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睿想得很清楚——
像周天晴說的那樣,他應該先找到自己,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一個不懂做自己的人必然也不懂愛人。
至於他和祝嬰寧往後的關係該怎樣發展,他也想得很豁達很樂觀,覺得等到大學畢業再隨緣吧。
未來的東西變數太多了,連瑪雅人的預言都能失靈,沒人能說清一個人的感情會如何發展。
也許畢業以後她處於單身,但他已經不再喜歡她了。
也許畢業以後他還喜歡她,但她已經有了決定相伴一生的人。
想開以後,在大學開學前,他給自己做了一份詳盡的規劃,包括加入哪個老師的實驗室、績點維持在什麼水準、在大學期間做出什
么成就、攢夠多少錢、什麼時候出來創業。
這些東西對他來說並不難,他一直都擅長處理好學業上的事,對賺錢一事也頗有心得。
大一剛開學,他就在校外租了房子,因為不想跟一群襪子攢一星期才洗的臭烘烘的男大待在同個密閉空間里。他奇怪這些來自五湖四海、生長環境也截然不同的人怎麼能夠在不講衛生這一點上做到高度統一。為了自己的嗅覺及視覺著想,他交完住宿費就搬走了,利用自己攢的積蓄以及家裡人執意給的零用錢租了一間對獨居來說顯得過於大過於空的房子。
住了不到三天,許思睿就後悔了,恨不得給當初武斷租房的自己兩巴掌。
房子大的壞處在此刻顯現出來,每天放學回家,光是要不要把所有燈打開,他都能糾結上足足五分鐘。
因為如果不把所有燈都打開,有些角落照不到燈,就會顯得黑漆漆的,他總懷疑那些地方會冷不丁飄出幾隻鬼。
可是如果打開屋子裡所有燈,燈光又會將房子的大和空無所循形映照出來,他獨自一人坐在沙發里,像坐在荒蕪的沙漠上,周圍一點點人聲都沒有,顯得格外凄涼,配上一段二胡當BGM,那更是涼徹心扉,還不如見鬼呢。
而且,更可恨的是,這間房子隔音很好——好到他雖然有鄰居,卻約等於沒有鄰居,每天門一關,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一個活物。
許思睿認為人類是群居生物,人不能生活在沒有其他同類的空間。
然而這個房子沒法短租,他不僅押二付一,還簽了整租一年的合同。痛定思痛了一周,許思睿還是決定將它轉租出去,就算短期內沒法找到租客,他也要立刻搬走,不然他的抑鬱症好像都越住越嚴重了。
掛上轉租信息以後,他當機立斷又在學校附近找了間小點兒的房子,四五十平,一室一廳,是自建樓,每層住兩戶。樓上是一對教職工夫妻,有一雙兒女;樓下是同校的學生,兩個女生,似乎是閨蜜合租;至於鄰居,是一個男博士,嘴上說自己才二十六歲,看起來卻像有三十六,頭禿眼袋大,彷彿已經提前失去了.性.功能。
這個配置許思睿還算滿意,畢竟大家文化程度都比較高,住在一起應該不會有素質方面的問題。而且這裡隔音很差,每天都能伴著朗朗人聲入睡,極大地滿足了他身為群居生物的社會需求。
但他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多了。
樓上夫妻確實高知,不會高聲吵架,兩個小孩也聽話,從不瞎叫嚷。但正因如此,父母非常重視孩子的全面發展,每天一到傍晚,上面就會響起小女孩談鋼琴的聲音和小男孩跳繩的聲音,繩索甩地板的聲音、小男孩「咚咚」落地的聲音伴著錯漏百出的鋼琴聲凌虐他的耳膜,而且這些噪音往往會從傍晚斷斷續續持續到晚上十點。如果是周末,那更不得了,整個白天他都別想休息。
