腿本來就斷了, 所以可以為她下跪。
人本來就想死,所以,真的可以為她去受死吧。
張葯如是想來, 一面撐著刑架直起身。
鞭子留下的鹽水還在撕咬他背上的傷口, 張葯側頭, 看了一眼身後的地面,雖孤燭一支,只堪照壁, 但地上泛起的冷光,足以告訴張葯, 他流血不少。
奉明帝要見血衣,他得親自入宮奉上,比起受這一百鞭, 這是更需應付的事。
張葯抬頭,看向刑房定上的氣窗,距離天明, 還有不到四個時辰。
按照他的經驗, 這種刑傷, 一旦身上炎症起來,發熱是免不了的,要他在御前不動聲色地一日並不難。難的是,入內廷之前,他要為自己止血,裹傷, 且不能讓內廷的人看出一點破綻。
張葯想著,反手殘酷地抹了一把後背的血。
還好是冬天,血液已經開始有些黏膩, 止血也不會太難,他家中就有許頌年和杜靈若送來的療傷聖葯,還有他常年預備給自己的屍布,用來裹傷最好不過。
張葯穿上自己的褻衣,裹上大氅,低頭吹滅了那盞孤燭。
他得趁著張憫和玉霖都睡熟了,獨自回一趟家。
宵禁已設。
好在張葯常年於梁京城中夜馳,兵馬司的人見到他的坐騎,也並不攔防。
他就這樣冒著寒透了晚風,一路奔至城西。
近家門時,他不敢再疾馳,唯恐馬蹄聲驚醒張憫和玉霖。
索性牽馬而行,每走一步都刻意壓住了腳下踩雪的聲音。
此夜風大。
張葯以為,自己家中的人應該早就關了門閉了戶,睡得安穩了。
誰曾想,轉過院牆,卻在門前看到了一道暖光,暖光照著玉色的裙擺,裙擺迎風搖曳,時隱時現地勒出一雙膝腿。
一盞綢紗提燈平放在裙邊,燈光所照之處,雪沙平整。
顯然,提燈的人已經在門口坐了很久。
張葯幾乎是下意識想要牽馬掉頭,可不知道為什麼,透骨龍卻在這一刻違逆了他,揚起前蹄,發出一聲嘶鳴。
燈影里的人側過頭,「你還能去什麼地方。」
張葯沒說話,死死拽住了馬韁。
他的確不知道自己還能去什麼地方,但他知道,一旦那個人叫出他的名字,他就走不了了。
「張葯,你要的東西,不取了嗎?」
聲音追來,張葯不得不站住腳步。
與此同時,那道人影也站來了起來。
張葯這才看清,她手上拿著傷葯,手臂上掛著一大抔已經理順的屍布。
一時之間,張葯竟有些想笑。
大梁刑名官都是這樣嗎?還是只有她玉霖如此?
天地之間,他張葯在她眼下,已無處遁形。但張葯竟然覺得,如大雪淋頭,十分爽快。
「我的底衣呢。」
說話間玉霖已經走到了張葯的面前。
「什麼底衣……你……等一下……」
張葯還試圖遮掩,玉霖卻已不想跟他在言語上糾纏,她徑直解下了透骨龍頭上懸著的包袱,要命的是這馬不僅不避開,甚至還彎下了脖子,去遷就她的身量和原本就有傷的手指。
張葯看見她手指上的關節,根本不敢去阻止她,眼看著她解下了包袱,眼看著她當著他的面將包袱打開,至至露出那件沾著他鮮血的底衣。
雪亮的地面映襯著已經凝結的血衣。
玉霖將它用手攤開,置於燈光中。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唯有透骨龍噴著溫熱的鼻息,在二人身邊逡巡。
算到了人的行為,但卻算不到人的真心。
或者說,在有限的性命里,不敢承受「人之將死,身心皆誠」的獻祭。
玉霖看著這件原本屬於她的血衣,想起十年來的官場交往,她見多了男人也看透了男人,他們做每一件事情,都有所「圖謀」。
她覺得趙河明要「百官之傘」的官聲,卻未必是個良臣,宋飲冰要「忘年之交」的義,卻未必是個情種。
他們讀書,科舉,結親,生子……以此建起一個又一個的受香火供奉的祠堂。
他們從不獻祭自己,他們都想活。
可是張葯……
玉霖深吸了一口氣,將雙手抬高,同時看向張葯:「本來要打我多少鞭。」
「我不會打你。」
「你就當我隨便問問。你本來要打我多少鞭?」
張葯也看向那件血衣,終是坦誠道:「一百鞭,我已經打完了。」
玉霖垂下手,試圖繞向張葯的背後,誰想卻被張葯一把扼住了手腕。
力量懸殊太大,她被拽得一個踉蹌。
張葯壓低聲音,「你已經猜到了不是嗎?不然你不會拿著這些屍布和傷葯在這裡等我。」
玉霖試圖掙脫,張葯的手指卻越扣越緊,「你站在門口等我,不就是怕張憫知道了要為我痛心,既然如此,玉霖!」
他喚了玉霖的名字,「你如今鬧什麼!後面血淋淋的有什麼好看的!」
玉霖側過頭,平視張葯:「就因為你不想活了,你就覺得你的身子什麼都不是,鞭子,棍子,甚至刀子,都可以往上面招呼是嗎?」
