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明時, 張憫掙扎著從病榻上起身。
自從宋飲冰帶她出三司公堂,獄中潮氣和寒氣襲身不退,而她又久不服藥, 舊疾翻起, 狠狠地病了一場。歸家後, 她纏綿病榻,倒是有僕婦來照料她,說是受得宮裡的意思, 不必想,定是許頌年的干係。然她病得著實不清醒, 連那日之後玉霖情形如何都不知道,也就顧不上問了。
今日好容易起得身,然而院內外卻是空蕩蕩, 一個人也沒有。
張憫想去鎮撫司尋張葯,問玉霖的情形,披衣下地推開院門, 外面又是好冷的一日。
風吹著她的病容與亂髮, 無數灰塵在她眼前輕盈而舞, 張憫立在門框中,輕抬起手,接住了一片蒼白的紙灰。
忽地,巷口處行來一行人,邊走邊攀談,甚是興奮。
「聽說了嗎?」
張憫轉過身, 長長的街巷像一道光幕,那行人皆如幕布上的皮影。
「聽說什麼?」
張憫凝神細聽,耳中卻漸漸傳來一陣尖銳的囂聲。
「那司禮監的掌印太監許頌年, 死了!」
死了……
死了!
皮場廟外,蓬草鋪地,李寒舟帶著鎮撫司,放下了一具人身。
既是曝屍示眾,鎮撫司手上自然沒有輕重,本就是一具被天子泄憤折磨後的殘軀,哪裡經得起一擲,落草時幾乎血肉攤散,一路跟鎮撫司而來的杜靈若忙上前道:「李千戶……輕一些,輕一些。」
李寒舟回頭看了一眼那人的面容,血痂遍布,幾乎看不見眉目,暗自嘆了一口氣。
天上萬里無雲,天下性命潦草。
人身橫陳,腥臭散布,百姓卻逐漸聚來,見那人一隻腳露在外面,一隻腳畸形地彎折在血淋淋的褲腿里。
「真是那個司禮監的掌印嗎?」
「是啊,沒看見那隻斷腿嗎?」
「可……這怎麼被拖到這個地方來了?」
「嘖,他指使鎮撫司那個指揮使殺人,因此被陛下處死,這會兒示眾呢……」
「哦……那鎮撫司那個人呢……」
「跑了!」
宋飲冰和韓漸擠在人群中,滿耳喧鬧。
宋飲冰心下不忍,僵著身子一聲不吭。
韓漸不禁問道:「你在想什麼。」
宋飲冰搖了搖頭,眼眸不答。
韓漸續道:「司禮監的首座死了,你我該開懷才是。」
一語末了,宋飲冰卻獨自轉過身,徑直朝人群外擠,韓漸隨即跟上道:「不看了嗎?」
宋飲冰搖頭道:「不看了。」說完又頓住腳步,重又回頭,望向那具破碎的人身,平聲道:「其實,要說這位掌印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一時……還真說不上來。」
他剛說完這句話,人群中不知是誰,忽向那具人身猛地啐了一口。
「呸。閹狗。」
眾循聲看去,見是一個衣不蔽體的乞丐。
那一口痰就吐在屍體的手背上,杜靈若忙攔在屍體前,罵道:「掌印又沒有對不起你,你羞辱他做什麼!」
那乞丐道:「我活成這樣天天被人啐,我能啐誰去?他一個閹人富貴成仙兒,我他()窮成這樣,那不都是他害的!老子就啐他,就啐他!」
人群中不乏貧病之輩,聽了那乞丐的話,一時都將心中難抒的憤懣朝著那具站不起來的屍體發泄而去。
杜靈若拚命擋住許頌年的身子,卻根本攔不下羞辱他的唾沫和穢物如雨一般地朝著許頌年砸來。杜靈若幾乎要哭出聲來了,朝天泣道:「阿憫姐姐……阿憫姐姐你快來啊……阿憫姐姐啊……你快點來啊……」
宋飲冰和韓漸皆站住了腳步,正想折返,忽見後面的人群被一女子奮力地撥開,推搡時自有人呵罵,「這人誰啊,擠什麼勁兒……」
宋飲冰道:「憫姑娘……是憫姑娘。」
韓漸聞言,忙同宋飲冰一道上前,伸手替張憫分道。
「都往後退幾步,讓條道出來……都退幾步,給張憫姑娘讓條道出來!」
人群推搡,張憫病體難行,幾度跌倒,好在李寒舟遠遠地看清了張憫的臉,立即令道:「去把張憫姑娘帶過來。」
鎮撫司下來,人群很快被劈開了一條空道,張憫在空道之中站住,許頌年的身體,就在三丈之外。他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底衣,卻異常地寬大,根本不合體。杜靈若跪坐在許頌年的身邊,哭得如同淚人,聲音也斷斷續續地:「掌印死前叮囑我,一定要等到阿憫姐姐來,阿憫姐姐對不起……對不起,我沒用,我護不好掌印的身子……我沒用啊……」
張憫有些恍惚,身子一歪,險些栽倒。
宋飲冰見此忙要上來扶她,卻被張憫避開,她重複著杜靈若的話,「一定要等到我來……一定要等到我來……」
一面說一面掐起虎口,強壓下滿腔悲意,令自己冷靜,一步一步地朝那具破爛的身體走去。
三丈之遠,她竟不知走了好久,近前時,血腥味充斥了她的鼻腔。
李寒舟在旁道:「張憫姑娘,陛下恩准,你替罪人收屍。此人你可帶回,但不能買棺裝槨,也……不能發喪。」
「好……我明白。」
她說著,在屍體前緩緩地蹲下身,抬起那隻沾染著乞丐濃痰的手,掏出懷中絹帕,仔細替他擦去,哽咽道:「我想理一理他的身子,你們可以背過身去,避一避嗎?」
