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梧桐林, 樹榦像佇立的長刀一樣,將穿林而過的春風劈如絲縷。
「這些都給你。」
林間張憫寬袖盈風,將一隻楠木錦盒, 遞向許頌年。
許頌年看了一眼, 便搖頭道「收回去, 我周轉尚有餘地。」
「我知道你已經竭力,沒有餘地了。」
許頌年一怔,張憫卻笑了笑, 「我無意讓你難堪,只是, 我已經帶出來了,你就拿著。我是個女子,身來病弱, 雖寫得幾個字,卻不能在梁京城裡,為我自己掙來半分錢糧, 這些本來也是你贈我的。我算過了, 折變鹽糧, 尚能讓牆內的人,撐過這一個月。」
林風灌入衣襟,又至口鼻,引出她的一陣輕咳。
許頌年接過錦盒,解下身上的氅衣,一把抖開, 披在張憫肩上,「這地方處久了,與你身子甚是不好, 若只是為給我這個,讓杜靈若向我傳個話,我來家中見你,也就是了。」
張憫搖了搖頭,「家中反而不是說話的地方。張葯倒是無妨,可玉霖是不好瞞的,且白日里,我在她面前形色已漏。」
張憫說著垂下眼瞼,「我……很後悔。」
「沒事的,還不至於……」
「頌年。」
張憫切聲,抬頭望向許頌年,「我們兩個就算死無葬生之地,也絕不能把他們兩個年輕人,牽連進來。」
「好。」
許頌年點了點頭,「我知道。」
他平和地答應張憫,伸手替她攏緊氅衣,也不多話,彷彿張憫的說的不過是件家常事,與生死無關,只靜靜地陪著她,待她將情緒緩和下來。
城外林中春色漸深,不遠處的官道上,唯恐漏夜進不了城的販貨人催鞭趕路。
馬蹄聲自遙處而來,隱隱約約傳入二人耳中。
許頌年側頭,朝官道看去,卻在不遠處,眼見一叢無名花開得清秀而素雅,他緩緩地朝花叢挪去,彎腰摘下其中一朵,回身抬手,輕輕地插入張憫鬢間。
張憫微怔,終是不禁抬腕扶鬢。
「什麼花?」
「惠蘭。」
張憫淡笑:「你還真是,懸壺多年,草木盡識。」
許頌年看著那朵惠蘭花,含笑道:「都說你身子靠御葯養著,可這麼多年過去,我老了,你還是一點都沒變。,若能等到郁州戰亂平息,阿憫啊,我還真想陪著你,去父母的衣冠冢上看一看。」
張憫扶著那朵青白色的花,姊配白花,弟著喪衣。
父母去後多年,活著的後輩卻似乎從來沒有真正地活下來過。
幽鬼浮世,寒哭不止。
林間無數葉影如魅,在夕陽餘暉的「驅使」下,落了張許二人滿身。
「去墳上我說什麼呢?我這麼幾年……活得越來越自私。」
張憫抬起頭,「非要拽著你一道,說什麼死無葬身之地,父母泉下有知,如何看我?」
「你從來都是父母最疼愛的女兒。」
許頌年仍持著平靜的語調,「至於我,我身無所依,父母容我,張家容我你容我,我很滿足。我從來只恨你秀筆久封,明珠蒙塵。至於你想做的事……阿憫,雖我身殘不堪與共,但我此心同你,你沒有必要顧忌我。」
惠蘭花下,張憫垂眸忽道:「答應我,無論如何,不能殺你自己來幫我。」
此話令許頌年怔住,張憫抬起手,輕輕地捏住許頌年的衣袖,他今日在外,只穿直綴,氅衣不覆,那薄袖之下,便是底衣了。張憫似乎猶豫了一下,終是手掌覆上,握住了許頌年的手腕。
許頌年下意識地捏緊手掌,「你……」
「我不蠢,我知道你已經起了心思,動那一百萬兩天機銀,可是不行,絕對不行,那是天子的死穴,我不准你去碰。」
許頌年望向懷中錦盒,「若不如此,撐過這一個月,之後呢。」
「我總能想到辦法。」
她說完,緩緩鬆開握著許頌年手臂的那隻手,朝後退一步,「我要回去了。」