「我無所謂……」
「可是人為什麼要那麼慘?」
玉霖打斷他,反扣住張葯的手腕,奮力往下一甩。
張葯不得不鬆開了手。
他本就是個沉默寡言的人,與玉霖多次相談,他都搜腸刮肚,勉力而為,此刻更是被她逼至極地。
他知道,他一定辨不過她,於是只能低頭沉默,祈求玉霖能放過他。
顯然,玉霖並沒有如他所願,她稍稍放平了聲音,懇切道:「張葯,你這樣會讓我覺得,趙河明說的沒有錯,我會害死我自己,也會害死你……」
「無所謂。」
張葯再次重複了這三個字。
從玉霖手上取過血衣,重新包進包袱里,「我這人就這樣,你看不慣就不要管我。」
玉霖沒有回應張葯,張葯轉過身,朝她伸出一隻手:「把屍布給我,裹了傷,我要回司衙,換我的官服。」
「所以你要進宮,用這件血衣,向皇帝交差是嗎?」
張葯不答,只復道:「你把屍布給我。」
玉霖退了一步:「你有沒有想過,這件血衣也許根本交不了差。」
張葯垂下手,在馬前站直了身子,「只要陛下不當殿脫下我的官袍,就沒有人知道,這血衣上沾的是我的血……」
「如果他剝了你的官袍呢?」
張葯笑了笑,「那我也死不了。我身上的差事,還沒辦完。」
「那我呢?」
玉霖放低聲音,張葯卻是一怔。
玉霖凝視張葯:「如果皇帝發現,受刑的不是我,那我好不容易掙脫的欺君之罪,又可再次判我凌遲。」
「不會……」
「或者皇帝根本就不屑於剝你的官袍,他不過一時起意,讓你把我拖進宮中,脫了我的衣裳一觀。你又如何……」
不知是不是因為冷,說至此處,玉霖的聲音顫了顫。
「不會。」
張葯看向玉霖,「我一定會救你,哪怕把我剁成一灘血泥,我也一定要在成泥之前,送你走。」
「然後呢?」
此問追來,張葯不禁愣住。
是啊,然後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官奴之身的玉霖,離開他的庇護,真的能活下去嗎?
他正踟躕,然而如他所料,玉霖問出了他既想聽,又不敢聽的問題。
「我雖是官奴,但卻因為是你張葯家中的官奴,我才能吃鮮菜,穿軟衣,用良藥……我身體不好,牢獄裡折騰出了一身弱病,手也差不多是半廢了。如果你死了,這片庇護我的屋舍倒了,那我怎麼活?誰照顧我?」
張葯不禁捏緊了手掌,背上的鞭傷作痛,令他不禁蹙眉。
玉霖的聲音淡淡的,在他耳邊再度響起。
「你知道嗎張葯,這一百鞭,不過是天子無聊,想逗弄你我,尋個樂子,你越認真,越沒有意義。」
「所以你要我怎麼樣?」
張葯不願意對玉霖再說重話,是以壓住了自己聲音,「把你帶到鎮撫司的刑房,鞭你一百,再把你拖到神武門前,換我闔家,一個安寧嗎?」
「我說過,我會一直救我自己,你怎麼知道,這一次我不能救我自己。」
張葯啞然。
玉霖再次走近張葯,這一次,她聞到了張葯身上的血腥氣。
透過那股她熟悉的木香,刺入她的鼻腔,她忍不住咳了幾聲。
張葯不得已解開了自己的大氅,抖開來罩在玉霖身上。
大氅之下,就只剩底衣。
那無數道血痕,映著乾淨的雪地觸目驚心。
張葯並不想讓玉霖親眼看見他的傷,於是背靠著透骨龍,與玉霖之間,拉開了距離。
「你不用躲,我聽從你的話。」
張葯彎腰撿起玉霖的燈,抬手遞給他:「那你就回去,別再說胡話,這次,你不可能救得了你自己。」
「讓我試一試。」
「不可能。」
「張葯,我跪下來求你呢。」
「玉霖你……」
哪有奴婢喚家主姓名的。
哪有審官跪囚徒的。
張葯一把撐住玉霖的手臂,「你到底要什麼?」
「張葯。」
玉霖望向張葯:「你聽我說,我不覺得一個人不想活了,就可以隨意踐踏自己,或者任由他人隨意踐踏。我也不覺得,你和我只能被天子戲弄,只能活成這樣。」
張葯看了一眼自己肩上滲出的血水。
雖是在雪地里,他也逐漸感覺到,傷口的炎症已經發作,渾身燒得滾燙。
說起來,他並沒有自己說得那麼有把握。
如果御前真的露出破綻,他死不死無所謂,但他的確想不到,要如何讓玉霖脫困。
「一百鞭我受也成了這個樣子,你受你會死。」
「我才不想挨打呢。」
玉霖直起身,「帶我面聖吧。」
「你還以為你是少司寇嗎?就算你還是刑部官,無召也不得入宮。」
玉霖笑了笑,「那就還是那句話,讓我試一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