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不大,女子一掌可握,石形如桃,沾染著天機寺的焦灰,和劉影憐手上的真實的血肉。
玉霖彎腰撿起拿塊石頭,一把握入胸口。
那個幾度軋斷她睡眠的夢魘從她腦中閃過,灼燒聲中,有熟悉的人聲入耳,說的還是那句一話:「小福,懲戒她。」
「憑什麼……」
她脫口而出,張葯聞聲抬眸,「你在說什麼?」
「哦……」
玉霖忙避開張葯的目光,解釋道:「你聽錯了。」
說完輕吸一口氣,輕輕托起劉影憐的傷手,輕聲道:「我托你幫我供奉這塊石頭,它對我來說的確很重要,可是對你來說,它什麼都不是,真的什麼都不是……我沒能救得你的母親,我也並不是你的恩人……」
她聲音微顫,「傻姑娘,你根本沒有必要,非要替我留住它。」
劉影憐抿唇搖頭,之後卻把自己的頭埋入了玉霖的肩窩,她無法用手抱住玉霖,只能以手臂輕輕地環住玉霖的腰,玉霖明白,這個動作是在寬慰她。
牌樓後面,王充沖張葯打了一個手勢,張葯看了他一眼,卻沒有從玉霖身邊走開的意思,王充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翻身下馬走到張葯身後,「讓你家裡這個官婢起來,觀音堂里出來的這個女人,我們要帶走。」
張葯站起身,「我從火場帶出來的人,兵馬司不問一句我的意思嗎?」
王充道:「怎麼,這個案子難道今夜就已經通天了不成?」
張葯沒有回應,王充繼續說道:「張指揮使,詔獄裡的人,那都是我兵馬司的司獄伺候不起的貴人。」
他說著,看向玉霖和劉影憐,「觀音寺里的這個女子,不配受你的拷問。」
張葯看著玉霖的身影,問王充:「你怎麼審問?」
王充「嘖」了一聲,「啞女,不需質問,那可太好審了。」
王充說完這句話,朝張葯走近一步,再道:「之前還是你點醒的我,這麼大一場火,若無故而燃,逼得欽天監說話,科道官寫文章,天機寺就又成了這些人黨同伐異的靶子。你把這個女子從觀音堂帶出來,她身上又有火油,這還需要她辯什麼?這不就差個縱火的由頭麻。且那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些火丁軍能全性命,連我兵馬司都要拜一拜你。我王充向來不沾染朝上的事,我就想著,保我兵馬司一衙平安。張指揮使,我王充難得跟吐一回真話,你是上差,再大的火也燒不到你身上,我們這些人,怎麼能避禍,那就得怎麼做啊,那……。」
張葯打斷王充:「是真話嗎?」
王充一窒,也沒再往下說,張藥用手點向眼前的地面,「站這兒。」
說完,轉身走回玉霖和劉影憐面前,正要開口,卻聽玉霖道:「北鎮撫司此刻無法介入天機寺失火一案,對吧。」
她既然明白,張葯也就只說了,「梁京失火,本該責成兵馬司查辦。你很清楚鎮撫司的行事之則,我要等的是內廷的旨意。」
「好。」
張葯原本沒打算再說話,但玉霖的反應,卻令張葯忽然不甘心,他在王充面前,已經起了要幫玉霖的心,只要她開口求他一句,他應該就會不惜對奉明帝先斬後奏,也要把劉影憐帶走。
然而,她卻只說了一個「好」字。
「我以為你會讓我幫你。」
張葯沉默須臾,還是忍不住補了這一句。
誰知玉霖卻笑了笑,沉靜地回道:「這十年官,我沒有白做。」
她說完,伸手撫摸劉影憐靠在她肩膀上的頭,安撫她因為疼痛而不斷顫抖的身體,「我明白,你不想保她,你甚至希望她死。」
她再切中張葯的內心,張葯無言以對。
玉霖也沒在意他的沉默,繼續說道:「一人死換百人生嘛,其實你也沒有錯,在你的位置上,這已經算是你能做的,最好的選擇。」
她說著一笑,「畢竟讓你辦差你就覺得煩。」
張葯太陽穴一陣刺痛,他不禁蹙眉,可他又的確喜歡,被這個女人的話捅殺。
他言語不多,文墨平平的這半輩子,被迫修鍊出了一副金剛不壞的「金身」,然而這刀劈不進的人生沒有一點宣洩之口,他煩得想死的時候,連一句自我剖白的話都說不出來。而今她三言兩語,將他神魂凌遲,他的功績和罪名,在她口中,也一下子分辨得如此清晰。
真的很難不痛快。
「可是張葯……」
玉霖凝向張葯,「我在想,有沒有可能,就算你們天上作法,也不必拿地下的螻蟻來殉。」