許頌年跟上一步,「我送你。」
「不用了,我想走回去。」
張憫看向許頌年的斷腿,忍不住問道:「你那麼好的醫術,為什麼治不好你這條腿。」
許頌年笑了笑,「再好的醫術,不也治不好你嗎?」
他說完朝道旁讓開幾步,「你行得慢一點,我來時看過,官道上的花,開得很好。我的確腿腳不濟,就不送你了。」
這便是,陌上花開,卿可緩緩歸。
但畢竟夫妻緣分已盡,他不想用「卿」這個稱謂。
張憫明白,也不曾刻意將「名句」挑明。
花香在鬢,黃昏在望。她只「嗯」了一聲,隨後點了點頭,轉身有說了一句:「我知道了。」
然而另一頭,玉霖卻第一次見到,情緒不定的張葯。
鎮撫司司衙前,眾緹騎齊聚,卻沒有人敢回張葯的話。
李寒舟無奈,只能硬頂上前,「指揮使……若尋別人蹤跡,屬下們斷不敢是今日……這無話可回的境地,張憫姑娘……哎……」
他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我們從來沒有跟過她……」
「我沒讓你自罰。」
張葯綳著下顎,「她是我的姐姐,尋她也是我張葯的私事。我沒道理罰你們任何一個人,我只想你們幫我,天黑之前,找到她的人。」
「你找我做什麼?」
鎮衙石獅前,玉霖抬頭,但見眾緹騎讓開一條道,張憫裹著一件氅衣,徑直走到張葯面前。張葯頓時幾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顧不得眾人在場,「你去哪兒了?」
「城外。」
「去慶陽……」
「張葯!」
張憫提聲打斷他,「回家。」
李寒舟和玉霖對視一眼,玉霖只是沖著眾人揚了揚下巴,李寒舟立即會意,轉身對眾緹騎道:「來!都跟我走!」
司衙前頃刻人散,天也漸漸暗了下來。
張葯仍未放開張憫的手腕,人散之後,更是拎起她的氅衣,「你去見許頌年了?」
張憫仰起頭,目光卻落在地上,「先回家。」
她說完要走,卻根本抗衡不了張葯的力道,「慶陽牆裡到底有什麼?」
張憫頓住腳步,「快餓死的苦命人。」
「和你有什麼關係?」
張憫索性回過頭,「沒有關係。」
「所以你又要做觀音,你又要去救苦救難?天子和內給都不想養的一群人,你要養是嗎?」
「對,我要養。」
「你怎麼養!你自己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
張葯話音剛落,臉上竟挨了張憫一巴掌,力道一點也不重,畢竟張憫一直病弱。
「誰許你這麼跟我說話的?」
張葯眼眶發紅,收住了聲音,也終於鬆開了張憫的手腕。
張憫近前一步,「誰許你說這樣的話?你要羞辱誰?」
天色已暗,張葯的神色,玉霖看不太清,只見他似乎抹了一把臉,隨後屈膝,在張憫面前跪下。
「我知錯。」
張憫低頭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弟弟,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中漸悔。
「起來,回家去。」
張葯跪著沒有動。
張憫狠了狠心,抿住嘴唇,越過他的身子,欲一人獨離,卻聽張葯道:「陛下要餓死那牆裡的人,你救他們,不就是尋死嗎。」
張憫仍未止步,張葯轉過身,又問道:「你要用什麼來養他們?你還有錢嗎?你的妝奩都空了,我去看過了!還是說,你要讓許頌年去竊內庫的錢?」
