仍是大雨連天。
江惠雲從官驛取回兄長的家書, 歸至趙府門前車馬停下,僕婦打起車,一臉憂色地對江惠雲道:「夫人可算回來了。」
江惠雲矮下手中的家書, 「出什麼事了嗎?」
僕婦忙道:「倒也不是出事……是夫人母家的人來了, 現在花廳子上, 老婦人聽說子孫在牢里受了苦,哭得胸口疼,已經昏過去一回, 現下,還不知道緩過來沒有……」
江惠雲聽完看了眼府, 果見江家的車馬擁在門前的石獅後面。
她在車上抿了抿唇,收好兄長的家書,也不讓人攙扶, 徑直下了馬車,接過僕婦的傘獨自撐開,連穿兩道跨門, 直入花廳。
江府原是興旺大族, 可北方連年叛亂, 上一輩的男人們幾乎都填在了北方戰場上,到了江惠雲這一代,各房雖都有後,但卻只有江惠雲和其兄長還蹚著前輩的舊路,駐守北方。因此祖宗的蔭封逐漸減少,家業漸衰。
江惠雲十八歲那一年, 江趙二族聯姻,無論在明面還是暗地,這都是江家為從文入仕而推開的第一道門。
那一年江惠雲, 什麼都沒來得及去想,就孤身一人,推開了趙家的那扇門。
時過境遷,一晃已經很多年。年節之間,江趙二府雖來往甚密,卻不似今日這般,哭天搶地撲來。江惠雲在花廳門口,聽了一會兒老母的痛哭,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推開了廳門。
她並沒有立即跨檻,而是靜靜地掃了一眼廳中。
見公公趙漢元並不在,廳內只有趙河明撐尚未全愈的身子,立在江母面前。
他本在養病,恪守作女婿的禮節在眾人面前應付到現在,已是心力交瘁。聽得門響,扭頭見江惠雲立在身後,忙幾步上前擋在她面前道:「你去後面吧。」
江惠雲掏出手絹,擦去趙河明額頭的汗水,問道:「你是故意過來挨罵的嗎?」
趙河明怔了怔,卻被江惠雲撇至身後,「看不得這些人沒本事做出體面事,還要到你身上來找體面。你出去把身上的衣裳換了,我和他們說。」
「惠雲……」
趙河明話未說完,已被江惠雲撇出了廳門。
江母見到江惠雲,頓時捂著胸口踉蹌行來,指著江惠雲的額頭道:「我們聽跟你在趙家的人說了,是你……是你藏匿那個韓漸,讓他和那個瘋女人一道揭發你弟弟舞弊……」
江惠雲閉上眼睛,她心中有怒意,但卻深知對著家人發泄無用。
江母的聲音越發凄厲,手指也幾乎戳上她的額頭,「那可是你親弟弟啊,如今這麼的冷天,他一個人在監內受盡大苦,這都是因為你!都是因為你啊!你還有臉來見我,你……」
「我有什麼沒臉的?」
江惠雲睜開眼睛,看向江母,竭力平下聲調:「若不是我在趙府,你們能有臉皮來?你們能進得來這花廳?他趙河明會站在這裡憑你們無理取鬧?」
「你……」
江母臉色發白,幾乎倒仰,江崇山的妻子忙上前扶住江母,哀求江惠雲道:「家裡的爺們兒犯了法,姐姐怎麼說我們都該受著,可還是要請姐姐可憐可憐我們,若是爺們兒在裡頭出不來,我這一輩子也就跟著完了,況且,如今倒不是舞弊那麼輕的罪名,聽外頭說,那案里還牽出了一篇大逆不道的逆文,按我的糊塗想頭,若平息不過,豈不是我們江家和姐姐……都要完了嗎?我們這才不要臉皮的來求這邊的姑爺,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啊……」
她說完,屈膝跪了下去,在江惠雲面前叩頭道:「我自入江家,就不敢不敬重姐姐,今日拼著做年輕媳婦的臉面不要,求到姐姐和姑爺這頭來,也沒想著再有什麼體面日子過,但求姐姐,勸趙刑書給咱們家一條生路,日後便為門下牛馬,也……」
「牛馬哪裡不能做,為何非得為那犯了法的去做?」
江崇山的妻子頓時愣住,江惠雲蹲下身,攙她直起身,「你很可憐,母親也很可憐,就連我自己,也許也會無辜被牽連。可是,家裡的爺們兒不可憐,那是他咎由自取。」
「我明白,我心裡都明白……可我該怎麼辦,沒了爺,我怎麼辦啊……」
江惠雲道:「自古樓台都要塌,祠堂都要燒,但你別害怕,也不要覺得可惜。反正那樓台和祠堂,本來不是你的。如若江家獲罪,我也不要趙河明了,不管是什麼處置,流放、入官、充軍,或是殺頭死路,我陪你們一道走。」
江母撲跪在江惠雲面前,抓住她的胳膊死命地搖晃,直搖得自己釵落髮散,聲音禁不住顫抖,「你為什麼這麼無情無義 ,老天爺啊,老天爺啊……我到底生了個什麼東西啊?」
江惠雲一動不動,任憑江母胡亂抓扯,眼眶漸漸紅了。
江母見她紅了眼,倒似燃起了些許希望,哽咽道:「你是心疼母親的吧,母親聽他們說了,這事沒這麼難……只要大理寺獄裡的那個瘋女人死了……」
