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葯入文淵閣時, 爐內香已換做了提神醒腦的冰片,奉明帝立在爐邊親自燃香,許頌年垂手立在一旁, 二人敘話並沒有讓張葯迴避。
「朕這個老夥計還是要面子。」
奉明帝挑著爐中的香灰, 語調隨意, 「給朕還錢就還錢,還要奏請,替先帝修靈。」
許頌年道:「修靈之事可緩, 要緊的是戶部能將這百萬從此銀丟開,陛下得嘗所願, 還有什麼不能饒恕的呢。」
「是了。」
奉明帝深嗅一陣香煙,續道:「等那一百萬兩天機銀吐回內廷賬上,朕倒是要查一查, 你許頌年給朕做的賬。」
「是。」
奉明帝撇了許頌年一眼,笑道:「怎麼,你也和戶部一樣, 給朕弄了一手爛賬?」
許頌年陪笑道:「奴婢豈敢。」
奉明帝也笑開了, 一不留神香挑便掉在了地上, 張葯彎腰撿起,抬手奉上,奉明帝這才道:「嘖,把你忘了,昨兒貢院到底出了什麼事?」
張葯回道:「回陛下,貢生鄭易之的號舍前, 查出夾帶。但春闈同考官韓漸,指認那夾帶之物乃貢生江崇山所藏。」
「韓漸?」
奉明帝與許頌年對視了一眼,嘆了一口氣道:「哦, 還真有這麼一個變數。」
奉明帝說完,抬手一點一點地搓著指尖的殘香,沉吟一陣,又道:「這件事,移給刑部去查,但是韓漸這個人,先放在你們鎮撫司審,他要肯翻供,也就罷了。」
「若他不肯?」張葯問道。
「不肯?」
奉明帝擺了擺手手,「不肯就把他的口供抹了。」
奉明帝說完,張葯卻沉默不應。
許頌年見此忙傾身向張葯道:「聽明白了便去辦差吧。」
張葯仍然跪在原地,一動不動,須臾後忽地開了口,向奉明帝問道:「可以問陛下一個問題嗎?」
許頌年一驚,輕斥道:「放肆!」
「讓他問。」
許頌年追至奉明帝面前,急聲道:「陛下,他糊塗,奴婢會跟他說明白……」
誰想話還未來得及說完,張葯已再度開口,「陛下是想抹去韓漸的口供,還是處死韓漸這個人。」
「張葯!」
許頌年眉心亂跳,「御前怎有你說話的資格!還不退下!」
「行了!」
奉明帝猛拍了一把面前的書案,許頌年不得不止下聲音。
張葯將手按在膝上,直起腰背,但他並不能直視奉明帝,目視地面,平聲道:「我只是想請陛下明示。」
「『你』?」
奉明帝聲量猛抬:「『你』是誰?!」
許頌年幾乎撲跪於奉明帝面前,「求陛下息怒……」
奉明帝指著張葯道:「你沒看見他在逼朕嗎?朕何等仁慈啊,朕什麼時候讓他殺過人?啊?朕說的是,抹了韓漸的口供,朕說得不明白嗎?他以前聽得懂今日聽不懂了?他想幹什麼?想他姐姐死嗎?」
是時,天已大亮。
文淵閣內還點著燈。
好一個見不得光的地方。
張葯回想奉明帝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下的每一道指令,的確沒有一道帶著「殺」字的指令。既然如此,十年來,他為什麼會殺了那麼多人。
君王仁慈,酷吏無情。
為什麼會成了這樣?為什麼面前的天子可以自贊仁慈,心安理得地建他的祠堂,而他卻困在一片死靜的墳場里,喊不出聲音,哭不出眼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憑什麼?
