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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萬里

第85章 春闈變 暖光、手影、墨香、茶煙。

春闈下場前的第三日, 酉時,宋飲冰下值,和兩三個官並肩走出刑部衙。

這一日惠風和暢, 柳梢上的夕陽也格外溫柔。

衙門外頭, 玉霖正和劉影憐一道蹲在賣花女的花筐前挑看桃枝。與宋飲冰同道的司官都是玉霖的從前下屬和舊識, 見此情景,紛紛駐足。玉霖拿著一枝桃枝,笑著轉向部衙正門, 一行人頓時情緒複雜,形色各異。

玉霖含笑行禮, 「久不見各位大人了。」

「少司……」

玉霖笑了一聲,「大人們喚我玉霖吧,或者小浮也行。」

出聲的那個司官聞言, 沉默地垂下了頭,宋飲冰見此,出聲解圍道:「諸位先行吧, 我和她說幾句話。」

眾人本就不知如何面對玉霖, 宋飲冰設階, 忙就著下了,各自辭去。宋飲冰這才走下門階,行至玉霖面前,彎腰扶起仍蹲著地上看花的劉影憐,對玉霖道:「是影憐又煩你陪她出來了嗎?你平日辛勞,不要太勉強自己。」

「不是。」

玉霖抬頭望向宋飲冰, 「我是來尋師兄你的。」

「尋我有事?」

「嗯。」

玉霖點了點頭,「想請師兄幫我個忙。」

「好。」

宋飲冰幾乎想也沒想,便應了下來。

玉霖挑眉笑道:「就……答應了?」

「你的忙我一定幫。」

「行。」

玉霖把桃花枝往肩上一扛, 「咱們換個地方。」

這一換就換到了碧洪茶社的雅居內,劉影憐靠坐在窗邊,靜靜地望著樓下的來往的人群,宋飲冰環顧四周,則有些坐立不安。

「小浮,這個地方常有鎮撫司的耳目,是能說話的地方嗎?」

玉霖給劉影憐斟了一杯木樨茶,茶煙間輕盈抬頭,抬頭應宋飲冰道:「鎮撫司不會盯著我,反而會替我們盯著外頭的人。對我來說,這裡說話,最好。」

宋飲冰聽她這麼說,不禁道:「所以鎮撫司那個人……真的在保護你。」

玉霖「嗯。」了一聲。

宋飲冰垂下眼瞼,「說實話,師兄……很慚愧。」

「沒必要這樣想。」

玉霖在茶案上鋪開一張宣紙,「幫我的忙吧。」

宋飲冰收拾起情緒,定睛看向那一張生宣,紙上是一篇文章,他撫紙細讀,將掃過開篇幾行,便問道:「禮樂論?」

『禮樂論』見於會試第二場,春闈在即,宋飲冰此刻讀來,難免替玉霖傷懷。

玉霖笑了笑:「你審一審,看看我功力還剩幾層。」

宋飲冰這才低頭繼讀,一篇讀完,但不禁贊道:「不見『太學』晦澀,清新精巧,是好文章。就是……」

「字丑對吧。」

宋飲冰不好直說,抬頭問道:「影憐的手是很難再握筆寫字了,你的手……也好不了了嗎?」

玉霖抬起右手,看向手指的關節處,聲音有些無奈,「其實已經好了,只是我從前的那一手字,確實是廢了。宋師兄,你再仔細看看,這像什麼體?」

宋飲冰將文章挪至窗下,借光細看,隨後定聲道:「仿的張體。」

玉霖笑道:「不愧是宋師兄,寫成這樣也能叫你看出來。」

宋飲冰放下紙張道:「張容悲的楷書寫得很穩,從前國子監有很多人學他的字,但他投河後,寫得人逐漸變少,這幾年幾乎不再見了。你是女子,又受過拶刑,勉強仿這種筆力漸長的字,自然很難。」

