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惠雲凄愴地再度望向刑凳上的趙河明, 密雨透衣,細流淌紅,他也在凌亂和狼狽之間, 向江惠雲嘔血搖頭。
江惠雲終於鬆開了抓扣在一起的手, 虎口上被指甲剜出的紅痕清晰可見。她輕咳了一聲, 對玉霖點了點頭。
張葯抬手,行刑的杖聲響起,而受刑的人已經喊不出來了, 唯剩身子隨著刑杖起伏。
沉悶的杖聲之中,江惠雲忽問玉霖:「刑部獄中, 你也很痛吧……」
她說著,肩膀猛地顫了顫,「他要公正, 對你避嫌……他這一避,把我來看你的路也堵死了。聽宋飲冰他們說,你在獄中有從前的同僚照顧, 過得不錯, 如今想想怎麼可能。你無辜地被踐踏成那樣, 你什麼都沒有做錯,所以哪怕只是一點輕刑,那也是不公平,那也是在折磨你。對不起……」
江惠雲哽咽,「真是板子不落在自己身上,就不知道疼, 對不起……」
她說完這句話,最後一杖終於落下。
李寒舟報了一聲:「行刑畢,謝恩——」
趙河明被從刑凳上拖下來, 李寒舟扶他勉強朝神武門跪下,江惠雲見此,也忙拭凈眼淚,放下手中的傘,隨趙河明一道朝神武門跪下遙叩天子,拜謝天恩。三叩之後,李寒舟鬆了手,趙河明匍匐在地,動彈不得。
趙府的人和刑部的幾個年輕官員連忙跟了過去,有的拿氅衣將趙河明裹了,有的拿絹帕替他擦拭冷汗,一陣忙亂,終於七手八腳地將趙河明攙上了趙府的馬車。
行刑至此完畢,腳軟心慌的觀刑官員,也終於得以各自離去。
鎮撫司驅散圍觀百姓,頓時人如鳥獸驚走,頃刻便散得沒了影。
江惠雲站起身,裙面上滿是臟污。
玉霖蹲下身,用自己的衣袖替江惠雲勉強擦拭乾凈。江惠雲低頭看著玉霖的手,甲蓋磨損,但那十根手指,卻已經養出了很好的血色。
「聽說你做了女戶。」
「對。」
玉霖直起身,「但我,暫時還住在張指揮使家中。」
「為什麼?」
玉霖笑笑,「因為……」
「沒有錢和地嗎?」
「不是……」
「我給你。」
江惠雲立時脫下一隻金鐲,抬手遞給玉霖,「你過好自己的日子。」
玉霖搖了搖頭,將江惠雲的手推回。「我有在好好地過我自己的日子。」
「寄人籬下,會是什麼好日子?」
江惠雲抬起玉霖的手臂,將鐲子推入她的手腕,「何況那人還是個酷吏。」
玉霖低頭,那金鐲是素圈,沉得厲害。她有些遲疑,抿了抿唇,終是輕聲問道:「師母不怪我了嗎?」
江惠雲一怔,隨後緩緩垂下了手,「趙河明對我說過,你最終的目的,是要至趙家於死地。所以……其實我並不應該原諒你。」
玉霖「嗯」了一聲,並沒有否認江惠雲的這句話。
「趙家……也包括我吧。」
「不是,趙家是趙家,師母是師母,我分得清。」
江惠雲笑了笑,「怎麼分得開?你是女戶,我嫁了人,我不是。」
這一句話,刺痛了玉霖。
「小浮,你想滅趙氏,就沒有人敢庇護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過好你自己的日子。」
玉霖捏緊了沾染臟污的衣袖,哽聲道:「師母既然知道,我如此大逆不道,為什麼還願意跟我說這些?」
江惠雲嘆了一口氣,望著玉霖的面容,澀然道:「因為我真的很心疼你。因為我至始至終都想不明白,當年的小浮到底做錯了什麼。」
玉霖被冷雨澆得咳了一聲,江惠雲撿起地上的傘,遮在自己和玉霖的頭頂。
