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牆外, 江惠雲和韓漸撐開了傘,張葯卻沐於雨中,雨水很快淋濕了白衫, 濕漉漉地貼在皮肉之上。韓漸盡撐傘近前, 遞來一把傘, 張葯卻並未接過,反而越過韓漸望向江惠雲,「趙府這處藏身的所在, 是誰指給韓御史的?」
韓漸沒有直接回答,倒是對張葯說起了他與張、玉二人相分別之後的事。
那一晚, 韓漸照玉霖的指向奔出不過半里遠,果然在一幌酒旗下看見了一輛馬車,車頂上懸著一盞綢紗燈, 車下青衣女子攏手而立,人似乎不會說話,見他過來, 只朝馬車內喑啞了幾聲。車簾應聲揭開, 簾內唯有江惠雲一人。
「韓大人。」
韓漸頓時怔住, 「江……江夫人?」
江惠雲點了點頭:「城門已經關了,你想漏夜出城是不可能了。」
韓漸道:「在下沒有想過出城,在下身上的案子未結,實在於心難安。」
江惠雲道:「鎮撫司無孔不入,之後不論你藏身在哪家客棧民宅,都難免被他們打聽出來。
韓漸悻然點頭:「在下知道。」
「我給你一處地方。」
江惠雲挪了挪身子, 示意韓漸上車,「那裡無人敢放肆,你且安心住下, 就留在城中,等案子的消息。」
韓漸聽完,忙拱手道:「夫人救命之恩,韓漸沒齒難忘,只是不知,夫人為何……」
「你不必謝我。」
江惠雲淡聲道:「我也受人之託罷了。」
韓漸說完舊事,望著積雨之地細密的漣漪,自顧自地笑了一聲:「我與張指揮使同朝這麼多年,只當指揮使是狠辣無情之輩,縱有建樹,也不過剝皮拆骨的酷刑項之上。竟不成想到,張指揮使也有這樣的心計,堪在一日之間,窺見全貌,更能同那玉姑娘一道,謀下全局。韓某從前,竟是有眼無珠。」
「韓御史說錯了。」
張葯抬起頭,徑直道:「張葯是個蠢人。」
「……」
韓漸顯然沒想到他會平白扔出這麼一句話,面色略有些尷尬。
「那……」
「那晚我就是奉命去逼你翻供的。若你不肯翻供,我便只能在詔獄中,將你刑殺。
韓漸錯愕,一時啞然。
張葯續道:「我張葯就是這麼一個無計可施的蠢人,謀下全局的,不過是玉霖一人而已。」
韓漸挑眉道:「難道不是張指揮使將貢院內情告知玉霖,與她做得那一出夜路劫持的戲,才助我……」
「沒有。」
張葯打斷他,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入衣襟之中。
他已渾身濕透,冷清清地立在雨簾間,像一隻白皙的幽鬼。
「我只是眼力不錯,看出來人是她,她要絞我,我不得不繳械而已。」
韓漸總覺得這人說這話是有意在膈應些什麼,但他又聽不出究竟,只得「哦」了一聲。
張葯並沒有在意韓漸的神情,他滿口皆是誠得不能再誠的實話,再無一點心虛臉漲。
「至於貢院的案子,我至今不知全貌,今日來此,也是受她之令。」
說著,又望向了江惠雲,肅聲道:「不知夫人此來,是否也是聽了她的話。」
江惠雲稍稍偏傘,看了一眼張葯的神情,不置可否。
張葯續道:「我不知玉霖到底要做什麼,更不知是否兇險,若她告明過夫人,請夫人賜教張葯。」
江惠雲撐著傘,踩著雨水走上前來,「你什麼都不知道,就肯受她的令,一個人來這大理寺?」
「是。」
江惠雲笑了一聲:「你是鎮撫司指揮使,是天子上差。你不要身家性命了,去聽一個女子的話?」
「對。」
張葯點了點頭,他的確沒有深沉心計和才思去與江惠雲「周旋」,索性句句都實話,簡短坦誠,引得江惠雲笑開來,傘下抬眼,細緻打量著他濕透的一身。
他從前正經時只穿飛魚袍,平常辦差為求便宜又只穿玄衫,儼然刀槍不入鬼神不近,此刻倒像是摘了盔卸去甲,素衣前來,可受一箭穿心。
「哼。」
江惠雲哼笑一聲,垂頭收回目光,「我今日帶韓漸過來,是為作證。當然,的確是玉霖求我帶他過來的。」
「張葯替玉霖謝過夫人。」張葯說罷,埋頭深揖不起。
江惠雲道:「你替她謝我?你是她的誰啊?」
這個問題似乎是說來誅心的,張葯確實回答不上來,但他並不覺得難過。
管玉霖當他是誰呢?
