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憂書城
無憂書城 > 網路小說 > 毒酒一杯家萬里 > 第37章 素麻衣 就像你當年,護著張憫一樣。……

毒酒一杯家萬里

第37章 素麻衣 就像你當年,護著張憫一樣。……

這日夜裡, 張葯仍宿在鎮撫司衙。

玉霖提燈送他出門,張葯在門前上馬,低頭對玉霖說了一句:「手。」

「什麼?」

「抬手。」

玉霖放下手中燈, 立在馬下, 向張葯伸出一隻手。

一隻編織的細密的絡子落入她的掌心, 她還來不及說什麼,張葯已經調轉了馬頭。

滿地吹雪的夜中街道,馬蹄聲由近及遠。玉霖再度提燈, 將絡子移到燈下,絡子上的經緯如刀劈斧砍, 切得乾淨利落,的確像出自鎮撫司指揮使之手。

真是,有些荒唐……

「謝了。」

玉霖提燈轉身, 對著虛空道出這一聲謝,然而身後的馬蹄,聲已逐漸聽不見了。

這一夜, 梁京仍是滿城落雪。

城內寒氣聚合, 終於次日城門大啟時噴撲而出。

晨鐘震響, 天光漸亮,神武門前的雪霧初散。

張葯在城門前解下刀,跟隨杜靈若行,一前一後地行在三大殿的前的雪道上。

杜靈若一路全然不似在外那般活躍,神色恭肅,行止有度, 至文淵閣前,也未發一言。

許頌年裹著深紅色的羽段大氅,在文淵閣前的石階下等張葯, 肩上雪已覆了厚厚的一層,看起來已在原地立了很久。

杜靈若將張藥引至階下便了下去,許頌年見張葯只穿官袍,並未披氅衣,輕聲問了一句:「不冷嗎?

張葯垂手候立,並沒有答言。

許頌年也不在意,繼續平聲說道:「張指揮使平日在外,也要將息得當。憫兒身上的病痛三分葯七分養,你心上的瘍處,應亦如此。」

張葯仍然沉默,而許頌年似乎也司空見慣。

其實同侍君王,張葯與許頌年,可謂時常見面,但彼此卻對談甚少,張葯甚至不明白,這到底是因為自己寡語的性子,還是因為他對這個將他送給奉明帝磨礪成刀的昔日姐夫心存恨意。

「候召吧。」

許頌年說完這句話,也轉向了文淵閣的正門。

至此兩人都不再說話。

天邊日破濃雲,晨光透霧而出。

兩道幾乎同高的影子一前一後的鋪在雪地中。

張葯看著許頌年的背影,膝蓋處不自然地向內彎折,致使他的左肩也不得不向下歪沉,即便許頌年已竭力撐直小腿,依舊無法端身直立。

他華髮早生,但眉目之間的氣質,仍如當年在郁州一般,從容而溫和。

只可惜張葯對從前的記憶,已經漸漸淡了。

日影漸移,文淵閣的連廊上傳來一陣腳步聲,奉明帝入閣了。

張葯與許頌年一齊跪下,不多時,陳見雲出來傳話,令許頌年作引,帶張葯面聖。

許頌年帶著張葯走上石階,許頌年撩袍跨過門檻,張葯卻在門檻後行跪。

奉明帝坐在書案後,看了一眼外面的雪影,道:「今兒也破個例吧。」

許頌年忙回身道:「陛下讓你進來,還不謝恩。」

張葯在門外重叩一首,方起身進殿,在許頌年身側再度行跪。

陳見雲關上了殿門,殿內炭火熏得人臉發燙。

奉明帝拿起手邊的一張御批紙,「朕這幾年精神頭短了,司禮監和鎮撫司的事物又多,司禮監在裡面還好,你鎮撫司在外頭,有的時你一日幾次地進來請旨,朕的身子倒經不起,再說,也耽擱你身上的差事。於是,朕就預行御批交給司禮監,憑你取用,以作你行事的駕帖。如今,司禮監出了紕漏,這是大罪啊,朕若要殺,這一殿的人,就都該死了。」