「是,你是欺君,可被騙這麼一次,君就受不了嗎?小浮就該去死嗎?你沒竊國謀私啊,你沒有啊!為什麼趙河明、毛蘅、吳隴儀……這麼多刑名官,都覺得你該去死。是我江惠雲淺薄愚蠢?還是我護短得是非不分,不顧倫理綱常?還是他們糊塗了,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錯?」
「是他們蠢。」
玉霖一怔,江惠雲猛然抬頭,見張葯不知什麼時候立在了玉霖身後,他不避江惠雲,又把那句話重複了一遍。
「別想太多,就是他們蠢。」
玉霖道:「江夫人面前,還請張指揮使……」
「我知道。不用對我這麼客氣。」
他說著,看向江惠雲,「江夫人若因今日之事,心中有氣,我就站在這裡,江夫人可將我隨意處置。」
江惠雲道:「處置?那我讓你把那四十杖還回來呢?」
張葯看了玉霖一眼,平聲道:「四十杖不可,但四十鞭。可以,李寒舟。」
他抬起一隻手,「扔條馬鞭過來。」
「不是……」
玉霖有的時候,對張葯的這份鈍性真的是無可奈何,忙對李寒舟道:「李千戶你先等一下……」
很好,李寒舟也是真是令行禁止,玉霖話未說完,平時掛在透骨龍身上的那條馬鞭就扔了過來。
張葯一把接住,遞與江惠雲。
江惠雲伸手接過,冷笑了一聲,「張指揮使將才可不是這幅嘴臉。」
張葯道:「行天子令我顧不了那麼多。」
江惠雲上前一步,再問道:「現在為何又肯受辱?」
「還好。」
張葯垂下手,沉默了一陣,低頭道:「你是她的師母,你可以處置我。」
江惠雲挑眉:「什麼意思?」
還能有什麼意思?
玉霖站在江惠雲身後,鼻腔中生出一陣酸暖之氣,她想起江惠雲將才的那句話——你想滅趙氏,就沒有人敢庇護你。因此我不妄想你嫁得良人,我只想小浮,能過好你自己的日子。
說得真好,可似乎也不全對。
有人想庇護她啊。
那個想死了半輩子的張葯,如今是那樣地想要去庇護她。
「江夫人。」
張葯清了清喉嚨,單手解開衣襟,坦然道:「我認識她這麼久,她很少哭,但因為江夫人,她好像在我的家門口哭過一次。」
「張指揮使,我什麼時候哭過……」
張葯打斷玉霖,一道眼風掃向她:「你自己知道,不要狡辯。」
一句話堵死了玉霖,玉霖竟然有些惶恐。
張葯收回目光,對江惠雲道:「她哭的時候挺慘的,我又勸不了她。」
說著,他脫下了官袍,搭在手臂上,「所以,江夫人在我身上把氣出完,過後別逼她。」
江惠雲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笑了一聲,「張指揮使也挺蠢的。」
說完,徑直將馬鞭扔在地上,「你就是這樣,騙她留在你身邊的嗎?」
「啊?」
張葯一時沒聽懂這句話。
江惠雲再發一問:「你以為我是傻子嗎?你雖然惡貫滿盈,也不過是個可憐的卒子,戰敗後主將受死而俘虜不殺,你算什麼?」
她看了一眼地上的鞭子,「把鞭子撿回去,把衣裳也穿回去,少給小浮丟人現眼。」
張葯吃癟,但他又覺得那最後一句話,說得有好像些妙意,具體妙在什麼地方,他此時還想不到。
趙府的僕人撐傘近前來,說趙河明安頓好,請江惠雲儘快回府。
江惠雲點了點頭,應道:「這就走吧。」
說完,將傘遞了給了玉霖,「小浮。」
玉霖抬起頭,「在。」
江惠雲似乎有些猶豫,但最終還是伸出手,替玉霖挽起了耳旁的亂髮,「你不是孩子了,你不能什麼都想要。如果你能看出,趙家真的有罪,那你就把這些罪翻起來給世人看。我原不原諒你,有什麼重要的呢?這世上人都自私利己,無私利他的都死無葬生之地。」
