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毒酒一杯家萬里

第69章 若為傘 總之,不會是為了天下百姓。……

兵馬司開道, 玉霖等人拖屍回城。

一行人都沒吃得上午飯,又是連軸做活,各個筋疲力盡, 好在拖的也是幾具餓死的乾屍, 不消兵馬司的鞭棍催促, 眾人裹挾著緊趕慢趕,還是在申時前,漸漸行近了水關門。

此時神武宮門前, 趙河明剛從內閣值房下值出來,人乏口澀, 恰遇一擔漿婦,便下馬買了一碗,正立於冠蔭之下欲暫休片刻, 忽聽得一句:「趙刑書,可能借一步說話。」

趙河明回頭,見吳隴儀朝服未換, 疾步朝他走來, 雖在陽春之季, 但額上已是細汗淋淋。

趙河明放碗同他見禮,「總憲大人何事慌張?」

吳隴儀近前,也顧不得趙河明尚算他的後輩,抓住他的手腕,帶著他朝旁跨出去幾步,避到無人處道:「今日朝上為了慶陽高牆的事, 吵得不成體統,我心裡難安,家不得回, 只得在此處等一等你,好歹是沒錯過。」

趙河明道:「河明有罪。總憲大人與河明有半師之恩,若有事,發帖召我來府問話便是。」

「就怕是來不及了!」

吳隴儀的聲音急切,說話間不自覺地扣緊了趙河明的手腕,「慶陽高牆關的雖說都是有罪的人,但那都是宗室啊,陛下要如何處置他們,法司只可諫而不可定。既然如此,這些宗室的吃穿用度,理當從內帑出!」

「是。」

趙河明垂頭應了一聲。

吳隴儀不自覺地扣緊了趙河明的手腕,「既然你趙刑書也這麼認為,為何今日朝上不舉理而辯啊!」

此問一出,趙河明眼前閃過了玉霖的那張臉。

既而想起了張葯帶玉霖面聖后,趙漢元與他之間的對話。

那日,父子二人在趙河明的書齋內對坐。

燭火照窗外千萬竹影,大片大片地落在書牆之上。

趙河明身穿素色常袍,剛寫完一輪《心經》,趙漢元的手指,正按在那張墨尚未乾的生宣上。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殺你那個學生嗎?」

趙河明望著書牆上瑟瑟搖動的竹影,沒有回答。

趙漢元自解道:「你官聲清白,人品貴重,你是我們趙家外面的那一層皮。你身上不能有一點罪名,否則,我們的皮就被剮了。」

趙話沒有錯,趙河明不自覺地點了點頭,隨之問道:「既然是這樣,為何要讓我主持冤殺劉氏。」

「因為你在刑部,只有你能做這件事。」

「所以父親不要我這張趙家皮了?」

趙漢元的聲音陡然提高:「誰知道劉氏是被你冤殺的?」

趙河明喉嚨半哽。

趙漢元隨手拂開書案上的書稿,那張《心經》隨之落地。

趙河明彎腰去撿,頭頂再度傳來趙漢元的聲音:「除了你那個學生,誰知道劉氏是被你冤殺的?」

趙河明一窒,忽覺《心經》礙眼,索性在書案下,將那一張紙一把揉死,隨後直起腰背,應道:「是我無知,讓父親失望。」

趙漢元的聲音稍平,「你知道你日後的路有多難走嗎?」

「我知道。」

趙漢元傾身靠近自己年輕的兒子,指關節一聲一聲地扣在趙河明的手背上,「陛下對我們趙家早就生了嫌隙,正愁找不到一把架脖刀。你呢,由著你那個學生,從死囚牢里出來,從剝皮台上下來,如今還由著她把她自己捧到陛下面前,去做那把架在你脖子上的刀!現下我們再殺她,陛下會令鎮撫司的那個人,對著我們趙家一查到底。因為你,她死不了了。」

聽到「因為你,她死不了了。」這一句話,趙河明竟不自覺地笑了笑。

他抬起頭,截住趙漢元的話,平聲道:「我沒有對她心軟過任何一次,她欺君入獄,我不曾救過她。就算是處置天機寺僧眾的那一日,父親要滅她的口我也沒有阻攔。從刑部獄,到御前,從來都是她自己救的她自己。」

趙漢元呵道:「難道她不是你教出來的?」

趙河明聞話錯愕。

所以,玉霖真的是她教出來的嗎?

平和自洽的人,真的是他趙河明這樣的人,能教得出來的嗎?

