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的水火從天而下, 交融於人間,燒成沸水。
而天上賜下無數傘,世間高處, 則伸手攬下。紅塵低處, 則以身相接。
張葯在想, 玉霖說他救她們於水火,那他應該是高處的人,雖他未必想要, 可他的確有一把天賜的傘。而玉霖從前也有一把傘,但她比張葯更狠, 刑部公堂,劉氏身前,她決定把傘扔了。
於是扔掉了傘的人, 最終也被從高處扔下。
張葯在皮場廟外,親眼看著她被扔至紅塵絕境,隨後再被人間沸水澆透。
如今梁京風清月朗, 她盤腿仰面, 隨性地坐在他面前的地上, 張葯竟有些恍惚。
「玉霖你有過想死的時候嗎?」
「沒有。」
「從來都沒有過嗎?」
「對,從來都沒有過。」
「怎麼做到的?」
玉霖坐在地上忽然猶豫了一下,換了個托腮的姿勢,認真道:「其實也不是不想死,只是,不想他們看著我死。」
她說完頓了頓, 平息了一陣,方道:「在我處境下,我很難死得安靜體面。我的死, 是你們判的,所以我的死,就像是將一個玩物放在你們面前,供你們觀看。鞭棍催我入萬人之眼,我死前痛苦,萬人喝彩,我死狀凄慘,萬人也喝彩。憑什麼啊?」
她說著不自覺地笑了一聲,「我又沒做錯什麼?」
張葯垂下眼瞼,「你說得有點複雜。」
「已經說得很簡單了好吧,張指揮使,咱們閑時除了做針線,還是可以讀些好書的。」
張葯不顧玉霖的揶揄,續問道:「你每天想這麼多,你不累嗎?」
話剛說完,面前忽伸來一隻手,「那就不說了。」
張葯看著那隻纖細的手,壓聲道:「做什麼?」
玉霖笑道:「起來。我答應阿憫姐姐了,要帶你回家。」
張葯「噌」地站起來,速度快得玉霖幾乎沒反應過來,她還沒得及收回手,人就已經被張葯從地上拎了起來。
「我不回家,家裡沒有我睡的地方,我也不想再跟張憫吵,對,也是你說的,我也吵不贏你們。」
玉霖問道:「那你去哪兒。」
張葯不答,抬手召來透骨龍,馬前屈膝為凳,對玉霖揚了揚下巴,「先上去。」
這套動作,玉霖倒是習慣了,借力張葯,一舉翻上馬背,正要再問,卻聽張葯道:「我回司衙,你幫我告訴張憫,今年的春闈在即,鎮撫司和兵馬司,兩司衙門的事都多,她要是沒事讓我做,我就不回去了。往年春闈,她習慣給遠地來的貢生送面米,如今禮部早就虧空得厲害,貢院考棚都是枯荊條圍的,沾火必燃。叮囑她兩句,少去,去了也早些走。」
「翻慶陽牆的事……」
張葯仰頭應道:「我從來沒有去過慶陽牆,牆外守備如何,我不能假手李寒舟,必要我自己先去探上一探,不然帶你就有可能有去無回。」
「嗯,我明白。」
「無論如何你放心,我不會讓梁京城的人看著你死。」張葯穩住馬頭,無端補來這麼一句。
玉霖笑著點了點頭,又聽張葯道:「慶陽牆那邊,我有把握了,我會告訴你。」
他說著,不清不重地敲了敲透骨龍的馬屁,令道:「穩著。」
說完方抬頭看向玉霖,平聲道:「去吧。」
一晃幾日,便換得天地。
梁京春色漸濃,萬花盡放。
南方運來了的一塊奇石終於入了城,那奇石有一面半透如霧,透「霧」可見內藏一血石,其質如玉,其形如嬰孩在懷,奉明帝很是喜歡,將奇石安於東苑,安石之日,即帶著身懷有孕的黃氏游幸東苑,一道觀賞。
東苑一時擊毬射柳,梁京中貴宗親皆雲集其中,好不熱鬧,好像早已沒有人記得,城外慶陽牆內,奉明帝的長兄之後水食將斷。中貴人數眾多,宴飲不足,二十四局一時調度不及,楊照月一日來回東苑內廷,不下三回,仍是抹不平眼前助諸事,人正情急,陳見雲在旁說了一句「倒是可以讓鎮撫司的人過來頂上。」
楊照月白了他一眼,直道:「掌印說了,今年春闈的考棚,前幾日讓雨澆塌了近半,兵馬司把林廟上的人都調去修棚,仍怕趕不及,禮部的過來,央掌印設法,掌印這才跟陛下請了旨,調張指揮使的人過去。這會兒去貢院尋他,憑他那個性子,好話是一句沒有,派去的人,指不定還要召一頓打。」
陳見雲道:「他是什麼東西,不過是陛下的一介罪奴。怎的,還真給禮部當上孫子了,我們這裡,可是陛下的要緊事。那春闈算什麼?你也放在眼裡。」
楊照月道:「你這話是要掉腦袋的。」
陳見雲卻笑了,「你的人不敢去,我回掌印,請他老人家使人去。」
二人的聲音不輕,翻過朱紅宮牆,爬上枝頭,驚得棲鳥騰飛,竄入朗日清風的雲中去了。
距東苑不過三條街的貢院,此時卻是荊條圍擋,草席蓋頂上,張葯站在一堆垮塌的瓦礫間,看到被鎮撫司抓來做活,且做得一絲不苟的玉霖,一個頭比三個大。
