
「是向天尋物嗎?」
余恩哽著喉嚨,半晌方說了一個「是」字,目光卻止不住地朝趙河明送去。
「尋的是什麼物?」
余恩半張著嘴,卻沒有出聲。
玉霖道:「我人俗,所尋不過金銀『二字』,但你們是雅交,想來,定不是俗物。」
趙河明眉頭一蹙,他抬頭朝人群中的張葯看去,只見張葯已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人群之外。
北鎮撫司的這個人,根本不是為了給自己家的官奴撐腰,才守在這個地方。
他是來辦皇差的。
這一刻趙河明幾乎猜到了玉霖想幹什麼,然而卻已經晚了。
只聽玉霖立在他面前,從容地對余恩說道:「別急,回想起來了再說。我知道很多話您不敢直說,我也一樣。不過,天機寺是享祭太牢的大寺,你在寺中也為君王,為天下祈福多年,你很清楚,有些話人說不得,天說得。」
余恩顱內轟然一響,猛然抬頭,卻恰好對上了玉霖的目光,聽她沉聲道:「於陛下有功,大罪可抵,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