樓下兩個女生感情很好,每天晚上都會睡在一起討論八卦,談到震撼人心之處,兩個人會憋著聲音嗤嗤發笑,笑聲清晰地透過牆板傳到許思睿耳邊,讓他有種躺在她倆中間被迫聽八卦的錯覺。
博士生更是促成他再次搬家的主要原因。不知是學業壓力過大,還是天生.淫.魔,這個哥幾乎每晚都要看.黃.片。許思睿終於知道他為什麼看起來那麼腎虛了,合著這是真腎虛啊。
為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狀態著想,在自建樓住了一周後,他又搬走了。
這次搬回了宿舍。
好在住宿費他有交,搬回去也就是收拾床被子直接躺上去的事。
室友不洗襪子?沒關係,反正他自己有洗襪子就好了。
室友打呼嚕?沒關係,反正他有之前住自建樓買的耳塞。
宿舍很臭?沒關係,反正鼻子有自適應功能。
解決了嗅覺和視覺問題,室友們其實都還挺好相處的,他很幸運地沒有遇上太難相處的人,也可能是因為他自己就是這種難相處的人。
他的潔癖在這種情況下發作得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嚴格禁止室友未經他允許就觸碰他的物品,尤其是床上物品以及洗浴用品,因為他無法確保他們每次上完廁所都有洗手。
除此之外,他們倒是蠻處得來。
大概人的本質就是慕強——學習好,長得帥,有自己的想法,外加偶爾也能跟大家開開玩笑——這些buff疊起來,只要許思睿自己願意,他走到哪裡其實都能迅速吃開。無論是上課還是吃飯,都有室友或者同性同學主動過來約他一起。走在路上常有學哥學姐給他塞社團宣傳單。軍訓時因為長得太搶眼,第一天就被教官選去了儀仗隊。開學到現在已經被掛過無數次表白牆。每次去圖書館學習都會被要微信。
和很多人比起來,他的人生簡直像開掛一般易如反掌。
無數的人在他身邊來來去去,無論友誼還是愛情,只要他想,他似乎都唾手可得。連周天晴都鼓勵他:「睿睿,你可以敞開心扉,在新學校多交些知心朋友,如果遇到合適的人想談戀愛的話,我也支持你。」
可他既不想交朋友,也不想談戀愛。
他既覺得自己充滿了群居的需求,又抗拒著深層次的社交。
他只是覺得很孤獨。
整形外科醫生馬爾茨曾在他的《精神控制論》書中說他的病人至少需要21天的時間來改變他們的心理,後來這句話被廣泛引用,用來形容習慣的養成僅需21天。許思睿覺得後面這個結論純屬放狗屁,不然為什麼那麼多個21天過去了,他從來沒有一天停止想念她?
對他來說,學習什麼都在次要,最難的反而是處理情緒上的反撲。也是那個時候,他才明白「想開」和「做到」是徹頭徹尾的兩回事。
所謂群居的需求,說白了就是想她的借口。
從高中開始,他們從來沒有分別過這麼長的時間。
這不是普通的分別,不是他去某地旅遊幾天或者她去親戚家住幾天這樣簡單的事。
點開聊天記錄,才發現他們已經生疏到連拼.多.多互相幫忙砍一刀的關係都算不上了,甚至也稱不上朋友圈點贊之交,因為她幾乎不發朋友圈。他不再是第一個得知她喜樂的人,不再對她了如指掌,不再是她首選的默認的分享對象,不再能夠看到她失落糾結彷徨時苦巴巴的表情,不再能隨時隨地連名帶姓地喊一聲——
喂,祝嬰寧!
她的喜怒哀樂他再也無緣參與。
想在聊天框輸入些文字,若無其事地詢問她的近況,又怕自己說著說著會忍不住淚崩,然後前功盡棄,習慣性依賴她,在她面前釋放所有脆弱情緒,像個三歲小孩一樣哭著求她說我們現在就在一起吧,別管那些有的沒的了。
他有成熟到能夠經營好一段感情了嗎?或者說,究竟什麼才是成熟的標準?
