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上都有秘密, 這是一個人底色的來源。
想要探尋一件事的真相,也就難免要探尋一個人的底色,可要探尋一個人的底色, 就要把從前無數光怪陸離的會回憶連根拔起。
玉霖只有一個秘密, 已經在去年的公堂上被她自己揭破, 從此底色露於人前,也就什麼話都敢說,什麼事都敢做。
但顯然張葯和她不同。
他殺人殺噁心了, 他每天都在想死,玉霖是知道的。而背後的原因, 其實也早就呼之欲出。
誰都知道他是天家的走狗,是王朝的鷹犬。
碧洪茶社內也好,市井街巷中也好, 他無數次被私議,被暗罵。他不冤枉,因為他真的是一個殺人如麻的惡徒。
可這不夠啊。
這麼多年來, 他為什麼只堪被罵?
為什麼他被罵了千百次, 卻還在梁京城裡騁馳無阻?
為什麼他從來都受不到律法審判?
為什麼他停不下來?
為什麼他想死卻無論如何也死不了?
張葯以前無法回答這些問題, 但如今他有些想明白了。
因為他身後有一個人,世人不敢罵,甚至在見到那個人時,不可露悲,不得大喜。
那個人的名字不能出現,哪怕只是寫一句「城外梧桐已半死。」也要因此家破人亡。
這麼多年來, 那個人遮罩張葯,像一件漆黑的鐵衫,令他三步之內, 無人近身,令他無論如何也上不得公堂。因為那個人不能被審判,所以張葯也不能都被審判,所以他一輩子承受的,全部都是私刑,全部都是主人的私刑。
今日三司堂上,玉霖讓他穿白而來,他聽話穿了。
此時他抬起頭,望著堂上高懸的匾額,望著吳隴儀和毛蘅身下的堂椅,望著行筆不停的書記官。堂上堂下無數目光向他投來,如刀似箭,似要將他碎屍萬段。周遭儼然成了一處「剝皮台。」
下有韓漸作證,上有大理寺卿毛蘅親審,他終於「不得不」要當眾脫下那一身只受私刑的皮,從而翻起一段荒謬無邊的回憶,露出他人生真正的底色。
不知道為何,玉霖跪在他旁,張葯心裡有一點害怕。
但也只是一點點,且並非懼怕出醜,而是可恨他眼力當真好,當初在皮場廟上一點都沒有看錯。那個死囚真的可以要他的命,玉霖真的可以殺了她。
他怕自己在這個姑娘身上求仁得仁,功德圓滿,此後就再也沒有理由,糾纏在她身邊。
「是……罪……罪……奴」
鄭意之斷斷續續的聲音中,張葯綳直了腰背,靜靜地看向頭頂懸匾。
玉霖掙扎著站起了身,身上的械具伶仃作響,她顧不得這些束縛,跪了整整一日,又是水米未進,腳步踉蹌,狼狽得是幾乎連滾帶爬地繞到了張葯背後。
映入她眼底是兩個字,或者手是兩團醜陋的傷疤,像是為了遮掩什麼東西,才被什麼鈍刀反覆割矬後,勉強刻出了醜陋的字形。
罪奴。
為什麼會是這兩個字?
玉霖腦中「嗡」的一聲悶響。
有道就走,拿刀就砍固然暢爽,可眼見有人因她遭逢狼狽倉皇之事,她不冷漠,如何能坦然自處。
行事至今日,玉霖竟頭一次,心中暗生悔意。
「對不起……」
玉霖口中呢喃,隨即幾乎想也沒想就擋在了張葯背後,側面啞聲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忘了……」
「沒事的。」
背後的人仍然一動不動,像一面被冰雪封住的冷牆,然而聲音卻很溫柔,「玉霖,你沒有辦法對得起每一個人。況且……」
「是我自以為是,我太想贏了,沒有想周道,張葯,你把衣服穿回去,你……」
背後的人並沒有回頭,只穩穩地吐了三個字,「你別慌。」
玉霖轉過頭,卻見背後的人也正回頭,不覺間兩人背脊相靠,玉霖渾身猛地一顫,張葯的背脊卻穩穩地撐住了她,與此同時沖玉霖笑了笑。
「剛才的話我說錯了,你沒有對不起我。這身衣衫,是我自己想脫的。好一場大雨,好一身白衣,好一個三司公堂……」
他連說三「好」,至末尾,目光一軟,「玉霖,我謝謝你。」
「張葯我……」
「我早就在等這一天了,你讓開吧。」
張葯沒有讓玉霖說下去,一面點頭一面道:「你教的我都會了,後頭的審問,我可以自己答。」
是時毛蘅在前,咳了一聲,對左右道:「先把女犯帶走。」
玉霖卻仍然不肯挪動,張葯看著她的眼睛,復又說道:「我沒有騙你,我真的會了,我不會害任何一個人,否則,我就再也見不到你。」
再也見不到她。
這是什麼奇怪的自懲,玉霖還來不及細想,就被番役架住了胳膊,她早已體力耗盡,無力掙扎,只得任憑番役擺布,被架去了一旁。
毛蘅與吳隴儀並肩下案,一同走到了張葯身後,那兩個醜陋的字眼落入二人眼中,饒是將才已聽鄭易之將其呼出,仍不禁雙雙錯愕。
「這是……」
「毛大人將才不是問我,我受命運於誰嗎?」張葯忽然開了口。
毛蘅背脊一寒。
「我背後這兩個字,能回答大人的問題嗎?」
受命於誰?
