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陽牆的清榮殿內, 隱隱約約傳來幾聲嗚咽。
李寒舟站在殿外,望著殿上高懸的明月,忽道:「杜秉筆是怎麼半道跟來的, 又是怎麼知道眼下這件事的?」
杜靈若立在李寒舟身後道:「你在繞牆溝上已經問了我兩遍了, 李千戶, 你想啊,機密的事,若不是陳秉筆吩咐我來協助你, 我怎麼可能知道,又怎麼可能跟得過來?」
李寒舟仍心存疑惑, 杜靈若卻笑道:「如今鎮撫司是李千戶做主,沒人罩著我了,我不敢亂來, 你若是不信,等回去,你我一道回明陳秉筆, 不就什麼都清楚了?」
李寒舟上下審視著杜靈若, 杜靈若被他看得頭皮發麻, 忙轉身道:「我且去後面查看一二。」
「站住。」
杜靈若頓住腳步,喉嚨一緊,閉上眼睛攢緊了拳頭。
「杜秉筆的冠歪了。」
「哦……是嗎?」
杜靈若忙抬手扶正,頭也不敢回,默默念著「阿彌陀佛」,一面快步朝清榮殿後繞去。
他心中其實十分慌亂, 陳見雲根本沒有吩咐過他任何事,他不過是信了張憫,拿命陪張憫和許頌年賭了一把。賭張憫和許頌年的默契是對的, 所以才在慶陽高牆的門口,硬生生地堵住了李寒舟,對他直接說出了明日焚牆的事,以此騙得李寒舟帶他入牆。
這是杜靈若唯一能想到的辦法,好在是奏效了。
如今,張葯帶著玉霖就在慶陽牆內,這事張葯在劫玉霖之前就已然告訴了杜靈若,但問題是,他的時間不多,慶陽牆之大,殿宇之多,其中多是荒廢無人之地,短時間內,憑他自己,怎麼才能立即找到張葯。
杜靈若邊走邊暗念:「葯哥啊葯哥,你可千萬顯靈啊!千萬顯靈,千萬顯靈……不是……誰……唔唔唔!」
背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閉嘴跟我走。」
杜靈若一把抹開張葯的手,「來不及跟你走了,你聽我說。」
「跟我說沒用。」
「怎麼沒用?」
「我沒腦子。」
「你……」
「跟我去見玉霖。」
有張葯加持就是行得快,杜靈若幾乎是被張葯提溜到了玉霖面前。
眾船工見此皆十分懼怕,玉霖也吃了一驚,「這是……你怎麼進來的。」
杜靈若忙甩開張葯,顧不上分辨玉霖身邊的人是誰,幾步走近玉霖,邊走邊從懷中掏東西,「這是阿憫姐姐從許掌印身上剪下來的,你先看,邊看邊聽我說,但別問我其他的事,我沒空解釋。」
玉霖掃向那一塊衣襟,其上所寫,正是那三行落款,玉霖雖只看了一眼,卻已然解出了許頌年身上的七八分真相,眼眶頓時紅了,然而此時絕不是悲戚之時。
「你說我聽著。」
杜靈若道:「慶陽牆明日會被焚,從燒清榮殿及其後十來間殿宇燒起」
老船工驚道:「什麼!」
玉霖低頭看著衣襟上的血書,出聲道:「先別問,聽他說。」
杜靈若加快了語速,「今日鎮撫司的人已經進來了,核清太子遺族之數,勘查火點,為的是一個都不放過。」
眾船工頓時慌了起來,張葯呵道:「都給我閉嘴,坐下來!」
杜靈若看向玉霖道:「我必須馬上走,否則在鎮撫司面前露了餡,一切就白費了,玉姐姐,葯哥廢的,你有什麼要交代我的,你趕緊說。」
玉霖將血書捏入手中,對杜靈若道:「兩件事,記清楚了。第一件請韓御史和吳總憲明日城外西坡上的山廟借宿,不要回城。第二件事,牆內起火後,你一定去見兵馬司的王充,讓他調水車過來,但是裡面不要真的裝水。此處無紙筆,你記好,我教你怎麼跟他說……」
「要空的水車是吧,沒關係,我有這腦子,我知道怎麼跟王充那狗東西說。但是玉姐姐,葯哥,如果我沒辦到,那就是我死了,你們別怪我。」
玉霖道:「我賭我死不了,所以你也死不了。」
杜靈若苦笑點頭,「好,還有別的話嗎?我得走了。」
玉霖搖頭,杜靈若隨即轉身就走,身後的雨霖嘴唇一抿,忽又道:「誰殺的他?」
杜靈若腳下一頓,眼眶頓時紅了,但他也不敢再停留,抹了一把眼淚,頭也不回地走了。
玉霖看著杜靈若的背影,輕聲道:「我有辦法帶他們回城了。」
張葯低頭看向玉霖,「回城,然後呢?」
玉霖抿住嘴唇,幾乎是從齒縫裡逼出四個字:「逼、瘋、他、們。」
她說完這句話,身旁的船工們才漸漸從將才的驚愕中回過神來,眾議紛紛,逐漸慌亂起來。
「完了,死定了。」
「別說死,姑娘說會帶我們回城啊……」
「回城?回城也死啊!況且還沒回城呢,恐怕就已經被殺死了!」
玉霖沒有出聲,張葯轉身呵道:「誰亂,我殺誰。」
他說著聲音一揚,「誰不信她,我殺誰!」