張憫頓住腳步,轉身呵道:「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如果是那樣,你不如把我殺了。」
「你……」
「張憫。」
張葯似乎笑了一聲,「江湖上想要我性命的人很多。你拿我去換錢吧。反正我早就想死了,我死了……我也不用繼父母的遺願,再照顧你了。」
這話刺痛了張憫,眼酸鼻澀,眼淚一時失桎,她不肯讓張葯看見,只能一遍一遍催促自己狠下心,暫時避開張葯。
「天要黑了,阿憫姐姐,你先回去吧。」
張憫側身,見玉霖適時朝她走來,一面走一面道:「放心,我帶他回家。」
「他今日……說話難聽,你……」
「再難聽他也道歉了,沒事。」
玉霖笑了笑,「他應該不是故意的。」
「好……」
張憫長吐一口氣,最後看了張葯一眼,轉身離了。
玉霖待張憫走遠,這才走走到張葯身邊,抱膝蹲下。
「你就算要認錯,也回家去跪,跪你自己衙門門口算什麼?」
張葯答非所問,「她到底瞞著我什麼?又到底為什麼要瞞著我?」
「第一個問題我暫時答不了,至於第二個問題,應該是因為,她要把你撇乾淨。」
「什麼意思?」
玉霖蹲久了不舒服,索性在張葯面前盤腿坐下。
鎮衙石獅的影子就落在玉霖身上,她雖縮坐在地上,看起來卻有張牙舞爪的架勢。
「她應該是希望,不論她和許頌年下場如何,陛下都能饒你一命。」
「她腦子有病!」
張葯說完立即後悔。
玉霖卻道:「沒關係她已經走了。雖然她的想法不一定對,但事實上,卻是有道理的。」
「什麼道理?」
「張葯,你對陛下有用。你在陛下眼裡越乾淨,阿憫姐姐和許掌印就活得越久。」
張葯捏緊膝上的衣料,垂眸道:「我到底要怎麼才能去死……到底怎麼才能去死。」
「不要說廢話。」
張葯聞言一哽,玉霖緊接著說道:「我知道你活得很不開心,但我不想你死。」
「為什……」
「想問為什麼是吧,你死了我沒辦法查慶陽牆內的事。」
石獅影下,玉霖向後一仰,反手撐著地面,抬頭望向滿天星斗。
「有辦法能進慶陽牆嗎?」
張葯搖頭,「慶陽牆是鎮撫司不可入的地方。」
「許掌印呢?」
「他是可以,但……
「哦。」玉霖接過話,「他肯定不會幫你。」
張葯一時無言以對,忽又聽玉霖道:「能翻進去嗎?」
「可以。」
「我是說我可以嗎?」
「你沒可能。」
玉霖望著天,有些尷尬地笑了一聲,心想一說到正事,張葯這個人還真是冷靜又直接。
「想點辦法呢?」
「什麼辦法?」
「比如,你抱我翻。」
抱她?
青石地上,張葯的身影晃了晃。
「我跟你說過,我喜歡你……是吧。」
「嗯。」
「所以……」
「所以我不想你死。」
張葯猛然抬頭,天已盡黑,宵禁就要來了,玉霖坦然地望著天幕,眼睛亮亮的。
「與其去死,不如帶我翻牆。」
張葯很想問她,她到底在說正事,還是在說私事,然而他現下腦子稀亂。
只有那一句:「我不想你死。」要命地重複無數遍。
「先回家吧。你今晚要跪院里認錯嗎?」
「……」
「張指揮使。」
張葯「嗯」了一聲。
玉霖笑道:「你其實根本吵不過女人,又非要說什麼女人沒有縛雞之力。」
「對不起。」張葯只得這麼一句,腦子裡還是那一句:「我不想你死。」
玉霖坐直身子,「沒關係,我們都沒有怪你。謝謝你,沒有做世上水火,反而救我們於水火。」
「我們?」張葯挑眉。
「對啊。」
玉霖解道:「我們。阿憫姐姐,影憐,還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