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葯一時之間覺得很煩。
很多年來他都不曾有常人慣有的情緒, 始終心如死潭,投石也濺不波紋。
而當他無法拒斥的情緒湧來時,無論好壞, 他都將此歸結為「煩」。如果換做從前, 他早就將一張死人臉甩在杜靈若眼前, 可此刻真是要命,玉霖讓他早點回家。
於是他再覺得煩,也要把那張死人臉, 想辦法收起來。
他順服了下來,緩緩地垂手, 連原本緊握的拳頭都鬆開了,沉默地立在風地里。杜靈若尚在喘息,不明就裡也說不出多餘的話。而餘下的人, 忙趁機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把這個暫時順服的人,一舉捆死, 罩了頭, 順著文淵閣前的雪道, 帶出了神武門。
日已經轉西。
許頌年目送張葯身影漸遠,方示意杜靈若近前,還沒開口就聽杜靈若道:「掌印,還請您救……」
「救什麼?」
許頌年反問,隨即嘆了一口氣:「御前那個人不會死。」
杜靈若不禁問道:「您怎麼知道?」
許頌年轉過身,彎腰試圖去拍膝蓋上的雪塵, 杜靈若伶俐,忙跪下一條腿,替過自家掌印的手, 許頌年直起腰身,看著杜靈若的背脊道:「趙妃死後,陛下也曾賜死有罪的嬪妃,但只鴆殺,從未曾賞過白綾。她已是官奴,陛下厭惡她,若要誅殺,怎會賞她白綾?繩絞杖斃,哪一樣不好。」
杜靈若點了點頭,「您說的是……那您怎麼不跟葯哥說明白呀。」
許頌年苦笑了一聲:「他聽嗎?我說得不少了,到頭來還不如你替那姑娘,傳來的那一句『早點回家』。說起來,你人倒不鈍,比你的師傅更伶俐些。」
杜靈若沒敢應這話,仔細地拍著許頌年身上的雪塵。
許頌年伸手攙起杜靈若,平聲道:「行了,回御前候著吧。」
二人再回御前,卻又慢了一步,
奉明帝已幸嬪妃處。傳話許頌年,說留膳不回,只叫杜靈若前去答應,讓他仍回司禮監,不必至跟前伺候。
杜靈若去後,浮香亭下,許頌年遇見了頭簪金釵的玉霖。
她獨自一人,在亭階下向許頌年行禮。
而後直身玉立,向許頌年詢問道:「主家可起身?」
許頌年頷首回應,換得面前人一副明朗的笑容,鬢間的金釵流蘇搖曳,襯得她越發周身寡素。
玉霖下獄後,許頌年只在三司會審她的公堂上看過玉霖一眼。
那個時候她跪在一堆械具里,長發蓬亂,瘦得嶙峋不堪,如今看起來,卻養回了不少血肉,雖仍比常人清瘦,面上卻有著不錯的氣色。
「陛下賞的?」
玉霖應:「是。」平聲又添了一句:「陛下天恩浩蕩。」
許頌年點了點頭,「從前人人都稱你一聲少司寇,年生久了,倒不常提你的姓名,玉霖……玉姑娘,你還有字嗎?』
玉霖答道:「有,玉霖小字不浮,從前部中的刑名前輩,也多喚奴婢『小浮』。」
「小浮。」
許頌年復念過這二字,頓了頓方道:「姑娘的確有福。」
玉霖笑了笑:「掌印是想說奴婢命大吧。」
許頌年道:「姑娘將才不已經說了嗎?陛下對姑娘,天恩浩蕩。」
玉霖頷首應下,屈膝再行一禮:「陛下已放奴婢離宮,奴婢就此別過。」
她屈膝之間,腰上的懸石輕叩其膝骨。
許頌年低頭看向那塊懸石,包裹著石頭的絡子打的細膩而規整。
張憫從未習過女紅,張葯的針線功,自他少時,就師承於許頌年,如今倒是一眼就看得出來。