李寒舟點了點頭,抬頭道:「都轉身,往後退。」
人群被鎮撫司壓著朝後退去,張憫這才放下許頌年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氣,逼自己穩住搖搖欲墜的身子,顫顫地伸出一隻手,撩開了許頌年的衣襟。
那破碎的血肉頓時逼入她眼中,奇怪的是,她平時連葷腥多了都覺得噁心,可面對這一灘血肉,她卻一點都不想吐。
這麼多年,雖不在一處耳鬢廝磨,但這世上至親至疏夫妻說得最是精妙,他們一直都有默契。
張憫明白,許頌年絕不忍心讓她看見他此時的模樣,除非,他要用他自己的屍體,告訴她什麼。
果然,她在衣襟之內,看到了一封以血為墨,寫給她的信。
「卿莫怪,獄中不得紙筆傳書,隧潦草相別。吾因私盜內藏,天子定頌年死期於今日,只堪先落款在尾,若卿不見結語,便是頌年命絕此時,不及交代。」
「卿且記,卿志亦我志。」
「本願承張氏之宗,奉吾妻百年。」
「知不可乎再得,托遺響於悲風。」
張憫讀至此處,天上高風由上卷下,朝著她撲來,吹起她病中未挽的長髮,拂過那張了無生氣的臉龐。
那是張憫少時所愛的《赤壁賦》,他日是「攜飛仙以遨遊,抱明月而長終。」而今終再不可得。
「知不可乎再得,托遺響於悲風……」
張憫呢喃著,忍淚將衣襟徹底翻接,後面的文字明顯更加潦草凌亂,似是死期將至,無常催發,也似他臨死恐懼,終至不可控筆。
「卿莫忘,秋冬養身,春夏提筆。吾終生仰羨卿之文墨,願臨死長記,亡前再謄。」
其後文字,幾乎是為了搶時,亂如蓬草,但張憫認得,他命絕之前的最後一刻,寫的是那篇滿城流傳的舞弊之文,是她的文章。
「人處世若失公正,猶夜行無燭,終墜淵藪矣。」
「人處世若失公正,猶夜行無燭,終墜淵藪矣。」
「人處世若失公正,猶夜行無燭,終墜淵藪矣。」
「人處世若失公正,猶夜行無燭,終墜……」
最後一遍,字跡已亂得難以分辨出字形,終究未能寫完,果然是「若不見結語,便是頌年命絕此時,不及交代。」
而那落款之處,離之結尾甚遠,又果然是他提前寫好,要她慎看再看。
張憫揉了揉有些模糊的眼睛,傾身看去,但落款見自字跡比前面都要公整,文字如下:
四月二十七日於高牆火場
永繼卿志
永護卿願
張憫忍著心中無限悲意,細審最後的落款。
「高牆火場,用繼我志,永護我願……為什麼是高牆火場?高牆……慶陽高牆,火場……」
她想著,忍悲再讀前文。
「吾因私盜內藏,天子定吾死妻於今日…」
私盜內藏…
張憫至此猛然明白了許頌年的死因,她再度朝那日期看去,「四月二十七日……杜靈若。」
杜靈若忙回身道:「什麼?」
張憫猛將衣襟覆上,轉身道:「今夕何日?」
「四月二十……二十六日啊……」
張憫手指一握,輕道:「明日,慶陽高牆火場……」
杜靈若在張憫身邊蹲下,「阿憫姐姐,你說什麼,你不要嚇我。」
「張葯……張葯在什麼地方?」
眾人在前,杜靈若不敢回答,只哭道:「姐姐先帶張印回家吧,回家以後,我細細告訴姐姐。」
張憫沒有再問,轉而彎腰緩緩地伏於屍上,啞著喉嚨,終於一點一點地痛哭出聲來。
「你要說的,我應該懂了……可那些人,明明是我張家的事,和你沒有關係啊……」
她說著,抱起那具屍體,摩挲著那無數道黏膩的傷口和血塊,「別怕……頌年,別怕……。」
慶陽高牆內,張藥用一根鐵棍撬開了玉霖身上的械具,老船工端來了一碗稀粥,對玉霖道:「咱們還得撐到恩人再送食糧進來,姑娘,委屈你喝這些了。」
玉霖看了一眼那粥的顏色,脫口道:「我不愛喝這些。」說完立即後悔。
張葯踢開地上的械具,接過粥碗走到她面前,「想辦法喝。」
玉霖抿了抿嘴唇,輕道:「對不起啊。」
說完接下粥碗,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轉身問老河工道:「你們知道下一次送糧是什麼時候嗎?」
老河工嘆了一口氣,「照舊來說,兩日前就該送了,不過,從前也有晚個一二日的時候。」
玉霖問道:「剩下的水糧還能支撐多久。」
老河工無奈地搖了搖道:「也就這一二日吧。」
玉霖轉向張葯:「你知道我在想什麼嗎?」
「什麼?」
「我在想,帶他們回梁京城。」
老河工忙道:「姑娘是瘋了嗎?」
張葯道:「玉霖我明確地告訴你,我一個人,殺不進城門,但如果你要讓我去,我可以。」
「我有病嗎?」
「……」
玉霖抬眼:「要不要賭一次。」
張葯悶聲道:「賭什麼?」
「賭我命硬,賭我要活,賭我殺不死。」
他的話音剛落,便見一河工跑來,「清榮殿那邊來人了。」
老河工忙道:「是恩人的人嗎?」
「不是。」那人搖頭添道:「是沒見過的人……」
老河工趕緊拉過玉霖,吩咐道:「快告知眾人躲藏好!」
玉霖掃了張葯一眼,張葯立即直身山向陰處,回頭扔下了一句:「我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