若提男女之愛,皮骨相親,又或者夫妻之情,耳鬢廝磨,他這個想死想了二十幾年的人,絕不堪擁有,他也全然提不起興趣。
可若玉霖想看看他的身子……
那他願意。
他站在雨中,腦中一時湧起無數「虎狼之詞」,偏心上靈台又清凈無塵。
江惠雲以為他吃了癟,也不再糾纏,續上了之前的話道:「起初我並不想答應她。奈何這牽扯著幾個年輕人的性命和前途,非我一人之事,所以還帶韓漸來了。」
張葯問道:「所以夫人,還是沒有原諒玉霖?」
江惠雲搖了搖頭,「你這話問得真可笑,她要毀的是我的全族和我的夫君,我為什麼要原諒她?」
「是,張葯明白。」
傘下雨水如斷線的珠鏈一般,瀉了一地。
江惠雲笑著嘆了一口氣,稍稍抬高了聲音,「其實那春闈的第二日,她便來府上求見,那時我就不想見她,奈何劉影憐那孩子非要爭著去幫她,背著府中人,到底是讓她進了我的門。」
她一面說,一面想起了那日長跪於她房中的玉霖。
那日,恰好太醫院遣人來看趙河明的傷,闔家人都在趙河明的下處問疾,江惠雲自然在頭裡照看長輩女眷。晌午時,劉影憐卻從她的上房過來尋她,硬要她回去一遭。劉影憐是說不得話的,只是一臉焦惶的神色,就看得江惠雲人心急,只得跟著她來。誰想剛一入自己房門,便看見了玉霖。
「你也太放肆了。」第一句話脫口而出,仍然是斥責,儘管這並非出自江惠雲的本心
她抬手揮退跟來的僕婦,待劉影憐關上房門,方緩緩走到玉霖面前,看著她清瘦的背脊說道:「你以為你救過劉影憐的性命,就能逼著她矇騙我嗎?」
「小浮不敢。」
玉霖抬起頭:「師娘,小浮也沒有辦法了,只能來求師娘救命。」
江惠雲挑眉道:「你不要想差了,那日在神武門前,我是和你說了幾句話,但這並不意味著,我不會救一個忘恩負義的人。」
「不是救我的命。」
玉霖伏身續道:「是救御史韓漸。」
「韓漸?」
江惠雲想了想此人來歷,疑聲追問道:「他不是今科春闈同考嗎?」
「是,他遭人陷害,性命不過旦夕之間。」
「怎麼回事,說清楚。」
玉霖應道:「事出緊急,小浮無法詳告所有,師娘若肯施恩救下韓御史,屆時親自問他,便可知前因後果。」
「那你呢?」這一句話問出,江惠雲自己也有些吃驚。
「我……」玉霖怔了怔,抬頭露出一絲疑惑:「師娘說什麼?」
江惠雲忙止住聲音,想問玉霖,韓漸有性命之憂,那設計救韓漸的玉霖自己,又會如何?然而那不過是情之所至脫口而出的話,若解釋給玉霖聽,又破了她和趙河明的立場。
江惠雲想著,硬生生地撇過了頭,冷聲道:「沒什麼。」
說完又問道:「玉霖,你是不是知道,但凡見能到我的人,我就一定會幫你?」
她不指望玉霖回答,然而卻聽玉霖坦然地應了一個「是」字。
江惠雲一怔,低頭卻恰好與她目光相迎。
「雖然我背棄了老師,至此沒臉在師娘身邊侍奉,但我一直都知道,一年之間,師娘……從來沒有遺棄過我。」
是啊……
江惠雲心中暗暗應下她的話,天知道她有多捨不得這個她照顧了很多年的小浮。
回想從前府中熱鬧,玉霖年少,長得比眾人清秀,又能說會道,難得是行走官場,另有一副玲瓏心腸,師門上下,沒有人不心疼她。她一向挑食,只愛□□細的食物,愛新鮮瓜果,尤愛吃嶺南李公桃,這些細枝末節江惠雲一直都記得。知道她身邊沒有買奴照顧,通共一個老媽子,也不過是常常過去,替她洒掃的,因此總算著節令,親自打點起鮮菜瓜果,讓僕婦送去給她吃。然而,如今她仍有心照顧玉霖,卻終因玉霖與趙河明立場對立,而不能夠了。
