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暖的一日春, 可張葯覺得冷。
從宮城內出來,他不得立即回家。想自己現下這個樣子,張憫看到一定會哭。
這一邊李寒舟遣散了押送他過來的鎮撫司緹騎, 自己一個人跟在張葯身後。和張葯共事這麼多年, 他倒是看得出來, 張葯心情不是好,且一定不是因為那滿身的懲戒傷。
「陛下……赦了指揮使嗎?」
他押解張葯面聖,之後沒得到將張葯帶回鎮撫司關押的指令, 便已然知道張葯脫困,但未解此刻沉默, 他還是問了一句。
「嗯。」
「嗨……」
得張葯回應,李寒舟頓時鬆開肩膀,長呼一口氣。「可算是赦了。指揮使, 要不你略站一站,我去把透骨龍……」
「李寒舟。」
張葯忽然站住了腳步,二人正在下馬碑前, 今日入內閣當值的兩位閣臣, 併入宮稟事的御史台總憲吳隴儀, 恰好於碑前下車,陡然撞見一身血污,披頭散髮的張葯,兩閣臣是面面相覷,都不好上前招呼,索性當沒看見, 聯袂入了神武門。吳隴儀原本已至門上遞牌,門前猶豫了一陣,又折返回來, 幾步走到張葯面前。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張葯竟稍退了一步,抬臂向他揖禮。
同在梁京這麼多年,交道打過無數次,遇張藥行禮,卻是破天荒頭一次,吳隴儀倒有些不自在了。
「張指揮入宮所為……」
「請罪。」
張葯垂下手臂,平視吳隴儀,「受罰。」
「哦……」
吳隴儀回頭看了看自己的馬車,「可遣車馬,送張指揮使一程。」
「總憲大人。」
張葯並沒有接吳隴儀的話,反而揭明道:「我明白吳總憲刻意折返,是想試探什麼。」
吳隴儀一怔,李寒舟會意,適時讓得幾步遠。
張葯的聲音微收,「總憲大人愛惜烏台里的年輕人,就該把一個道理跟他們講明白。」
吳隴儀正色道:「請賜教。」
「指責天子,就是謀反,就該殺。」
「張……」
「慶陽高塔里關的是有罪的宗親,對於陛下而言,他們就是一堆糞土。」
吳隴儀眉心一皺,「張指使何必言辭粗……」
「誰念前太子遺德,誰死。」
張葯渾身的都是血,但臉卻被玉霖擦過,一張冷臉神情認真,吳隴儀感覺得出來,他指意明確,點得也是要害。
「誰同情他的遺族,誰死。」
張葯說完頓了頓,又添得一句:「我讀書不多,為人粗鄙,只有這幾句話。」
吳隴儀聽完,沉吟須臾,方嘆出一口氣,垂頭苦笑,「這就夠了。」
說完心內一陣悵然。
不論張葯的立場是什麼,他能在此,用這一番話,向他招明天子的態度,已然是犯了鎮撫司的大忌。
此舉究竟為何?神武門前,顯然不得細問,吳隴儀只得道了一句,「多謝。」隨後拱手,算是回了他將才那一揖,誰想張葯又補了一句,「我才受完懲戒,尚不能理事,多則三日,少則一日。我這裡,就這一點餘地。」
吳隴儀聽完,一時疑色難藏。
他舉刀之前,露面示警,已然是叛了天子令。
吳隴儀忍不住開了口,「本官……能問一句……」
然而話不及說完,便被一句「不能」打斷。
接著一縷血腥氣掠過,張葯已然離行,與之插肩時扔下一句:「對總憲不好。」
吳隴儀怔在原地。
李寒舟上前來匆忙見了個禮,立即跟上了張葯,邊走邊問道:「你將才要跟我說什麼來著,被那老大人打斷了?」
張葯道:「你把人撒出去,凡議及『慶陽高牆』之吏,監其官所,宅邸。錄言論,查行舉,匯冊司衙,我養一兩日,自來決斷。」
「是。」
這都是鎮撫司的常差,李寒舟早就辦熟了,自不需張葯多囑。
張葯看了一眼天時,見日在中天。
「我受懲戒前,穿來的衣衫還在鎮撫司嗎?」
「在。」
「好。我回司里收拾,你去點人,辦差。」
張葯在鎮撫司里擦洗乾淨身體,坐在堂內,緩了一會兒精神。
洗過的外傷,皮肉外翻,看起來比之前還要駭人,張葯裹上一身布,這才將外袍穿好,隨手束上發,再探天色,已時近黃昏。
張葯獨自回家,走至家門口,便看張憫扶門而立,鬢髮被風吹得微亂,顯是等了他很久。
張葯不知道應該跟張憫說什麼,也不敢貿然進門,只得在階下立住,垂手等待張憫的訓斥。
其實比起訓斥,張葯更怕張憫哭。
他這個姐姐啊,什麼都好,就是眼淚多,不妄擔了父母贈出的一個「憫」字。
二人在門前相對而立,張憫靜靜地打量著張葯刻意裹起來的身子,喉中哽塞,沉默不言,張葯立得久了不得不先開口。
但想來想去也只得認錯,一句「對不起」總不至於讓她生氣。
張葯呼出一口氣,正要出聲,卻聽張憫忽然問道:「痛不痛?」
「沒什麼。」
張憫走下門階,行至張葯面前,她比張葯整整出一頭,恰能看到他脖子上領不能遮的傷。「他們怎麼打你的?你告訴我。」
告訴她做什麼呢?
