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宵禁已過, 梁京城尚浸在天明前的寂暗之中。
通政司衙門的報房內,幾個報吏正將新刊印出來的京中邸報分科成冊,等著齊全時, 一併發往六科衙門。
報房外頭, 五城兵馬司指揮使王充騎在高頭馬上, 一連打了好幾個哈欠,弓兵頭戴斗笠也難免被雨水淋得濕透,早冷得拱肩縮背, 正沒好氣,見自家指揮使發困, 不禁大膽問道:「指揮使,這天都沒亮的我們怎麼就跟這兒守著。」
王充攏緊那身收起來又臨時掏出來的氅子,朝著雨地啐了一口, 「還不是那杜秉筆,拿著那幾根雞毛當令箭,說這地界兒上不太平, 賊匪滿道, 各府都慌得很。」
弓兵道:「說起來, 我們又不是他們司禮監的人。您從前不也是頂不待見那司禮監杜秉筆嗎?」
「胡說!」
王充朝那弓兵的斗笠猛地一敲,「我們是誰的人啊,我們是陛的人!人是陛下欽點的巡城御史,還不閉上你的沒枉法的嘴呢。」
「是是……」
距報房大門不過百步遠的梧桐樹下,兩把油傘並撐,傘下的杜靈若看著道路盡頭那片黑壓壓的兵馬司隊伍, 慢悠悠地開口道:「我這個巡城御史就是根雞毛,王充才不會給真面子呢,今兒奇了啊, 一招即來啊。誒葯哥。」
他一轉頭,見身旁的張藥頭戴圍帽,白衫一身。
他看慣了張葯穿一身黑喪,如今通體風流雅白,他倒是有些不大習慣。
張葯撇過頭,「怎麼?」
「哦,我就想問,你怎麼知道王充一定會聽我這根雞毛的話。」
張葯反問道:「你昨晚是怎麼跟他說的?」
杜靈若拍了拍肩上的雨水道:「就照你教的,告訴他這通政司衙門的地界兒上不太平,前兩日,后街上黃娘娘的娘家宅子,上月才遭了劫,這會兒子東西單子還沒列全呢。黃娘娘急得不行。所以我來點點他,加派人手,嚴查巡視。嘿,他聽了就白了我一眼,跟我說什麼他的人都去了城外碼頭嚴防河匪。我就跟著補了一句:那看來得去請鎮撫司的李千戶鎮一鎮。嘖,誰想他一聽這話,果然應了。」
張葯偏下傘,耳邊雨如瀑。
「兵馬司昨夜應該收了另外一道令。」
杜靈若疑道:「什麼令?」
「毀通政司今日刊印的邸報。」
「誰給的令啊?」
張葯聲音漸壓:「趙氏的人。」
杜靈若「噝」了一聲,「這通政司的人又不是死人,他兵馬司不敢明著干吧。」
「所以他怕遇到李寒舟。」
杜靈若低頭想了一陣,拍手道:「懂了,若是撞上咱們李千戶,那這活兒就著實燙手,王充摸不明白陛下的心思,打心裡不想把這事摟過來,剛好我撞了過去,給了他一套事後應付趙老說辭。嗨,這人跟我一樣,都是那雨泥巴里的滑泥鰍。」
他說完,眼底忽地閃過一絲黠色,轉話又道:「葯哥,你什麼時候長的腦子啊。」
圍帽上的白紗微動,張葯沒打算搭理杜靈若這突如其來的調侃。
杜靈若卻不肯罷休,撐傘繞到張葯面前繼續說道:「若換以前,葯哥你腦子裡必然繞不出這麼大一個彎子。」
他說著掐暗暗掐住了下巴,自顧自地析道:「你要是知道趙黨指使王充前來毀通政司的邸報,不說別的,你自己提刀,帶著咱們李千戶,跟就王充堆軟腳蝦幹起來了啊。那王充還能殺得過你?怕是這會兒已經被你綁得動彈不得了。」
「然後呢?」
「然後?然後……」
杜靈若一時截住了話,抿了抿唇,低頭壓住聲道:「也是。你是鎮撫司起頭的人,聽得從來都是御令,這麼多年了,你在明面上,還真沒有私行過一次,唉……要是陛下知道私自調動鎮撫司,你和李寒舟怕是都要被剝一層皮。」
正說著,報房的大門開了,幾個往六科送京報的官吏看著門口橫刀立馬的王充,皆有些驚惶。
「喲,王指揮使,這是出什麼事了?」
王充擺手道:「沒什麼事,不過是稽查盜匪,不與你們相干。」
小吏忙道:既如此,我們就往六科去了?」
王充「嗯」了一聲,示意兵馬司的讓開道。
幾盞雨燈從隊伍中破出,朝著六科衙署的方向去了。
張葯望著那幾叢明明滅滅的雨燈,忽道:「只要各省提塘將京報抄出,陛下一定會震怒。不論怎麼樣,我都要脫一層皮。」
杜靈若看了一眼他身上的白衫,有些不忍。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
「我可以被天子折磨,那無非是撒氣泄怒,不取我性命來多少都無所謂。但我不能在天子面前,落下私自調動鎮撫司,終至天子失顏的實罪。」
