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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萬里

第61章 雪光亮 好雪亮的一句話。

這一日的日參散得太晚, 午時將近,上面還不聽傳膳,尚膳監的掌印太監伸長了脖子, 候得心裡發慌。

這位老掌印伺候奉明帝飲食伺候了十年, 深知奉明帝的脾性口味, 日參遲散,前朝所議必然棘手,想皇帝主子難免口乾舌燥, 心焦燒胃。這個時候,若供上去的膳食不合時宜, 那就不是「觸霉頭」那樣簡單了。

「使個靈性的,前頭問一嘴去。」

老掌印忍不住對監內的掌司吩咐了一句,掌司心裡也發怵, 回話道:「才使人去過了,司禮監的秉筆爺爺們都在御前伺候著,沒處見得, 只聽得今兒是著光祿寺, 在左右春坊上, 給外官們賜了飯的。這會兒再去,可……問誰去啊。」

「杜……那杜秉筆呢?」

正說著,外頭的小內侍忽揭了暖帘子,「掌印,司禮監的秉筆爺爺來了。」

老掌印側身一看,見進來的正是杜靈若, 忙上前道:「正等你救命來呢。」

杜靈若笑道:「不怕我是進來打秋風的?」

「行了,你可別說玩笑話了。」

老掌印拉著杜靈若的袖子,走到一旁問道:「金門上到底議什麼事啊, 到底散是沒散。眼看著午時都要過了,主子他老人家,究竟心緒如何啊?」

杜靈如拍了拍老掌印的手背,「您老放心,陛下今兒心情好得很。」說著,環顧監內火灶道:「可別被唬著,就把那些敗火涼血的東西度端上去,敗陛下的興子。」

聽他這麼一所,監內的人都跟著鬆了一口氣。

掌司道:「那您就領著我們這就伺候上去?」

「今兒不進殿里,擺浮香亭上去里。」

老掌印眉心微觸,「去園裡?」

「對。」

杜靈若應道:「你們進些暖鍋,拿文火煨著,久滾不冷的,豈不正好。」

老掌印忙道:「這都是日常備著的,我這就吩咐人奉上去,不過……」

老掌印看了一眼帘外:「今兒日頭下去了,乾冷冷的,陛下怎起了去御園的心?」

掌司也大著膽子問道:「是有哪位娘娘作陪嗎?」

杜靈若擺了擺手,「這就多此一問。」

玉霖記得,奉明帝上回見她,便是在浮香亭。

那時正是紅梅大盛的時節,雪地梅影,幽香浮動,她被綁縛至此,生死一線之間,性命於天子眼中,比那經雪後的梅花花瓣還要不堪一碾。

但今日不同從前,周圍百株梅樹花期已過,漆黑的梅枝上新芽待破,周遭儘是萬象更新之前的草木清香。陳見雲親自來傳話,告知張葯,天子施恩,玉霖不必跪候。

陳見雲傳話時,趁時機深看了玉霖一眼。

奈何張葯旁邁一步,將玉霖擋了個嚴實。

陳見雲倒也不惱,只是笑了一聲,冷不丁地對張葯道:「我過來之前,怎麼聽鐘鼓司底下的孩子回話,說……張指揮使和戶部那個陸昭,打了個照面啊。」

張葯猛地抬眼,陳見雲面上擎著笑,繼續說道:「張指揮使不必緊張,說什麼誰聽得清呢,我只是看在我們掌印的面上,給你提個醒,主子最討厭吃裡扒外的東西。哦,當然了,主子如此信奈張指揮使,聽個幾句閑言碎語,也未必信。您說是吧。」

陳見雲的聲音越壓越低,玉霖聽不清楚。

她所立之處,只能看見張葯紋絲不動的背影,但她心裡卻隱隱生出一絲不祥。

玉霖抿了抿唇,試圖將今日之事想得深一點。

奉明帝高坐明台,未必會想到,陸昭突然詰問天機寺銀不入太倉,暗處有張葯設局。且就算查問泄密源頭,那也不至於盯死張葯一人,許頌年在御前,多有替張葯斡旋之機,張葯倒也不至於被動,但陳見雲這個人……

玉霖想起了刑獄□□案的王少廉,那正是陳見雲下頭抓前的惡鬼。

玉霖為刑前求生,夥同前來找死的張葯,和那倒霉到家的杜靈若,斷的正是陳見雲的財路。

想到此處,玉霖正想開口喚張葯回來,誰想一聲通傳降下,奉明帝駕至,一亭內外頓時跪了滿地,玉霖也只得跪下行禮。

奉明帝已在寢殿換過一身青黑色寬道袍,揣手往暖鍋後一坐。面上笑意不減。

「許頌年。」

「是。」

「叫起。」

「是。」

「等等。」

許頌年忙回身,「陛下……」

「讓張葯把玉霖帶上來,另外……給她賜個坐。」

「是。」

亭中搬來一張木墩,安置在奉明帝對面,不近食案,孤零零地杵在亭柱邊。

玉霖隨張葯上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墩子,並沒有落坐。

「是賜你的,坐吧。」

奉明帝取箸點了點那鍋子里的半截羊腿,許頌年與陳見雲,一人捧碗,一人執筷子,剔下一柳青紅色的羊肉,奉至奉明帝碗中。

「主子留心燙口。」

奉明帝撥著肉條,對玉霖道:「你這個人,朕之前是不想再見的。奈何就是這麼巧,你竟成了朕下得最順手的一顆棋子。你那老師,人人都贊賢。就你,替朕看著他身上的臟點子。挺好,你當真把你自己救活了,以後,朕不會再輕易殺你了。」