玉霖常常這麼問,此時文淵閣內,他竟然也想向天子問出這三個字。
「張葯,朕不是只有你這麼一個奴隸。」
「陛下……」
許頌年的聲音響起,「奴婢求您……不要這樣說。」
奉明帝低頭,見許頌年已匍匐至他腳邊,話是不敢再說,只顧接連叩首,以求主人憐憫。
那額頭磕地之音,一聲一聲打在張葯心頭,張葯看向許頌年,他不可憐自己,但他很可憐這個姐夫。他閉上眼睛,暗暗呼出一口又腥又酸的濁氣,終是慢伏下身,口中改換自稱,請罪道:「罪奴萬死,請陛下賜罰,求陛下不要牽連罪奴的姐姐。」
奉明帝冷笑了一聲。
良久,才對張葯吐出三個字:「先辦差。」
另一邊,隨著朝陽的光透過厚雲,撲向張家院落,杜靈若急促地叩響了門環。
玉霖打開院門,迎面看見了一張發皺的紙。杜靈若上期不接下氣地站在門口,「看……快看看……」
玉霖迅速掃過那張紙上的文字,切聲問道:「哪裡來的?」
「貢院……貢院門口葯哥給我的,讓我……交給你……」
「他還有別的話嗎?」
「有……」
杜靈若吞咽了一口,總算是捋平了氣息:「他說,他求你了。」
他求她了。
僅憑這句話,玉霖即明白,毫無疑問,張葯又想死了。
「把文章給我。」
「好……」
杜靈若遞上文章,玉霖接過,索性就院門前蹲下,斂住心神,只沉吟須臾,便開口析道:「這篇文章,取題自《四書》,不出意外,正應春闈第一場。春闈所用連使紙,而這張紙是姑田生宣,若張葯是從貢院中將之帶出,那這就是夾帶舞弊的實證。」
「天啊……」
杜靈若倒吸一口涼氣,「葯哥為什麼讓我把這東西交給你,他……他瘋了嗎?」
玉霖道:「因為這紙張上的文章,是阿憫姐姐寫的。」
「什麼!?」
杜靈若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竭力壓低聲音:「你怎麼知道。」
玉霖道:「以後再告訴你。」
「好……以後說,可是……」
杜靈若強迫自己平靜下來,又問道:「阿憫姐姐為什麼要幫貢生舞弊?她是觀音啊,她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杜靈若說及觀音,玉霖的思緒忽飄飛至那也的水門關城樓上,那夜裡,張葯合著她的聲音,迎向城樓高風,一道念起:「若有觀音在世,何棄你/我於煉獄,何令你/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早就放棄向神靈求救,可是他說:「我求你了。」
玉霖垂下眼瞼,地上的灰塵打著轉兒縈繞在她裙邊,像一片落地的雲,托著她的肉體凡胎。
她眼眶酸熱。
她不忍。
「冷靜下來。」
她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心內自語:「理清楚,理清楚眼前的事,才能去下伏棋。」
想到此處,她扼住杜靈若的虎口。
「杜靈若。」
「啊?」
「別慌,你想想,如果阿憫姐姐根本不知道,這篇文章是寫來做什麼的呢?」
杜靈若心驚膽戰,聲音也有些顫抖,「你的意思是……有人騙她寫……」
玉霖「嗯」了一聲,繼續問道:「你還記得,碧洪茶社的那場詩會嗎?」
「詩會……」
杜靈若連連點頭,「記得記得,江家恨不得把滿城的文人都……等一下,江家……江崇山!」
玉霖的手指猛然收緊,接著問道:「舞弊的人是他嗎?」
杜靈若應道:「是,但不止他一個人,還有一個貢生,但我不認識,應該不是梁京本府出身。」
「不是本府出身……」
玉霖抬眼,「那就是考場有變數……」
玉霖再度看向那篇文章:「張葯現在在什麼地方。」
杜靈若心裡又驚又怕,一時沒回應玉霖。
「杜靈若!」
「啊?」
杜靈若猛一驚,「你說什麼?」
「我問你張葯在什麼地方。」
「哦……陛下召他進宮了。」
「陛下回宮了?」
「對……對,趙首揆昨日遞了一本進去,陛下連夜就回宮了。」
「誰遞進去的,你們掌印嗎?」
「不是,是陳秉筆。」
玉霖頓時想起了,碧洪茶社二層樓上,那道一閃而過的身影。
她嘗試在心中推演,張憫為求銀錢,被江府的人蒙蔽,做了江崇山的科考代筆。然而江府祖上雖戰功赫赫,卻並未與學政上的人相交。若要窺知考題,攀得一定是趙黨。這是其一。其二,張葯夜巡考棚,必然是奉了奉明帝的令旨。奉明帝身邊將張葯夜巡的消息告訴知江趙兩府的人,應該是陳見雲無疑。奉明帝要錢,江趙兩府要保自家子弟,君臣鬥法,最後的結果,應該是錢歸天子,「清白」歸江崇山,「罪」歸……」
「杜靈若,你將才說,舞弊的還有一個人是吧。」
「是還有一個人,但……」
杜靈若摁住太陽穴,努力回憶張葯的話,「但葯哥說,二人是涉嫌……」
「涉嫌?」
張葯話少,但在司法道上從來用詞精準,他說二人涉嫌,那麼就是罪名並沒有咬死在一個人身上。
玉霖在虎口上掐出了一塊甲印,再度推演:「若有趙漢元出面與春闈學政官勾連舞弊,考題既然已泄,則必聯通簾內主考官員。照這麼說,簾內考官必會推罪在另外一個考生身上,以此來維護江崇山。可此事為什麼沒有達成呢?
除非,有人與簾內主考,主張相左。
「同考官……杜靈若,今年的同考官是誰?你知道嗎?」
杜靈若應道:「陛下點官的時候,這我還真在邊上聽了一嘴。翰林院舉了兩個人,一個是老翰林李薄,還有一個也是翰林出身,現在供職在烏台,人可硬了,叫什麼來著……韓……」
沒等杜靈若說完,玉霖「噌」地站起了身。
謝天謝地,也謝她自己,她終於想明白了,奉明帝命張葯要殺的人是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