何家罪奴?
下一問的答案不言而喻,恰好也回答了上一問。
受天子命,殺人滅口。
一切陡然擺上了檯面,在場除了張葯,沒有一個真正的鈍人,因此無人不心驚。
書記官一時握不穩手中的筆,「啪」的一聲,鼻尖落地,在磚上點出一團漆黑的墨跡。
張葯看了一眼那書記官,「你不用害怕。」
那書記官肩頭一顫,根本不敢和張葯對視,張葯則平聲道:「我不會害你們死,我說的話,都可以記錄。」
毛蘅側向吳隴儀,低聲道:「依你看該如何?若依我看是,萬萬不能再審了。」
吳隴儀尚未回答,卻聽張葯續道:「我腦子不好用,能幫諸位大人的,就是把話說到這裡。所以不管兩位大人要如何審我,我都不會再吐一個字。至於如何收場,你們去問玉霖。」
毛蘅隨著他的話,望向玉霖,不禁苦笑。
「玉霖。」
玉霖尚在錯愕之間,並沒有聽到毛蘅喚她。
「玉姑娘。」
「什……什麼?」
毛蘅抬了抬手,示意番役放下玉霖,而後問道:「你知道張指揮使背上的這兩個字嗎?」
「她沒有碰過我,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張葯答的,用的卻不是:「我沒碰過她。」
毛蘅蹙眉道:「你這是什麼話,你自己……」
「她很好。只是家姐不準,我縱無恥也無膽。」
毛蘅再度苦笑,「行,行……我就多此一問。既然你張指揮使一個字都不肯再說,我們也不能對你刑訊。你身上這一滅口案,暫且懸置。」
他說完,攜吳隴儀回至案後落座,著書機官送上一堂記錄,於手中的理齊全,清嗓道:「如今這場春闈舞弊案,牽涉過多,已不是赦鄭易之一人可解。我等要商議後,再行裁決。不過,今日倒也不是一個定論都下不得。」
他說著,抬高了聲音,「貢生江崇山舞弊,即刻收監。至於吳寶來,暫交還江家看管候傳。來人,把鄭易之身上的械具解了。另替他尋回妻子,好生送回本地。」
「謝大人……謝青天大人……」
鄭易之跪在地上連叩十首,起身之後,又下意識地轉向玉霖,想自己開釋,而這個姑娘卻從此身陷囹圄,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如何對玉霖開口。
張葯見玉霖還在發愣,出聲喚了一句:「玉霖」。玉霖這才回過神來。見鄭易之無措地站在她面前,不禁抿了抿唇,收拾情緒,先開口道:「今年的春闈雖然毀了,但三年後,你還會下場吧。」
鄭易之忙點了點頭。
玉霖「嗯」了一聲,輕道:「那我祝你,不要那麼執著於功名,天下能養活一家老小的活路也不少,大可試試。但如果做不好,仍想實現心中抱負,那就別對官場徹底失望以至同流。讀書人的真心,還是很珍貴的。」
鄭易之哽咽一口,「你……你是誰啊?」
玉霖低頭應道:「我也不知道到底是誰,嗯……」
她說完沉吟了一陣,忽釋然開來,「梁京女戶,姓玉,單名一個霖字。有罪在身,恕我不遠送,仍然祝你,以後再也不要到這樣令你瘋魔的事,得幸順利,走好我最想走好的那條路。」
她說完,托起鐐銬向鄭易之行了一個女禮,鄭易之拱手相回,而後周身械具盡被卸下,一身輕盈,神志也徹底恢復過來,向堂上再三禮拜,終隨番役走向了堂外的棘林。
仍有一陣林間風吹來,吹得眾人一身冷痛。