「陛下不想養慶陽高牆裡的那些人了。可是,又不想擔上苛待前太子遺族的惡名。所以想讓戶部,把這個罪擔了。」

趙漢元談及要害,語氣卻比之前要鬆緩。

「父親怎麼想?」

趙漢元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殺了何禮儒,還沒來得及把陸昭撐上部首位,那上百萬的銀子,也還沒落到太倉,我們還得指著他去跟陛下要錢。自然不能在這個時候,就把他捨出去背這個死罪。」

「所以,陛下這道旨意,我們要駁。」

趙漢元看向趙河明,「若是換道從前,御前辯諫,最合適的人就是你。可如今,你脖子上架著玉霖那把刀,就不便開口了。」

「那用何人來開口?」

趙漢元擺了擺手,「也不算個事,御史台的人,科道上的年輕官員,都該開這個口。你就不用管了,我使人點一點兵馬司的王充,推那些年輕人一把。那些人是刀筆吏,自詡機敏正直,以為自己看得透,看得真。哪有那麼又真又透的事,他們能看到的,還不是我們給他們看的。」

趙河明一點一點地搓捏著手中那張《心經》,半晌未語。

趙漢元道:「想到他們會遭鎮撫司的罪,心裡不好受?無妨,你是百官之傘,你想救他們,為父不會阻攔。不過,你得等到他們淋透了,你再去撐傘。」

話音一落,《心經》紙破。

頓時在趙河明手中碾做碎粉,趙河明沉吟一陣,忽開口道,「河明想問父親一個問題。」

「問吧。」

「既然父親明白,天子忌諱結黨營私,為何……」

「為何還要結黨營私,是吧?」

趙漢元說著嘆笑了一聲,只回了一句:「做官,就是為了結黨營私。」

父子之間的確坦誠,趙河明不禁又往深處問了一句。

「那做天子呢。」

趙漢元沒有立即回答,撐著椅背站起身,在自己兒子寧朴不俗的書齋里,一輪逡巡。

他已老弱,起身行走皆消耗精神,但卻還是拒絕了趙河明的攙扶,拖著步子,將滿牆書名,一一掃完,而後方道:「這人間樂事無窮無盡。做天子嘛,為了什麼都講得通。總之,不會是為了天下百姓。」

「趙刑書?趙刑書?」

神武門前趙河明獨自出神,吳隴儀顧不得禮,索性喚出了這位年輕刑書的姓名,「趙河明!我御史台雖有責糾察彈劾百官過失,肅正朝廷綱紀,為修正天子之德,也不懼死。可我作為御史台的總憲,我不能眼看著這些年輕人被挫折真心,還要賠上性命前途,你……」

「總憲是希望,我趙河明牽起頭首,上諫陛下,以此引得內閣出聲,將你御史台的人,庇護在我之下,是嗎?」

這話說得十分明白,吳隴儀來時雖已起了直白相交的意思,但聽趙河明如此坦然,仍難免耳赤。

「我不妨與總憲交一句底。」

趙河明看著吳隴儀捏在自己手腕的手,平聲道:「內閣也有內閣處境,如今郁州之戰越發慘烈,兵銷甚大。而太倉枯竭,財政國計一年不如一年。這個時候,若內閣與陛下互生嫌隙,則政令難通。不是我趙河明不願身先士卒,而是我不能只看得近苦,不思遠憂。今日既見總憲,我也叮囑總憲一句:御史台職責要盡,但性命也要顧,鎮撫司的人……」

「鎮撫司的那個人,已經提醒過我一次了。」

吳隴儀脫口而出,引得趙河明一怔。

「什麼?」

吳隴儀一時有些後悔賣出張葯,但此時已然顧不上那麼多了,「我聽了張葯的意思,叮囑過也暗地裡彈壓過台衙里的人,可是正如你趙河明所言,這些人,他們身在御史台,日常之務就是奏過失,糾錯漏。你我能看到他們的下場,是因為你我處身之處,高可遠眺。但他們看不見,也信不全我的話。我吳隴儀摁不死他們,他們沒做錯,我也沒有道理去摁死他們,所以,我只能從我自己道上來想辦法,我……」

「我可以去擋。」趙河明應下吳隴儀的話,「但總憲要容我想一想。」

「好……當然要容趙刑書思慮周全,我……」

吳隴儀話未說完,忽見大理寺卿毛蘅提袍向他二人奔來,一面跑一面道:「隴儀,出事了!出事了!」

吳隴儀忙道:「你慢些!說清楚,到底怎麼了?」

毛蘅踉蹌幾步險些撲倒,身旁的家僕連忙上前去攙扶。

與此同時,街市上也隱隱亂了起來,原本散行的路人,忽然紛紛轉了向,朝著水關門的方向行去。

毛蘅勉強穩住身子,對吳隴儀道:「慶陽高牆裡,餓死人了!」

「餓死……」

吳隴儀眉心猛蹙,「怎麼會餓死人?」

毛蘅搖頭道:「這如何知道。兵馬司的人已經把屍體運到城門口了。」

毛蘅說著看向趙河明,「這事可以很小,但也可以捅得天大,兵馬司一定查不了,趙刑書,我們得行在前面啊,還有……」

他說著轉向吳隴儀,「我來的時候,去碧洪茶舍看了一眼,裡面人全沒了,怕是都往水關上去了。前日會揖,你是知道的,為了慶陽高牆事,科道上的人和內閣說得就很不痛快,他們在碧洪閑集,定有一番血性要抒。若是看到高牆裡餓死的人……」

「鎮撫司的人呢?」

這句話是趙河明問的,話音一落,但見道上一陣馬蹄促響,行人趕緊分讓出一條道來。

馬背之上的人,分明正是張葯。

毛蘅眼看著道上飛揚的塵土,心裡一陣不詳,不由道:「他不是才受過刑嗎?怎麼……」

吳隴儀沒有應毛蘅的話,只高聲對等在一旁的家僕道:「找馬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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