思來終究是熱了眼眶,但張葯面前,她無論如何也不好露悲意,索性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收回思緒道:「她求我搭救韓漸,我答應了,但我憐惜的是這朝中難得的清正之人,並非是為她玉霖。搭救韓漸之後,我已過他前因後果,貢院之事我已盡知。我知道我江家的子弟,都是不學無術,浪蕩無恥之徒,靠著主上的功德和我兄長效力邊疆的軍功,自以為此生富貴不斷,榮華不絕,都不想再受那軍中之苦。然而也受不得寒窗苦讀的罪,就這麼起了歹心,走上邪道,不惜斷人前途性命。呵……我也活該被玉霖利用,親自捅了族人一刀。」
她說著苦笑了一聲,隔著珠簾雨幕望向那大理寺的正門。
「也不知道今日是何了局,我又該如何面對我江家一門。」
「夫人對她若有恨,可盡泄在我身上。」
江惠雲回過頭,「你?張指揮,你連自己是玉霖的什麼人,都不敢明說。如今要在我這裡,替她受罪,我怎麼敢呢?」
她原本以為張葯會再度吃癟,誰想雨中傳來一句:「我不想給我自己按一個名分,去糾纏她。」
江惠雲一怔。
但聽張葯道:「不管我是什麼身份,是鎮撫司指揮使也好,是主人的走狗也好,她都不必管我的立場。在我的處境中,我一面奉命殺人,一面聽她的話去救人。然而殺人容易救人卻太難太難,因此算來,我身上的善惡終難相抵,因此終究要付出代價。所以她不必嫁我,甚至不必一直記著我,她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只知道一件事……」
後面的話其實有些難為情,不好在長輩面前攤開來說,若玉霖在跟前,一定會上來捂住張葯的嘴。
可惜玉霖不在,張葯又不懂這份分寸,不管韓漸在場,而江惠雲多少上了些年紀,竟掏心掏肺,一股子直說了出來。
「玉霖說她不知道男女之事,這個我信。她的確有些遲鈍,拉垮了我肩頭衣衫,還能自顧自地睡得很好。可若玉霖這輩子,想有一個男人,想看看男人是什麼德性,或者想知道男人有什麼意思……」
「你願意?」江惠雲問道。
韓漸在旁,已是面熱耳熟一言不發。
張葯卻點了點頭,「對,我可以。」
男人是什麼德性,玉霖倒是大多知道,但男人有什麼意思,她還真不太知道。
三司再度提堂,玉霖和江崇山等人被帶至堂上跪下,玉霖的外衫給了張憫,她原該覺都有些冷,然而耳朵卻莫名其妙燙起來,後來甚至有些癢。
說來也有些意思,玉霖邀那白衣張葯在識海靜坐相陪。事實上,數牆之隔的張葯,卻仗著今日身著比白衣心無污穢,在御史韓漸和她敬重的師娘面前「大放厥詞」。
她當然看不見這一幕,否則紅的就不止是耳根。
因此雖然心中疑惑,卻也只得狠狠捏了一把自己的耳朵,以此警醒自身,趙河明此時並不見得就智竭力乏,堂上應對,切不可分心。
堂木「啪」地一拍,毛蘅撩袍落坐,吳隴儀與趙堂官也隨之坐下。
毛蘅側眼看了趙堂官一眼,將我們進來之前,你說有一個什麼舊案要部里提來看一看,如今提來了嗎?