然而許頌年沒有多問,收回目光側讓了一步,為玉霖留路,平聲只道:「還望姑娘,日後多照拂張家的後輩。頌年於此處,謝過姑娘。」
玉霖獨自走出神武門,轉過城門樹,正欲往城西走,背後忽被什麼東西拱了拱,她回頭一看,便撞上了透骨龍的馬鼻子。
好有靈性的畜生,此刻的神情恰似它那個要死又不敢死的主人。
玉霖摸了摸透骨龍的額頭,笑道:「他把你留這兒了?」
透骨龍繞著玉霖逡巡,似乎是在示意她上馬背。
玉霖也累了,著實不想再行那一路,於是翻身上了馬背,任憑透骨龍馱著她,搖搖晃晃地往家而去。
一路上玉霖不禁在想,張葯真的很遷就她。
哪怕從前並無交往,一個管刑名,一個法外遊走,算來也是半對死敵,但自從他「嫖」了她以後,他連自己身上那種習慣性的沉默都收拾得很好,從不曾刻意拿出來膈應玉霖。
有他在的地方錢夠花,吃的穿的都不受限,甚至牽馬引路,容她腳不沾地,鞋不染塵。
玉霖本就多敏,她未必不識這天底下真情實意。
但於人而言,真情實意都是上蒼賞賜,是冥冥之中,種因得果,而她活到這個年歲,還不太想去領受。
神遊之間,已至家門。
玉霖下馬,透骨龍揚起前蹄替她撞開了半掩的木門,玉霖對下韁繩,跨過門檻,庭院中,張葯坐在一口銅棺上,底衣只穿了半隻袖子,張憫用燈挑挑著傷葯,一面替他上藥,一面責備他。
「若不是看你被陛下傷成這個樣子,我非替許頌年好好教訓教訓你。」
張葯原本垂著頭沒吭聲,聽到門口響動,一抬眼見是玉霖回來,噌地站起了身,肩膀恰好撞掉了張憫的燈挑。
張憫彎腰撿起燈挑,不著痕迹地擋到張葯前面,側頭對張葯道:「把你的衣服穿好。」
張葯忙套上另一隻袖子,背身過去繫上衣帶,再回頭時,見張憫已經迎了過去,「可算是等到你回來了,你去哪裡逛了?」
玉霖看了看張葯,尚不及回答,便聽張憫又道:「我才說,做些好的東西,給你補一補身子,如今他又被陛下責罰成這樣,他……」
「那就都給主家。」
張憫笑了一聲:「哪能都給了他,哎……」
張憫搓了搓手上殘留的傷葯:「我原是生氣的,如今你回來了,我倒沒什麼氣可生了。我去看一看火,一會兒招呼你們吃飯。」
她說完,端起銅棺上的傷葯,回廚房去了。
張葯走回那間原本屬於他,如今卻贈給玉霖的屋子,從那口獨箱里翻出一件家常袍衫,兩三下穿好,正要出去,卻見玉霖立在門口。
庭中細細的晚風吹拂著她的碎發,她鬢髮鬆散,金釵半垂,被門框一收攏,儼然如畫。
「我沒死,你能不能有點好臉色。」
她輕快地如是說道。
張葯站在獨箱前,一時竟不知道如何開口。
他內心有很多情緒,在胸腔里亂涌,到頭來又成了厭煩,對他自己的厭煩,他怎麼就長了這麼一張悶嘴,明明有想說的和想問的,可牙關之下,卻放不出一個字。
「想問陛下為什麼會放過我嗎?」
張葯沒吭聲,奪門就想往外走,玉霖側身讓出門道,聲音卻穩穩地追來,「張葯。」
張葯站住腳步,回頭時,卻像突然開竅了一般,連聲道:「你有把握我沒把握,你聰明我蠢,你在官場十年看什麼都清晰,我在鎮撫司除了審那一連串早就寫好判決的案子,什麼都沒做過,玉霖。」
他朝玉霖走近一步:「你以後要麼信我,把你要做的事告訴我,要麼你就不要理我,不要和我扯上關係,不要跟我說話,聽明白沒有!」
「對不起。」
「你……」