玉霖道:「所以要請你幫我謄一遍,就寫張體。」

宋飲冰沒有立即答應她,只問道:「什麼時候寫給你?」

玉霖應道:「如果可以,師兄當下就寫給我。」

「好。」

宋飲冰說完,便出聲喚小二進來,吩咐他立刻去尋筆墨紙硯。

小二得了銀錢出去,不一會兒,茶案上就鋪開了一疊新宣。

宋飲冰起身凈手挽袖,而後撐平紙張,自己取水研墨,照著玉霖的文章,一字不差地下筆謄寫,不過半盞茶的功夫,便已謄了大半。

玉霖托著臉,一面看他寫字,一面喚了他一聲:「宋師兄。」

「什麼?」

「你不問問我讓你寫這些做什麼嗎?」

宋飲冰筆尖微微凝滯,輕道:「要說我一點不疑,那是假的,可你求到我了,我怎麼能不幫你。」

玉霖含笑道:「宋師兄是個特別心軟的人。」

宋飲冰抬筆一頓,自嘲道:「所以一直官途不順,總讓大家失望。」

玉霖語調輕快,「那你答應我,下次,狠一點。」

宋飲冰笑問:「你讓我對誰狠?」

玉霖換了一隻手,撐著下巴,望著宋飲冰笑道:「反正你先答應我。」

宋飲冰無奈地笑笑,蘸墨舔筆道:「好,師兄答應你。」

玉霖轉頭看向劉影憐,「影憐,你聽到了,他答應我了,如果到時候他又心軟了,你一定幫我點醒他。」

是時,劉影憐並不知道玉霖這句話背後的含義,只知玉霖托她她無論如何也要答應。

「拉鉤。」玉霖沖劉影憐伸出小指。

劉影憐也伸出那被天機寺的大火灼傷後,滿是瘢痕且幾乎無法撐直的手,輕輕觸上玉霖的手指,算作與之拉鉤。

「說好了啊。」玉霖笑道。

劉影憐瓮瓮地「嗯」了一聲,向著玉霖鄭重地點了點頭。

暖光、手影、墨香、茶煙、窗邊新鮮的桃枝、樓外溫柔的春日黃昏、以及宋飲冰的那一手好字……

世上風物,平寧凈好。

宋飲冰沒再多話,低頭凝神,再度走筆,不多時,木樨茶涼透,宋飲冰也謄完了最後一個字。

三日轉瞬即過,梁京會試如期而至。

鎖院這一日,天南地北彙集梁京的一眾舉子,背著米面進了各自的考棚。

午時,簾外提調官員和督場官員紛紛退出,院門上一把大鎖落下。玉霖在皮場廟外,看到一大群春歸的大雁從貢院上空凄鳴而過,朝著皇城東苑的方向飛去。

此刻,東苑蓮池之上的池心亭中,黃氏與其母親並兩三個姊妹正觀賞奇石,十來個中貴女眷在旁作陪。黃氏有孕但月分還小,尚未顯懷。腰肢纖細,行動靈巧,穿得一身鵝黃色的軟緞煙羅,正值春風得意顧盼神飛之時,滿亭珠玉之中,最為耀目。

眾女眷皆奉承黃氏和她的母親,亭上一時之間,笑語歡聲不絕於耳。

奉明帝帶著許頌年和陳見雲等人沿池漫步,時不時地被笑語聲吸引,頻頻望向池心亭。

許頌年在旁道:「自從來了東苑,黃娘娘的氣色是越發好了。」

陳見雲見奉明帝面上掛笑,也跟著奉承道:「陛下賞了娘娘中那麼多東西,又把娘娘的姊妹和母親,一道接來東苑遊逛,娘娘寬了心,可不就得了這好氣色嗎?說來,都是陛下的恩大,想那娘娘腹中的小殿下,也是有大福氣的。」

奉明帝側頭道:「你是會說,那就到黃妃跟前去伺候吧,也說些乖話,叫她開心。」

「是……」

陳見雲明白,這是奉明帝有話要單獨和許頌年說,也不做停留,告退去了。

奉明帝在一叢蘆葦前站住腳步,轉身問許頌年道:「你算過了嗎?慶陽牆的供給,停了多久了。」

許頌年照實回道:「半月了。」

奉明帝一寸一寸地旋掐著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輕聲道:「撐得倒不短。」

許頌年道:「從前的供給都是半月一送,奴婢算著,裡面……也到頭了,不過,正月過去不久,想牆內年節里多少有些結餘,所以……」

「所以還餓不死,對吧。」

許頌年聽得一個「死」字,不防一怔,半晌方應了一個「是」字。

「倒也好。」

奉明帝看向天空,一排大雁凄鳴而過,雁影掠過池心,驚得游魚四散。

奉明帝續道:「待到春闈散場,總該是有人活不得了吧。這一回,你讓杜靈若和城衛營盯死了慶陽牆,趙漢元不想戶部牽連他們一道被問大罪,有的是像上回那樣的昏招。」

許頌年應聲道:「是,奴婢會親自吩咐杜靈若。」

奉明帝回頭看了許頌年一眼,忽笑出聲,「你今兒答話答得有些慢啊。」

許頌年忙屈膝跪下,「奴婢該死。」

「死什麼?」

奉明帝道:「殺了你朕也沒順手的人用。」說完,反手虛指著池心亭上的陳見雲,又道:「他倒是有心,想站你的位置,但朕還是覺得,他行事辦差遠不如你。」

許頌年聞言,頓時伏地叩首,「奴婢謝陛下提點。」

奉明帝看著許頌年摁在地上的手道:「你也是可憐,對朕忠心耿耿,對下也算寬仁,可到頭來,也就杜靈若那孩子,一門心思孝敬你。你啊,也該有點子手段了。」

許頌年應道:「陛下身邊,怎麼能有耍手段的人。奴婢就算是死,也不能讓陛下不安。若是哪日,奴婢有了罪名,陛下看著,賞奴婢一個全屍,就是開天恩了。」

奉明帝笑道:「又說這些。起來吧,跟朕往前面去坐坐。」

許頌年扶地起身,跟在奉明帝身後繼續向前緩行,奉明帝忽又問道:「今日春闈鎖院了吧。」

「是。」

「簾內主考是誰來著……」

許頌年應道:「翰林院大學士齊然。」

「哦。」

奉明帝輕笑了一聲:「趙漢元以內閣薦之名薦上來的,你看看,朕連名字都記不清。嘖……」

奉明帝負了手:「看來,今年填榜的又多是「北卷」了。哎……」說著輕嘆了一聲,切齒再道:「朕是真的有些煩透了這些人。」

許頌年道:「就算在會試中填了榜,他日殿試排名,不也是陛下說了算嗎嘛。」

「呵。」

奉明帝冷笑:「天下這麼多官員,朕怎麼記得過來。只要做得官,他日在什麼地方做官?做什麼官?他底下的人,比朕有手段。許頌年啊……」

「奴婢在。」

「張葯在什麼地方?」

「今日……怕是在外頭,陛下召他,奴婢這就使人去傳。」

奉明帝回頭道:「今日不急,待明日開考,朕有意讓他替朕入簾,欽巡一回今年的春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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