「是。」
趙堂官起身,將一封卷宗遞給番役,「就是這一卷,請毛卿大人和吳總憲過目。」
毛蘅從番役手上節過卷宗,放在手邊道:「若與本堂不甚相關,我也就不細看了,總憲大人看一眼吧。我且先聽你說。」
趙堂官應了一聲「是。」神情已不似之前那般惶恐,他咳了一聲,清透嗓子里濁痰,看玉霖道:「這是去年的一案,因案情有些特殊,倒未有過堂的記錄,只在部里存下了這麼一卷。」
毛蘅挑眉,「去年的?」
「是。」
趙堂官道:「毛卿大人,總憲大人,不知道可還記得,天機寺失火一案嗎?」
他這麼說,毛蘅倒是想起了趙河明和許頌年,因為玉霖擊登聞鼓,奉上一張御批紙,上書一手虎爪書,竟使奉明帝,將這一部一司,兩位要首都拘了起來。
「記得是記得。」
吳隴儀從毛蘅手邊取來卷宗,一面翻看一面道:「可這和本堂有什麼關係。」
趙堂官道:「請兩位大人,看一看最後結案之處。」
吳隴儀聞言,迅速將卷宗翻至最後,毛蘅也傾身過去,與吳隴儀一道查看。
趙堂官繼續說道:「此案原本應查那擊鼓的女子的誣告,押她受死,誰曾想,押解道中那女子突然發了瘋。當街胡言亂語,行狀癲狂,無法受審,我等稟明陛下,陛下降了大恩,因那女子是奴婢之身,因此只著本家帶回處置。」
吳隴儀聽著趙堂官的話,不禁將目光從卷宗上摘出,不安地落向了玉霖。
與此同時,堂上所有的人的目光都朝玉霖聚攏而來。
無人說話,唯有趙堂官的聲音,一聲蓋過一聲。
「吳總憲問,此案與本堂有何關係。且請總憲大人,看向堂下。此案中的瘋女,今日恰在本堂,正是玉霖。」
玉霖抬眼朝穿堂前的門看去,那扇門此時並未鎖閉,門扇之後露出趙河明的半截人影。
毛蘅撤回身子,有些不耐煩地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堂官道:「下官想問,一個瘋婦的話,怎可採信?」
「……」
這一聲當堂落下,門扇後的那道人影似乎也因支持不住,而輕輕搖晃。
趙河明知道,跪在堂上的玉霖此時就看著他,但他全然不敢面對。
對於他自己來說,這是他最後能為江趙兩家做的事,也是最後一件能為玉霖做的事,他不能讓江崇山獲謀逆的罪名,牽連趙家。但與此同時,他也不忍心看拚命求生的玉霖再次把自己殺於堂上。若說玉霖嘔心瀝血造出了眼前的局面,那他趙河明也自認為儘力了。
只是,這一計,令他作嘔。
這曾是父親用在自己胞妹身上的計策,為了逼瘋她,父親眼看著奉明帝將一塊石頭放在她親生女兒的手中。年幼的小福不明就裡抓著那塊石頭,只是哭。父親對奉明帝道:「我知道殿下捨不得,我只有一個妹妹,我也著實捨不得。可是,如若她不瘋癲,郁州潰壩的真相,就再也守不住了。只有這一個辦法……」
奉明帝聽完笑了笑,低頭對趙河明道:「河明,幫幫你表妹。」
趙河明渾身僵硬地立在木架前,那個被綁死在架上的女人滿眼哀凄地看著他。
「別……不要……河明……不要這樣對待我……」
父親發狠地喚了他一聲:「趙河明!你聽不明白嗎?幫幫你表妹!」
「不可以!不可以小福!河明!求你了……不要啊……」
他在那凄厲的哭喊聲中,牽起了小郡主的手,與此同時,也和她一起舉起了那塊石頭……
父親的聲音在耳邊想起:「只要她瘋了,她的話就沒人信了。」
姑母真的被那一塊石頭逼瘋了,瘋得帶著小郡主一道投了河。
那一天晚上,風雨大作,趙漢元喝了一夜的悶酒。
趙河明跪在無處,狠狠地給了自己一頓耳光。
可又有什麼用呢?他已經是個爛人了。
想道此處,他又下意識地抬起手,給了自己一巴掌。
「只要我瘋了,我的話就沒人信了,我的供詞,也可以當堂推翻,對吧。」
這一句從堂下傳來,說話的人面上掛著一絲淺淡的笑容。
趙堂官愣了愣,隨即頂起心氣兒道,指著吳隴儀手中的卷宗呵道:「這個案子是陛下欽定的,而你的瘋狀滿城皆知,如今當堂胡言亂語……」
「好。我是瘋婦,我胡言亂語,我認。」
毛蘅的太陽穴又是一陣一陣的跳疼,不禁站起身,指著玉霖的額頭道:「你認了?你怎麼可能認了?你這女子狡黠至極,這會兒又要搞什麼?」
「不敢搞什麼?」
玉霖抬起頭:「既然我做不了認證。那就換一個。」
毛蘅摁住太陽穴問道:「換一個,換誰?」
「今科會試同考。」
「同考?哪一個?」
「韓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