江惠雲截道:「怎麼?母親在內宅侍奉觀音幾十年,如今敢提刀滅口了?」
「你……你……」
江母被江惠雲堵得太陽穴陣陣刺痛,眼前發黑,半晌才緩過一口,猛地哭出聲來,眾人忙上來將二人拉開,江母跌坐在眾人身前,撕心裂肺地哭問:「江惠雲……江惠雲!你到底是不是江家的女兒!」
「我當然是。」
江惠雲站起身,低頭對江母道:「但我這輩子,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兒。」
她說完對弟媳道:「你們把母親扶起來,我幫她梳頭。」
江母哭道:「我不要你伺候,你給我滾出去!」
「這不是母親的家。」
江惠雲說完,示意家僕去打水。
隨後走近江母道:「我拿我這一生所有的功勛去向天子換母親的性命,若能換得回來,我不求母親原諒我,但求母親以後,不要在活在對無辜之人的怨恨里。」
一言畢,她抬頭掃看廳中眾人,「等我替母親梳洗好,你們若再鬧,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趙河明立在門前目睹了所有,那一句:「但我不能只是江家的女兒。」始終在耳,縈繞不絕。
他喉頭緊痛,耳根發燙,人站得久了,也著實累了,正要往後堂去,回頭卻聽家僕來稟。
「老大人那邊遞了話來,讓大人去呢。」
趙河明換了一身衣裳,乘車前往趙漢元的大宅。
一進門,僕人便引著他往後院里去。
天已經晚了,連叢翠竹夾道,延伸向趙家家祠,趙漢元獨自一人在祠中等他。
趙河明撩袍進祠,正要對著香台叩拜,卻聽趙漢元道:「先不必拜,坐吧。」
趙河明依言在蒲團上盤腿坐下,抬頭望向滿堂牌位。
燭焰林立,如似火陣。
趙漢元道:「江家的人尋到你哪兒去了?」
趙河明點了點頭:「是。」
趙漢元啞聲又問道:「你看軍報了嗎?」
「還沒有。」
趙漢元將手邊的軍報遞上,「郁州城又破了。大軍西撤,惠雲的兄長江茂生,帶親兵護郁州百姓出城,殺到最後,只剩下十幾人。」
趙河明攤開軍報,應道:「所以江家的人才怕得厲害。」
趙漢元道:「你在江家人面前受委屈了吧。」
趙河明放下軍報,並沒有回答趙漢元的問題,抬頭道:「刑部之前錯判舞弊案,漏查逆文,不管這其中有多少父親的手眼,此時都不必再提了,刑部暗中所行之事,往我身上推吧。」
趙漢元搖頭:「此事和你無關。」
趙河明道:「我身為刑部首官,刑部錯判冤案,縱容科場羞辱天子,本來就難辭其咎。我去受死,助陛下平息眾怒。既可保全父親,也可替江家的子弟減罪。」
趙漢元搖頭道:「你以為你死了,毛蘅和吳隴儀會輕易放過我們嗎?你以為你這麼做,大理寺獄的那個女人就會罷休嗎?」
「我是他的老師。」
趙河明頓了頓,「只要父親不節外生枝,盡我全力,倒是將把春闈案的重罪,挾至我一人之身。」
「糊塗!」
趙漢元抬手指向頭頂的牌位,「你是我獨子,你死了,這間祠堂是不是也可以燒了!」
趙河明聽完這句話,忽地笑了一聲,低聲道:「父親什麼時候能放過我?」
「你說什麼?」
趙河明沉默下來,終是應了一句:「沒什麼,兒有些累,一時冒犯父親,請父親恕罪。」
趙漢元嘆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趙河明的膝蓋,嘆道:「我今日叫你來,就是怕你關心則亂葬送你自己。你聽父親的話。明日金門大議,不管大理寺和御史台如何發難,你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不要做。」
趙河明手掌微握,「父親到底有什麼謀劃?」
趙漢元道:「如今謀劃已經晚了,好在二十年前,為父已謀劃在先。」
「何意?」
趙漢元隔著燭火深看了趙河明一眼,「郁州壩塌後,與之有關的人,一夜之間都死了,當今天下就還剩下三個人,知道當年的舊事。一個是陛下,另外兩個就是你我父子。」
趙河明抬起頭:「所以當年的事,父親留下過證據嗎?」
趙漢元不置可否,只道:「為父和陛下博弈了這麼多年,不過是為了一個『利』字,從未真正撕破過臉。若我們能興旺,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若我們不能興旺,反要斷送,那就雨露是雨露,雷霆是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