張葯撇過頭,避開張憫的目光,輕聲道:「我人在鎮撫司,分寸我自己捏。總之,沒什麼。」他擰過脖子,用手遮住傷口,恰在這時,玉霖端著一盤豬肝從灶房裡走出,沖著張葯笑了笑。「正好,洗手吃飯。」
今日的豬肝,果然是玉霖炒的,硬要張葯評價,也就是勉強能吃,但他懶得評價。
張憫不愛吃內臟,腸胃也受不得油腥。玉霖倒是愛吃,但只嘗了一口,就不再動筷了,張葯倒是夾抬不停,碗里的粥見底時,那盤豬肝也跟著見底了。
這一頓飯,張憫幾乎一口沒動,只端著碗,偶爾用筷攪一攪粥面。
玉霖見張憫碗中的粥已經冷透了,便起身接過她的碗來,「我去添一碗溫的過來。」
「不用了……」
「沒事。」
她說完,起身走去了灶房。
玉霖走後,張葯放下碗,將一盤青菜推至張憫面前。
「你還要吃藥,不可空腹。」
張憫看著那隻推盤的手,手背上一道觸目驚心的傷口,不禁道:「你真的不痛嗎?」
「痛我就不會坐在這兒吃飯了。」
「葯葯。」
張憫望著張葯的側臉,「姐姐不想你一直忍著。」
「我沒忍什麼,我不多說,只是我性情不好。」
「不是。」
張葯以為張憫會哭,然而這一次她卻忍住了。
「你的性情很好,對我也一直很好。你過的日子,比許頌年還不像個人,由此換來我去過人的日子,你沒有對我說過一句重話。你儘力了,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張憫很少說這樣的話,張葯不禁生疑,「張憫,你今日怎麼了?」
張憫沒有回答張葯,徑直說道:「鎮撫司辦差十年,你一口棺材一口棺材地往家裡抬,你在想什麼,我這個姐姐,難道不知道嗎。」
張葯唯恐張憫戳心傷身,試圖打斷她,提聲道:「買棺材是我不對……」
誰想卻聽張憫說道:「我的弟弟想死。」
她竭力穩住聲音,「我的弟弟每一日都想死。」
「張憫,不至於說這些。」
「葯葯,我會想一個辦法,斷掉內廷賜的那些葯。」
張葯最怕聽到的就是張憫的這句話,不禁情急:「有葯能保你的性命為什麼要斷,能活你為什麼要死?」
張憫似乎完全沒聽見他的話,聲音比將才高出不少,「或者我想一辦法,把我這一輩該做的事,儘快做完。」
「你要做什麼事?」
「我要……」
張憫一愣,猛地收住了聲音,她知道自己情緒過頭,一時失了分寸,好在玉霖人不在,而她的話也只說了個開頭,她了解自己這個弟弟,他就算生疑也不會抓著她尋根究底,於是忙轉過身,低頭掩過自己臉上的慌亂。
張葯懵了。
他並不覺得多年心結被張憫揭穿有多難受。也不知道張憫此刻心神具亂。
他只是以為,張憫又哭了。
他怕許頌年不在,靠他自己根本沒法安撫張憫。索性離桌,在張憫身前屈膝跪下,垂眼在地,也不去看張憫,只道:「我惹你傷心說出這些話來,我對不起父母。」
他的確不善言辭,不喜深談。
張憫記得,他小的時候,但凡遇到他不想說的事,就會沉默,若沉默無用,便會用這一計對付張憫,搬出父母,朝天認錯,逼著張憫放過他。
如今他長大了,還是只有這個方法。
「我沒哭,你起來。」
「我對不起父母。」
這一句話,令張憫忍無可忍,赫然轉身:葯葯,父母的話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重不重要,你都是我唯一的親人。」
「如果我騙了你呢。」
張憫說完這句話,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然而面前的人卻什麼都沒有問,只說了一句:「如果你有非騙我不可的理由。」
他說著自顧自地點了兩下頭,「我認。」
他說他認,張憫吸了一口冷氣,心痛難當,實不忍再與他同在一室,掩面起身,離桌而去。
院中與玉霖相遇,也只頓了一步,留下一句:「幫我跟他說一聲,讓他起來。」
玉霖在桌上放下熱粥,張葯還跪在桌旁。
「你是不是都聽到了。」
玉霖沒有回答,只是朝張葯伸出了一隻手。
張葯抬起頭,玉霖正坐在張憫將才坐過的地方,手仍然伸在他面前。
「我少年時即學律法,一般只探因果而不沾因果,但是我一直有一件事很疑惑。」
「什麼事?」
「許頌年掌司禮監十幾年,他手底下的陳見雲和楊照月,在家鄉都有了不小的經營。」
她說著頭稍一偏,挑眉道:「許頌年的錢,去了什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