「奴婢謝陛下再造之恩。」

奉明帝抬頭看了她一眼,「坐。」

玉霖這才坐下。

奉明帝放筷笑道:「朕造你幾次了。」

玉霖道:「算上今日,那就是第三次了。」

「才三次?朕還算糊塗了,總覺得,是第四次。」

「那就是第四次。」

奉明帝眉頭微挑,對許頌年道:「看看,這才是會應事的,之前怎麼不舉薦上來,留在內閣答應朕的事,不比她那老師強。」

許頌年怔了怔,隨後也笑了:「陛下這樣說,可叫奴婢怎麼回呢,她畢竟……」

「畢竟犯過欺君之罪?無所謂了,那不是已經綁著去過剝皮台了嗎?她幫過你司禮監的事,救過你的人。你還為此幫她求過情,今兒在朕矯情什麼。」

「奴婢……」

「她今兒有功。」

奉明帝抬高了聲音,「大功!她不好意思請賞,你……哦對。」奉明帝抬手點向張葯,「還有張葯,你們也就看著?」

這句話有言外之意,意指他郎舅二人,有與玉霖共謀之嫌。

許頌年額上起了一層薄汗,手指不穩,一時連布菜都停下了。

陳見雲倒是殷勤不已,奉明帝說話的功夫,那暖鍋里的半條羊腿就被剔了一大半,青白相間的肉,堆疊在碗中,像是為貪啖之人,堆出了一座腥臭的山。

許頌年不由和玉霖對視一眼,只一瞬,便在玉霖看見與他相同的擔憂,他隨後忙轉向張葯,生怕張葯不猜君心,開口應承這句要命的話。

好在,張葯寡臉不語。

許頌年的目光再度與玉霖相碰。

二人皆慧極,須臾之間便互通了心思,許頌年忙側身回道:「今日日參前,張葯使人來回奴婢,說陸侍郎在外風聞,天機寺銀不入太倉。為此還在神武門前質問他幾句。奴婢恐此事於陛下的事有礙,這才留了個心,使人尋玉霖姑娘,在神武門上候召。」

他說完這句話,陳見雲頓時停了手,一個不妨,筷子便撥倒了那堆肉山。

奉明帝厭惡地看了他一眼,卻沒有發火,只道:「蠢貨,還不滾下去。」

陳見雲忙磕頭退下,奉明帝這才側眸看向許頌年,哼笑:「這麼說,你才是頭功。」

「奴婢不敢。」

許頌年退了一步道:「奴婢不過是為了有備無患,若不是玉霖姑娘機敏,在金門前與陛下不謀而合,應對有度,何能解困。」

奉明帝爽朗地笑了一聲,目光掃向張葯:「既然如此,張葯,你又是半分用都沒有。」

張葯跪下道:「臣無能,願受處置。」

奉明帝笑道:「還是先行賞吧,玉霖。」

玉霖此刻才定下神來,抬頭應道:「在。」

「你要什麼賞賜。」

「奴婢請陛下施恩,脫去奴婢的奴籍。」

「哦?」

奉明帝似乎來了別樣的興緻,傾身道:「怎麼?張葯苛待你嗎?」

「沒有,主家不曾苛待奴婢。」

「無妨,可以說,朕替你做主,他在外頭雖有名姓,但他從小就是朕的家奴,這幾年長大了,性子變了,有的時候也不聽朕的,但朕還是能管束得了他。是不是,張葯。」

玉霖略回過頭,見張葯雙手扣地,俯拜之際胸口幾乎貼地。

「是。」

玉霖明白,奉明帝是故意的,她回想起自己將才在金門前稱讚的話,忽然後悔。

她行事之時,死盯著自己的目的,忽略了張葯這個人。

事實上,初用手段設局助人,哪裡能沒有代價。

浮香亭上的這一番博弈,她和許頌年都已儘力,可陛下對張葯生疑,這比什麼都可怕。皇帝能容忍任何人算計他,但絕對不能容忍張葯起這個心。

「陛下……」

「若朕為你脫了奴籍,你又做什麼打算?不至於再度束住身子,考功名,做你老師門生吧。」

這話也難答,玉霖不得不把心神收斂回來,應對奉明帝。

「奴婢豈敢再犯大法,只求有個清白的身子,進戶人家,生兒育女。」

「誒。」

奉明帝擺手,「你不能嫁人,你嫁了人,就沒這身靈性了。」

好雪亮的一句話。

好雪亮的一句話。

好雪亮的一句話。

玉霖心內連嘆三聲。

世上男人都想生兒育女見祠堂,何況他是天下「第一」的男人,他說玉霖嫁了人就沒有靈性了,一時之間,玉霖竟是哭笑皆難。

「玉霖,你的請求,朕准了。你可以在梁京立戶,朕賞你錢財,甚至可以賜你一些土地。朕要你像今日一樣,一傳即至。」

「是。奴婢謝陛下隆恩。」

奉明帝站起了身,取筷將那座倒塌的肉山扒拉地稀爛。

「敗胃口,賞你吃了吧,霖。」

「奴婢……」

「你一個吃沒意思,張葯。」

「在。」

「起來,作陪,吃完了不要急著出宮,換個地方,朕……遣個人,和你說幾句。」

奉明帝說完,撩下筷子,撩袍下了浮香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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