王充站在張葯身旁,一隻手臂搭上他的肩頭,「要不是許掌印寫了帖子下來,我還以為,你張指揮使大駕過來,是為了幫那女戶娘子搬石頭的。」
「手。」
張葯扔回一個字,王充的悻悻地垂下了手。
「不要氣性這麼大,張指揮使,你說你我在這梁京城裡不對付了這麼多年,哪裡是我們兩個人願意的,你給些方便,我也給那姑娘些方便,往後這種活路,不征她過來……」
「她和我不一樣。」
「那當然是不一樣……」
「她好。」
張葯剜了王充一眼,「你我無恥。」
王充半天才反應過來,「誒……你?」
話剛說出口,張葯已經摁著刀柄朝玉霖走去了。
玉霖正站在半塌的考棚下,雙手撐起一根半倒的竹竿,一面指揮兩個洒掃夫,把後面的草蓬抬起來。
她向來是這種性子,幹什麼都認真,此刻一點不懈怠,輕聲快語地,感染得掃灑夫們都跟著動作利落起來。
「那上面都是水,久了下不來,自然就給把撐桿壓斷了,如今重搭也來不及了,不如把後面頂高些,蓬上留個坡,能撐七八日也就行了。」
她說著鬆手抹了一把汗,就這麼一下,人險些跟著竹竿子一起偏了。
張葯一把撐住人和竹竿:「你的活我干,你的手繼續養。」
玉霖站直身子,拍去手上的塵土,一面還顧著去指揮洒掃夫們把蓬頂往上抬,一面隨口道:「那得養到什麼時候。」
「養到你能寫字為止。」
玉霖不在意地答道:「我這不是已經能寫字了嗎?」
「你寫的什麼?歪七八扭,鬼畫符嗎?」
「那也比張指揮使的字好看吧。」
這是實話,張葯沒法否認,也就沒有再跟玉霖杠下去,撐著竹竿,兀地笑了一聲。
李寒舟在旁一面幹活一面故做驚詫道:「指揮使將才是……笑了?屬下沒聽錯吧。」
張葯回頭,難得竟沒有寡臉,只撩下一句:「你閑了嗎?」
李寒舟挽起袖子,忙連應幾聲:「沒有沒有沒有。」隨即埋頭幹得那是一陣火熱。
玉霖眼裡此刻也全是活,連看都沒看張葯一眼,語調也甚是隨意,「我這輩子又不可能再考科舉,寫那麼好看的字做什麼,能認就行了。」
張葯道:「想過替人寫狀嗎?」
「那我想過。」玉霖接得非快,頓了頓又道:「但也得有人肯信我。」
「我信你。」
玉霖聽了笑開,「你的罪名有什麼好辯的。」
說話間,頂蓬已經撐穩了,張葯鬆開手,同玉霖一道立在棚下,溫暖的陽光從蓬頂的孔隙間穿過,落在玉霖身上,她挽著袖子,一根荊條束起長發,側面看起來,倒像是遠地而來的清貧學生,為在寒棚下龍門一躍,從此登堂入室,拜官封相。
「我的罪名是沒有什麼好辯的。」張葯自語,「但總有人,想辯,但辯不了吧。」
這會兒兵馬司又催促起另一處活計,玉霖應了一聲:「來了。」
隨即腳步輕快地跟了過去,並沒有聽清張葯這句話。
張葯也沒在意,看著玉霖的清瘦靈活的背影,心想她還真是精力旺盛,做什麼就滿心滿眼都是什麼。
他想著沒再跟上去,自己也挽起了袖子,正要下場和雜役們同干,卻見禮部來了人,兩個堂官一左一右,侍奉著今歲的簾內官(明代出題主考官別稱)過來。不遠處的玉霖也站住了腳步,回頭朝那一行人看去。
王充上前見禮,簾內官揮退禮部的兩個堂官,笑道:「借王指揮使一步,好說話。」
王充側身道:「是首揆大人有什麼吩咐嗎?」
簾內官笑了笑,並沒有立即回答。
二人並肩進了『為國求賢』匾內。
張葯看著那個簾內官的背影,忽然沒由來地喚了一聲玉霖。
玉霖轉過身,拖著手裡的掃把,幾步走回張葯面前,「怎麼了。」
張葯道:「你今早出來的時候,張憫在家中嗎?」
玉霖搖頭,「倒是不在。」
李寒舟適時在旁應道:「江家……今兒熱鬧啊。」
玉霖回頭問道:「哪個江家?」
李寒舟道:「嗨,梁京城裡還有哪個江家,不就是趙尚書他小舅子的那個江家嗎?如今他小舅子雖在守郁州城,但那族中子弟,如今沒幾個能拿得起刀的,都是柔膚脆骨,讀書讀得個個頭腦發昏,今兒說是在碧洪茶社舉了一場詩文會。頌那東苑奇石,聽說,彩頭不小哦。好多人去看了,熱鬧得很,張憫姑娘,怕是也看這熱鬧去了。
「彩頭……」
玉霖挑了挑眉:「多少?」
「那我倒沒在意。」
李寒舟見玉霖神色有變,忙又道:「姑娘若問得緊,我這就使人去查。或者……要不,玉姑娘你也瞧瞧去吧。」
玉霖舉起掃把沖李寒舟晃了晃。
李寒舟拍了把大腿,「沒事,你這些活,咱們指揮使,兩三下就給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