杜靈若接問道:「天子失顏……所以那邸報上到底寫的什麼啊?」
張葯乾冷地笑了一聲,徑直道:「兩件事,一件是春闈場中那篇的詛咒天家的逆文。」
杜靈若忙道:「這我昨日倒是在大理寺的門路上,隱約聽到了一些,說是玉霖寫的,江家那傻子夾帶進去的。」
他一面說一面想,繼而又連連點頭,「這一株連起來可就厲害了,你這麼一說,我倒是能想通,趙黨為什麼要毀今日這份邸報。那……那還有一件事呢?」
「我滅口韓漸的事。」
張葯說得寡淡,杜靈若聽罷,卻頓時倒吸了一口氣涼氣:「你滅口韓漸?那不就是陛下滅口……」
他忙收住聲:「就算全天下人心裡都知道你是鷹犬走狗,可這種事……從來沒往邸報里寫過啊。三司是什麼這什麼意思?這不等於跟京內地方的官場宣說陛下……他們讓陛下怎麼下得了台?」
「又如何?總不能命我,去殺盡天下官員吧。」
杜靈若不自覺地摳著虎口,哽聲道:「這些都是玉霖做的嗎?」
「對。」
「她到底恨誰啊?」杜靈若的聲音陡然騰高,卻是喉頭顫澀,滿眼不可思議,「她平時對我們都和和氣氣的,人又愛吃愛喝,分明像什麼都放得下,她……」
他本就是靈通的人,此時將所知前後串聯,倒比張葯明白得更快。
「我明白你為什麼你不能提刀和王充正面幹了,你怕陛下治你實罪,既而將你監禁。」
「對。」
杜靈若搖頭笑了笑,又道:「玉霖在監,春闈案尚不知如何了結。你怕你自己困死在詔獄,她的刑場沒人去劫?」
「對。」
連聽兩個「對」字,杜靈若不禁大嘆,撇頭獨自緩了半晌的神,方苦著聲哂張葯道:「你果然是她的人。誒?」
他邊說邊掃了張葯一眼,「你這一身白也是為她穿的?」
「誰?」
「還能誰?」
張葯已然預料到了杜靈若想說什麼,先一步截下了他的話。「杜靈若你不要放屁。」
「我哪裡放屁?」
杜靈若的聲音比將才更高,他此時其實並非有意調侃張葯和玉霖,只是為這二人的處境和因緣感慨,卻又不好對著張葯這快冷木暢疏,恐他一時並不能聽明白。於是索性縱性道:「去年你就這樣帶著圍帽,去刑部獄找人玉姐姐的,只不過那時你胡亂穿衣,那一整個人都不好看。如今這一身白,是真講究。可是這凄風冷雨的鬼天氣,葯哥,你不冷的嗎?」
這話說完,張葯卻沉默了,再開口時,聲音低沉,只捏住了一個要害:「什麼姐姐?」
「啊?」
杜靈若這才反應過來,他竟改了平常對玉霖的稱呼,忙道:「哦,我叫你葯哥,叫她玉姐姐……也不是不行吧……」
他說著也怕張葯發作,聲音越收越小,然而張葯沉默過後,卻只吐了一個字。
「行。」
說完便撐傘轉過了身,獨自朝漆黑的雨幕中行去。
杜靈若回過頭,眼見他那身白衫雖已沾雨,迎風卻輕盈翻飛,絲毫不現委頓。
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哪一日在張葯家中,他和還是官奴的玉霖玩笑,說張葯像匹冷臉的高頭馬,臉長,天天不高興,動不動就尥蹶子。玉霖則不認可。他只好讓玉霖說。玉霖當時在吃鮮果,汁水充盈,她吃得根本停不下來,幾乎想也沒想就說:「他像白色的蝴蝶。」
東邊的天空發亮,六科衙內的各省提塘(各省派遣到京內抄發邸報的官員)漸次前來,無不提筆駐手,滿臉皆寫著:「這……真的能抄去省塘嗎?」
雖如此,卻沒有一個提塘敢明著問出。而就算提塘發問,六科也沒有一個人敢明著解釋邸報行文中的要害。
衙內香焚燭燒,大雨不斷地敲著窗。
眾人在一片「私不議君」的默契下,帶著某種法不責眾的僥倖和某種不堪出口的期待,齊然落筆。
天光徹底亮起時,梁京水關門大開,無數人馬穿行過門中。
那一份頭次將張葯這個名字寫作「人犯」的邸報,終於隨著雨中的凌亂的馬蹄聲,悍然衝出了梁京城。
辭別杜靈若後,張葯獨自一人,去水關門城摟上望了一眼。
那城門外的梧桐連片如海,巨大的樹冠承著大雨,升騰起朦朧的水霧。
玉霖曾晃著一雙腿,坐在那牆垛上教他:「若有觀音在世,何棄你於煉獄,何令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如今想來,他似乎早已不再絕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