奉明帝說著,看向許頌年,許頌年忙跪地伏首。

奉明帝笑了笑,輕道:「你起來,腿腳又不好。」

說罷,目光仍落向張葯:「朕讓司禮監交代出個人來,他們呢,一個憐憫一個,愣是不肯。張葯。」

「在。」

「要不,你替朕查吧。」

張葯閉眼,「司禮監向來嚴謹,若有紕漏,自是出自鎮撫司。臣有罪,請陛下賜死。」

奉明帝呵笑出聲,對許頌年道:「你說,你這麼個靈透的人,怎麼就教不會這孩子。都這麼多年,他還是個牛心古怪的性子。說話也沒個忌諱,在朕面前,日日『死』字不離口。」

許頌年應道:「是,奴婢有罪。」

「你們倒是彼此相護。行了。」

奉明帝擺了擺手,「朕已下詔罪己,御批紙的案子也銷了,朕還殺他張葯做什麼。」

奉明帝略一抬手:「你起吧。站著回話。」

張葯立身垂手。

奉明帝喝了一口茶,「今日召你進來,有兩件差事交你去辦。」

張葯沉默候旨,奉明帝卻倚向御案道:「你近前來。」

張葯依言上前,之後的話,奉明帝壓得很低,張葯垂目聽完,神情並無變化,只應了一聲「遵旨。」

奉明帝很滿意,端起玉盞喝了一口茶,續道:「這是第一件差事,至於第二件。」

他頓了頓,轉而問道:「敲登聞鼓,呈御批紙的瘋婢,你怎麼處置的?」

張葯一怔,許頌年的神色也變了。

奉明帝的聲音再度響起:「她真的瘋了嗎?」

許頌年見張葯不開口,不禁在旁道:「張葯,答話。」

張葯這才應道:「是,她的確是個瘋婦。」

奉明帝道:「若是真的,那倒是可惜了。朕雖然老了,記性卻還在,和她玉霖君臣十年,十年不短了,其中點滴朕都沒忘。不過……哼。」

奉明帝的聲音陡然轉冷:「她一而再,再二三地欺君,還逼著朕容下她,朕很厭惡。但她現在不是朕的臣子,她不配朕的雷霆。朕知道,按《梁律》奴婢輕易殺不得,但管束是主家之責,張葯。」

「臣在。」

「臣?呵,那是朕給你體面。張葯啊,你是朕的家奴,玉霖是給付你的官婢,你就替朕,賞她一百鞭吧。」

「陛……」

「陛下聖明。」

許頌年打斷張葯的聲音,張葯的的一雙手卻猛地握緊。

「退下吧。」

奉明帝站起身,「張葯,第二件差,你先辦。明日,朕要見血衣。」

話音落下,御駕離閣。

至直所有侍駕之人退出文淵閣,許頌年才行至張葯面前,平視他道:「把你的拳頭鬆開。」

張葯沒有應答,轉身就往文淵閣外走,許頌年亦步亦趨地追他而出。

他腿腳不好,張葯又走得急快,下階之時他幾乎跌倒,不得不放開聲音呵他道:「張葯,你究竟是怎麼了?」

張葯猛地站住腳步:「你們究竟當我是什麼東西,泥地里的豬狗?殺百姓的……」

「張葯!」

許頌年高聲呵斥,隨即掃了一眼四周。

侍立的宮人忙避遠。

許頌年上前道:「這是在宮裡。」

張葯垂下眼瞼,冷冷地笑了一聲:「自從我鎮撫司,我就救過劉氏女一個人,一個人而已!而這個幫我救人的女人……」

他說著看向文淵閣的匾,「他還要虐殺……」

許頌年道:「這是她自己選的,她太狂妄了,盜御批紙,寫虎爪書……」

「御批紙是我盜的,虎爪書也是我寫的!」

許頌年摁住張葯的手腕,「那是你糊塗!她知道陛下不會輕易殺你,所以把你當棒槌一併往裡算計!」

「可是……」

「還不止!」

許頌年打斷張葯,提聲道:「為了一個劉氏女,共絞一閣一監,她以為她贏了,可此舉在陛下眼中,不過是蜉蝣撼樹,她不死誰死!且她就算活也只能活一時……」

「我不信。」

「你……」

張葯斂下目光,「我就是要護她。」

「張葯啊……」

張葯看向許頌年,「就像你當年,護著張憫一樣。」

這句話說完,許頌年的話頓時啞在了雪地間。

雪停後的梁京城,晴陽正好。

張憫攜玉霖在成衣鋪子裁衣。

張憫取了一匹綾料,比於玉霖肩頭,「還說影憐那姑娘手傷未愈,不便出來裁衣,倒不好送她新裳,昨兒瞧你們在一處,身量倒是相仿,想著照你的身量做給她,也是不會錯的。」

正說著,鋪中走進幾人,見了玉霖與張憫,指點一陣之後,竟悄聲議論起來。

「誒,這不是那個敲登聞鼓的瘋婦嗎?」

「是啊,這當日在登聞鼓下,滿口污言穢語的,這張姑娘……怎麼還敢帶她出來。」

玉霖沒吭聲,張憫卻一把把玉霖拽到身後,抬聲應道:「你們都欺我好脾性,向來不與人爭辯,可我家中的事,也不容你們置喙。」

她說著,朝前走了幾步,一面走一面道:「我且不提鎮撫司、司禮監,單說我自己,這十幾年來,我在梁京城內外舍粥給葯,但行百善,不敢行一惡,我張憫沒有做錯一件事,至於身在我張家的姑娘,也和我一樣。什麼瘋婦不瘋婦的,她傷你們了嗎?」

「這……」

幾人被問得啞口無言,料子也不看了,衣也不裁了,相互拉扯著出了鋪子。

張憫回過頭,牽起玉霖的手,「別難過,都說我心慈,誰知我就是護短。」

玉霖搖頭道:「其實我沒在意。」

張憫笑了笑:「我知道,你的性子,有的時候和葯葯挺像的。」

玉霖也笑了,「我怎麼會像他,他什麼話都不說,我可是願意跟您說話。他只要棺材名木,我可是挑吃挑穿的,一樣都不將就。」

張憫點頭:「你就該這樣,來,咱們接著看。」

二人正說話,忽見掌柜神色慌張地迎了出去,一走一面道:「張指揮使,張姑娘在我這裡那是……」

玉霖轉頭,見張葯身披官袍,腰懸綉春刀,大步跨了進來。

張憫詫異道:「你怎麼過來了?」

張葯徑直走到二人面前,單手挑起一塊張憫選好的綾料,冷冷地看向玉霖:「你配嗎?」

玉霖微怔,張憫拽主張葯的袖子,呵斥道:「張葯,你說什麼呢?」

張葯一把摔開張憫,仍然看著玉霖:「給她一件素麻底衣。」

玉霖偏頭:「怎麼了?」

「沒怎麼,你就當我沒錢了吧。」

發表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