與這個問題相伴而生的是他對自己感情狀態的迷茫。有時候他覺得自己喜歡她喜歡到再不立刻見到她可能就要死了,有時候又覺得自己好像對她不再有特殊的感覺。
孫明遠對此的評價是:「你是不是抑鬱症轉人格分裂了?」
「我有時候想起她會覺得心臟疼得不太舒服,有時候又心如止水,覺得一切都無所謂,她的一切都跟我沒關係。我這樣到底還算不算喜歡她?」
「根據我喜歡了幾十上百來人的經驗……」孫明遠給出了難得的建設性建議,「你去見她一面就知道了。」
許思睿覺得有道理,於是他逃了幾節水課,買票飛到了北京,當然,是瞞著所有人。
他提前從周天晴那裡要到了她的課表,根據課表找到她的教室,當時她正在上一門大課,能容納上百人的多媒體教室坐了滿滿當當三個班的學生。他混在其中也絲毫不顯得起眼和突兀。
雖然是大課,內容卻比較水,講的是中國古代神話人物的形象演變,給人湊學分用的。
上課的過程中,他試圖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卻一直沒成功,直到課程即將結束,老師點人起來做presentation,她作為小組代表去到講台上展演,他才看到她。
台下學生或者睡意朦朧,或者急著下課心浮氣躁,根本沒人認真看講台,更遑論聽她彙報這種無關緊要的小組作業。但祝嬰寧一點都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站得筆挺如松,目光掃向坐在前排的老師以及喧鬧的同學們,認認真真闡述她和她小組成員的研究成果。
條縷分明,邏輯縝密。
雖然沒有觀眾,但她自始至終毫不敷衍。
他至今還記得她當時選的課題是《論孫悟空形象歷朝歷代的迭換更新》。
台上燈光並不明亮,他卻覺得她整個人都閃閃發著光。真奇怪,她講的又不是什麼激情澎湃的內容,沒有高.潮,沒有起伏,更不像股市隨隨便便來個大跳水,她只是在彙報調查成果而已。可是他的心臟卻隨著她沉穩有力的敘述跳得越來越劇烈。
他一直以為自己喜歡她更多的是因為她對他非常好,直到那一刻他才發現自己搞錯了。
即使她沒有對他這麼好,他也會喜歡她。因為吸引他的從來不單只是誰對誰好而已,而是她這個人本身,是她從以前開始就一以貫之的「認真」和「土」。
除了她這麼「土」的人,究竟還有誰會在這種水課上認真做彙報啊?他又想哭又想笑。
他發現自己還搞錯了另一件事。
關於愛情是什麼。
他曾經以為愛情就是始終濃烈地愛著一個人,是只要那份熱情消退就等同於背叛,但其實不是的。
生活的基調是平淡,人生再跌宕起伏的人也不可能時時刻刻活在戲劇張力中。有時熱情消退,有時親情打敗愛情佔據上風,有時感到幾許倦怠,這些都沒關係,也不是罪。沒人能始終處於情緒高峰不疲倦。
愛情不是時時刻刻都處於情感最高點,而是即使日子那麼平淡,也會因為某些閃光的瞬間一次又一次地對同一個人感到心動。
是這些反覆心動的瞬間構成了永恆的愛情。
**
「所以你覺得你會拖累我,就連自己真實的想法都不告訴我,擅作主張替我做了決定?」她停止的眼淚不知何時又洶湧而出,搖了搖頭,說,「你有沒有想過這樣並不是真正尊重我?」
「……對不起。」許思睿垂下眼眸。
「我根本就不怕被你拖累,我也不怕異地,不怕你情緒不穩定,我當時完全可以……」
「我知道你可以。」他輕聲打斷她的話,再次抬眸直視她的眼睛,眉頭微微皺著,「你什麼都可以忍,就像你爸爸媽媽那樣對你,你也不會放棄他們一樣。就算我再無理取鬧,你當時也可以接受我。但是祝嬰寧——」