玉霖忙道:「張葯,不至於……」
「至於。」
張葯沉聲,轉而盯著玉霖的眼睛,「這句話我說得很噁心,但我說到做到。我不介意再入煉獄,從此永世不得超生,我要你賭贏,你必須賭贏,」
玉霖一怔。
然而張葯卻並沒有因此收斂,眾人驚恐不能自已,各自擔憂命運,他卻在對眼前人,明掏心肺。
「我是你的人。」
「你……」
「你別說了。」
張葯說著走近玉霖一步,「明日,你記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那句話。」
「什麼話?」
「你一個『殺』字,我可以為你流盡我最後一滴血。」
「我不稀罕什麼最後一滴血。」
玉霖撇過頭道:「張葯你太誇張太矯情,你給我好好說話……」
誰想話未說完,頭又被張葯掰了回來。
「你不稀罕無所謂。」
四目相對,他平靜堵住玉霖的後話,「那就是我命,不管餘生剩幾日,或是幾個時辰,我只選這個命,所以趁我身軀完整,我可以……」
他雖然已經「狠話」盡放,至此卻不敢說下去了。
他猜到了,玉霖一定不會回應他,甚至會對他心生鄙夷,他是多麼卑劣的一個男人,他願意為玉霖去死,卻又有諸多不甘心,首當其衝是沒能和她在一起。
他是如此無恥的一個男人,他不應該再留在她面前。
想著,張葯鬆開了玉霖的臉,果斷背過身去,抬腳向前時也抬手,就想給自己一巴掌。
誰想那高舉的手卻突然被人握住,張葯側頭,見玉霖已然追來,踮著腳撐住了他的手腕。
「你幹什麼?」
「我去清醒一下。」
玉霖沒有鬆手,再問道:「你可以什麼?」
「沒有,我不可以,我不配。」
「可以跟我在一起嗎?」
張葯喉嚨一哽,「你……說什麼?」
「可以的。」
玉霖點頭,「可以的。」
她聲音似乎也有些凝滯,但為了不讓他懷疑她的坦誠,她還是喚了一聲張葯的名字。
「我說可以,張葯。」
她終於徹底看見了那副,她一直很喜歡皮囊。
很奇怪,明明她是那個想活的人,張葯是那個想死的人,明明她更勇敢更無畏,明明是她先說「可以」,她先解大防,而陋室之中,薄褥之上,先脫乾淨的卻是張葯。
好冷啊。
這個四月真的好冷,眼見窗外寒氣凝聚,像是真的有可能,會迎來一場雪。
可惜周遭無炭可燒,也燒不得柴,她雖然還穿著那件囚衣,人卻冷得像一塊冰,而那副皮囊卻萬分炙熱,隱忍地、沉默地,等待著她觸碰。
其實從前她和宋飲冰等人也曾同席而坐,甚至同榻而卧,她以為自己早就看淡了男女大防,然而至今她才明白,男女大防從來都不是拿來「看」的,而是拿來「破」的。她無法拒絕的其實不是無端而來的情Yu,那對於生死一線中的她自己來說,實在輕薄。
她拒絕不了的是誠意,是那句「我是你的人」,也是如今坐在他面前,一覽無餘「身」「心」。
「你還有話要說嗎?」
她的慾望也誠懇地燒了起來,但幾乎是多年在法司,習慣使然,她居然莫名地問出了這句話。
「我你已經看全了,如果你不喜歡,你還可以後悔 。」
「那你怎麼辦?」
對面的人垂下眼眸,雙手緊緊扣握在一起,以忍其下之痛,人卻笑了一聲。
「無論律法還是風化,都不會讓被女人看過的男人怎麼樣吧。你管那麼多做什麼呢。我不過是起來穿上衣服,從這裡走出去罷了。」
他說完,脖子一顫,饒他是鐵人,「忍」為此生第一修鍊,此刻也在身防大破之前。
但他還是竭力穩住身子,「我沒有什麼要說的了。」
他再度坦誠,「我等你下判。」
「我其實不會。」玉霖側眸,通紅的耳根曝露在張葯眼前。
張葯明白,她並非羞澀,她只是逐漸有了不可言說的知覺。
而她因此開始變得晶瑩,變得朦朧,變得像一團柔軟的煙絮。
「那你躺下來。」
「然後呢……」
「然後……閉眼……。」
夜裡,玉霖吻了渾身滾燙的張葯。
那時他正想起身,去清理事後狼藉,然而她卻翻身坐起,伏在他的胸口上,摁死了那雙她其實根本摁不死的手腕。
然後,她低頭吻了張葯。
雖然她嘴上說著不會,可有些東西就是無師自通,不論男女都一樣。她沉浸於笨拙的親吻,並不激烈,仍然帶著三分女子的矜持,漫長而又平穩。
結束之後,她撐起半截身子低頭望著張葯的臉,笑意由衷。
「我會記著今日的感覺。」她平聲道。
張葯點了點頭,卻說了另外一句話:「我會永遠記著你。」
「為什麼不是感覺,而是我。」
張葯仰起下巴,喉結觸碰到了玉霖的鼻尖,「因為我只喜歡你,玉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