「沒可能。」
張葯走近玉霖身邊,低頭看著她:「鬆開她站起來,我要帶你走了。」
「等一下,有一件事,我還是要求你。」
「說。」
「求你為她請醫,治她的手傷。」
她說完這句話 ,劉影憐的背脊猛地顫了顫。
張葯再次查看了一回劉影憐的手,對玉霖道:「你信我的眼力嗎?」
「信。」
「她的手治不好了。」
他習慣了無情無義地說話,全然不管劉影憐會不會難過,「皮肉褪盡養不回來,灼傷至骨,沒有再治的必要。」
玉霖摟住劉影憐的頭,刻意遮住她的耳朵,「你真的挺殘酷的。」
「我就這……」
「你就這樣。」
她接出了張葯的話,令張葯一窒。
「沒關係。」
玉霖垂頭,看著劉影憐的傷手,「我不是要她以後提筆,我只是不能讓這些灼傷,不明不白地,坑害掉她的性命。」
她這麼一說,張葯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擔心劉影憐被滅口,想要找他借一雙北鎮撫司的眼睛。
「我保不了她多久。」
「不用太久。」
玉霖說完,低頭在劉影憐耳邊道:「聽姐姐說,今夜之後,不管在什麼地方,你疼了就睡覺,餓了就吃東西,心裡難過了,也可以哭一哭。但是治傷的時候,不管有多疼,你都一定要忍住。好嗎?」
劉影憐的鼻腔中含糊地發出一個聲音,回應玉霖。
玉霖替劉影憐理好衣襟,扶著她的胳膊,支撐她站起身,對張葯點了點頭。
張葯側身一讓,站在原地的王充隨即會意,抬手示意兵馬司上前,「來啊,把人帶走。」
劉影憐被兵馬司的人架住,踉蹌地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哀凄地朝玉霖看來。
玉霖站在牌樓前,火光把她的臉映得通紅,她撩開眼前凌亂的碎發,另一隻手則握緊了手心裡的石頭,張開口無聲,最後對她說了一句:「不怕。」
「快走。」
兵馬司出聲催促,劉影憐也沒有再停留。
張葯望著劉影憐漸遠的背影,沉聲開口道:「玉霖,有件事我要問你,劉氏殺夫這件案子你……」
他話未說完,卻覺身邊的人緩緩地向他靠了過來。
張葯側頭一看,見玉霖閉著眼睛,痛苦地拽住了他的衣袖,為了撐住身子,手指已疼不停發抖,渾身燙得像火炭一樣。
張葯這才想起,他將玉霖從戶部領回時,她就已經燒得很厲害。此時力竭神消,之前勉強提在胸口的那一股氣,應該也散了。
張葯嘆了一口氣,將佩刀撇向身後,以免刀身鉻到玉霖,隨後一手穩住玉霖的肩膀,一手撈起玉霖的膝彎,「扣我脖……」
沒等他說完,一隻無力的手,就已經熟練地扣住了他的脖子,玉霖的聲音就在張葯耳邊,「對不起……」
張葯低頭道:「什麼對不起。」
玉霖咳了一聲:「你要花錢給我治病了。」
張葯道:「你真的很不客氣。」
玉霖看向張葯:「是啊,我就這樣啊。」
張葯看向懷中這一副弱骨,自哂。
他總共也就和玉霖見了四面。
第一面,他成了「嫖客」。
第二面,他跪了大理寺的公堂,站了神門前的枷刑。
第三面,他抱玉霖回家,被張憫扔在庭中罰跪。
第四面,他又要抱她回家,尚不知道張憫會怎麼處置他。
這麼一想,他突然又莫名其妙地想通了,都這樣了,那就這樣吧。
「行吧。」
張葯張口應了一句,抱著玉霖往回走,心裡想的是,回去以後,那什麼話跟張憫交代。
「張葯。」
玉霖叫了他一聲,張葯隨口應道:「你說。」
「你剛剛想問我什麼?」
也許是手太疼了,她扣不穩張葯的脖子,邊說邊抓捏住了張葯肩膀上的衣料。
張葯只穿了一件單衣,被她一抓扯,張葯就露出了大半個肩膀。
「玉霖。」
「嗯?」
「……」
他遲疑了很久,方道:「劉影憐在司獄,我會幫你看住。我不管你要去哪裡翻什麼天,你先治病。」
「好。」
他說完又側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續道:「再有……」
「嗯?」
「算了。」
張葯閉了嘴,步子也大起來。
然而他想說什麼呢?
他想說,他的肩膀扛了十日的重枷,這樣被她晾在風裡,其實有點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