這幾句話,他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起來說出口,總之,那幾乎是他這輩子說得最連貫的一堆話。他甚至覺得,玉霖但凡回嘴,他後面還有更流暢的言辭可堪一戰,然而她說「對不起。」
張葯感覺自己的耳朵又燒起來了,他不自覺地伸手捏了一把,他想走,但又不能。
他已經對著玉霖心防盡破,明裡狠話放盡,暗裡祈求信任。此時一旦逃離,那後者之意,就全然明了了。
於是,他索性轉身走回房中,看著空蕩蕩的居室,搜腸刮肚,憋出一句:「我給你買一張床吧。」
「其實我已經習慣了……」
張葯看著自己那口棺材,低聲一句:「你腦子壞了吧。」
話音剛落,身後的腳步聲便傳來,玉霖也走近了居室,彎腰替他合上獨櫃,「你對我已經很好了,這是我今日最想跟說的一句話。」
張葯肩膀一顫。
玉霖起身走到了他身旁,與他並立:「謝你不惜自鞭,也不肯傷害我。」
「我是不想把你打死了。」
「那就謝你今日在文淵閣外等我。」
她說著,側頭看向張葯:「你別告訴,你跪在那裡只是想違逆陛下一次。」
張葯無話可說。
玉霖靠在棺壁上,抬手扶正鬢間的髮釵,「你放心,你曾今錯殺的人,我以後,會努力將他們的冤魂引到你面前,雖然一切無法彌補,但既然你不肯放過你自己,那我希望,他們也不要放過你。」
張葯看向玉霖的眼睛,「什麼鬼話?」
這回換玉霖沒有去接張葯的話,她在殘光之下靜靜地垂下頭,看著垂在膝上的裙帶,「其實我也不知道,你和我之間算什麼?」
「什麼算什麼?」
張葯幾乎脫口而出。
玉霖笑笑,「我覺得,我利用了梁京城裡的很多人,去達成我的目的。我……」
她說著一頓,再張葯聽來,她的聲音在此刻似乎有些哽咽。
「我孱弱,卑微到極處,所以我自以為我可以利用任何人。」
她說完,抬頭再次看向張葯,「但你……不同吧。」
「有什麼不同?」
玉霖吸了吸鼻子,穩住聲音,「你想死,你就是一個比我還要低賤的人。我利用你這樣一個想死的人,我沒有那麼心安理得。張葯,我不敢把我心裡的一切都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想看著你,像今日這樣為我獻命。」
張葯向玉霖走近一步,「你這樣說,就是對我起了救濟的念頭。」
玉霖沒有否認。
張葯的聲音一沉:「你要殺出去。」
玉霖一愣,張葯後面的話隨即追來,「用你的話說,我自甘下賤的,你管我做什麼?」
玉霖看著張葯的樣子,忽地笑出了聲,「我如今也是半個鎮撫司的人,你這樣說,像是把我也罵了進去。」
張葯忙問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玉霖抱起手臂,歪頭看向張葯,語氣輕快起來,「和你一樣,我要幫陛下辦一個差。」
「玉霖,你不要亂來,作惡是我的事!」
「作惡?」
玉霖挑眉:「誰說一定要作惡?」
話音剛落,庭中傳來了張憫的聲音:「你們兩個快來,今日這雞湯我燉得可好了。」
玉霖應了一聲:「來了。」
說罷站直身子,對張葯道:「日後言語上可不可以對自己仁慈一點,主家,你太喜歡罵你自己了。」
「我……」
張葯剛張了口,人已經如輕蝶一般,翩然入下了門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