毛蘅攏了攏衣衫,鄭易之出堂,不禁咳了幾聲一聲,然而這毫無意義的幾聲,卻驚得一旁的趙堂官縮起了脖子。
「趙大人避什麼?」吳隴儀問道。
「下官……」
毛蘅陡然呵道:「你胡亂結案,冤枉無辜,何配坐在三司堂上!」
「下官實在是……」
「住口!來人,先脫了他的官服,摘掉烏紗,押至下處,待我們回明陛下,再行定罪。」
「毛大人,不可如此,我是……我是……」
毛蘅呵道:「若有可辯之詞,欲供之事,即刻就說,不要虛虛遮遮,做派難看。」
趙堂官冷汗直流,恍然撇見穿堂上的那道人影,話頓時啞在了口中,再也吐不出一個字來。雙腿軟顫,愣是被番役架了出去。
一時之間,人犯、犯官皆各得其所。
堂下便只剩下玉霖和張葯這兩個令毛蘅頭疼的二人。
毛蘅拍了拍吳隴儀的肩膀道:「我不想與這二人說話,吳總憲,你來發落吧。」
吳隴儀笑了笑,溫聲應「好。」
說完轉向玉霖道:「不論之前的話,是否是你信口瘋言,你寫的那句『梧照半死』牽連的不僅有江家,還有是今科春闈的學政,甚至還有……」
他撇了一眼穿堂,到底沒有把話說明,「所以無論如何,今日你都不能再回去。」
「我知道。」
吳隴儀又道:「不過放心,我過問此案一日,就會照顧你一日,再也不會讓你受侮辱。」
玉霖笑著點了點頭,接下了吳隴儀的好意:「好。」
吳隴儀這才向張葯道:「至於張指揮使……」
他的話還沒說完,毛蘅忽在旁冷聲道:「他身上的這件案子,認真論起來,不知道要多少人的性命去填。」
玉霖肅起聲,向毛蘅道:「如果要一萬人的性命,其實就要不了任何一個人的性命。」
毛蘅道:「什麼意思?」
玉霖道:「其實毛大人早就說出解法了。」
毛蘅「啊?」了一聲。
玉霖定聲道:「您不是說了,你要寫邸報。」
她說著,掃了一眼僵在座上的書記官,「張指揮使其實並沒有說出任何一句真相,但真相其實早就不言而喻,所以就照著他說的,一字不差,寫邸報,眾發官場。擺不上檯面的事,擺上檯面來。萬人見則該死,殺不了萬人,那也就是一個人都不該死。」
毛蘅聽罷只是搖頭,隨後又不住地點頭,唇角卻是壓不下來,問玉霖道:「你把陛下逼到這份上,你就不怕嗎?」
玉霖挽住亂髮,鐐銬磕碰,撞到了她的眉骨,她皺了皺眉,答了一聲:「有點吧。」
她不再刻意拿捏男子的腔調,說話間偶有些女子做派,話里儘是真情實感,毛蘅卻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
說起來,這一堂審到如今,他倒真的有些心疼玉霖這個姑娘。但他剛硬了一輩子,畢竟不慣說什麼軟話,所以寬慰她的話到口中,還是化作了一聲笑嘆。
吳隴儀見此,便接下了毛蘅的話,正聲對張葯道:「你是上差,我們不能關押你,今日你且自去。」
張葯「嗯」了一聲,目光卻落向了玉霖,而玉霖卻看著地面,顯然有些迴避的意思。
吳隴儀看著二人,不禁又笑了一聲,平聲道:「你們有話要說嗎?」
「沒有。」玉霖答的飛快,然而張葯沉默了一陣,卻跟來一句:「我有。」
「那好。」
玉霖一怔,不想張葯的這句話,吳隴儀也接得飛快,之後的聲音里更是帶著幾分體恤的味道。
「玉霖押至大理寺獄看管,張指揮使送她幾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