她說著看了一眼張葯,「你留在他身邊也好,至少,刀劈來的時候,你可以讓他先頂著。是吧,張指揮使。」
「是。」
有些傷感的一番話,卻因為張葯的一個「是」,令玉霖哭笑不得。
江惠雲和趙府的車馬走了,神武門徹底清凈下來,許頌年領著李寒舟入宮回話,張葯召來透骨龍,準備送玉霖回家。
馬下玉霖問張葯:「還不穿官袍嗎?」
「反正也濕了。」
張葯將官袍搭上透骨龍的馬背,回頭對玉霖道:「回家吧。」
玉霖不應反問:「你何必呢?」
她說完撐傘至張葯面前的,她人矮張葯一整個頭,傘沿剛好遮住了張葯的眼睛,只能看到張葯鋒利的下顎和嘴唇,綳得十分生硬。
「她對你有恩,是你的親人。」
「說得沒錯。但你何必?」
那張綳得很緊的嘴,在傘外一抿,半晌方鬆開。
「你別問,我答了你要生氣。」
玉霖抬傘,張葯的整張臉映入玉霖的眼睛,「我生什麼氣?」
「你……」
「張葯,如果刀劈來的時候,我真的讓你上去頂著……」
「我會去頂著。」
張葯看著傘下的玉霖,「到時候,你只要對我喊一個『殺』字,流盡我最後一滴血,我也護你。」(這個地方,以後要考)
玉霖不可思議地皺起眉,「為什麼啊?張葯,你有病嗎?」
「玉霖,我信你。」
「信我什麼?萬一我自己都輸了呢?」
「你輸之前,我先死。我的命其實很值錢,拿著,你還可以再賭一次。」
「到底為什麼啊?」
玉霖心中一時不防,手中的傘也有些搖晃,「張葯我真的搞不懂你……」
「你是一條路。」
「路?」
「玉霖。」
張葯握住玉霖的傘柄,向上一抽,傘蓋頓時覆於二人頭頂。
玉霖垂下眼瞼,聽張葯道:「我罪孽滿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跟你走,求生求死好像都還行,都有點意思。我這二十多年,亂殺,亂活,什麼都是亂的,你贏了你一定坐公堂,把我身上的罪名,算清楚,判明白。」
玉霖忍不住笑嘆,「我坐的公堂?我是女子,我的公堂,不就是個草台嗎?」
她說完,就猜到了張葯會怎麼接,果不其然,但聽張葯道:「我去跪,就不是草台。」
回溯刑部獄相遇,就是這句話,在大理寺的公堂上,很好地保護過玉霖。
此刻,也同樣令玉霖動容。
張葯的下顎,滴落一滴雨水,落入玉霖的脖頸,她渾身猛地一顫。
血肉的感受比腦子更真實,裹乳行於男子之間多年,玉霖以為自己早就沒有了知覺,但事實上不是。
「怎麼了?」
玉霖抬起一隻手,虛擋在張葯面前,「張指揮使,回家,你先不要說話了……」
「最後一句。」
「行,說完回家。」
「好,你先把眼睛睜開。」
玉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閉緊了眼睛,她抹了一把臉,卻仍無法直視張葯。
頭頂張葯的聲音傳來:「你想查慶陽牆內的事,就去查。趙河明雖然替陸昭頂罪,但戶部根本就沒有要為慶陽牆開項的意思,陛下那頭就更不必想了。慶陽牆裡的人命拖不了幾日,陛下和趙黨相鬥,輸贏先不論,慶陽牆的人是一定要死的。我的腦子就能想到這裡,人我救不了,但我信你。你做我護你,無論如何我先去死。只要我不死,你就繼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