「我不需要你這種大愛,也不需要你像對待其他人一樣,對我這麼無私,在我面前,你可以更自私一點。」他沉聲說,「我希望你愛我時是自私地愛著我。」
祝嬰寧愣住了。
在她有限的人生里,聽到過的最多的話無疑是感謝。
感謝她的付出,感謝她的幫助,感謝她如何在他們困難時伸予援手。聽得多了,她越來越覺得幫助他人已經內化成了她的本能與職責,是一件不需要思考就能做出的事,是於她而言理所當然的責任。
可是從頭到尾,好像只有許思睿一直在提醒她,她可以不那麼無私。
她可以自私地選擇自己。
她可以自私地奔赴自己的生活,無需被任何感情——甚至包括他的感情所牽絆和左右。
「……我不是想逼你做出什麼選擇,我只是想知道你還喜不喜歡我,我只是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而已。」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慢呼出,背靠著牆壁,聲音也在酒精的作用下變得更加低緩,幾乎帶了一絲顫音和祈求,「所以……我有讓你再次心動嗎,祝嬰寧?」
潮濕的酒氣蒸騰在他們中間,隔著洗手間門口霧蒙蒙的燈,他的五官在她眼裡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
她張了張口,艱澀地問:「……這個問題的答案很重要嗎?」
「很重要。」他說。
沉默再度逸散,實質化在他們中間,如同看不見摸不著的玻璃。
她遲遲沒有開口。
也許該說點什麼的,無論是明確的拒絕,還是別的什麼東西,她都應該趁這個機會同他說清楚,不應該再拖延下去。
張了張口,打算出聲時,遠處的聲音卻插入進來:「嬰寧?你洗個手怎麼洗那麼久?我看你一直沒回來,還以為你怎麼了……」
是吳波。
她朝她走過來,直到快要靠近,才看清站在她面前的許思睿,愣了愣,表情瞬間變得尷尬起來:「呃……我有打擾你們說話嗎?」
祝嬰寧習慣性搖了搖頭。
「哦哦……沒有的話,那我們回去了?」吳波撓了撓頭,見祝嬰寧和許思睿都沒有說話,她便自顧自伸手拉住了她的手腕,把她往他們的座位帶,興緻勃勃地說,「你再不來好吃的都要被他們吃光了!而且我告訴你,你真該去看看孫明遠的洋相,哎呀——太逗了!他現在喝醉了擱那兒背誦他小學給女生寫過的情詩呢,快快快,去晚了連視頻都錄不上……」
吳波的話響在祝嬰寧耳邊,她努力想要聽清,那些字卻歪歪扭扭地從她耳邊溜掉了。
前往座位的路不遠,她跟在吳波身側,一步一步走得沉滯緩慢,頭腦也不太清楚,腦袋沉沉的,暈暈的,酒意上頭,思緒亂成一團,她意識到自己的酒量可能確實沒那麼好。
餘光往後偏,發現許思睿沒有跟上來。
他還站在原地嗎?
他為什麼不跟上來?
「吳波……」祝嬰寧小聲道。
可能太小聲了,吳波沒有聽清,依然拉著她往前走。
眼前前面就要到他們的座位了,她不得不使了點勁拽住吳波,聲音也因此大了點:「吳波,你自己先過去吧。」
「啊?」吳波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你還要去幹嘛?」
對啊……她要去幹嘛?
她自己好像也說不清楚。
可嘴巴已經
脫離意識掌控自顧自做了回答:「我還有點事,你先不用管我了。」說完輕輕拂開她抓在她手腕上的手指,轉身朝洗手間的方向狂奔而去。
短短的一段路被她跑出了八百米考試時衝刺的氣勢,沿途的客人被她嚇了一跳,紛紛朝她投來驚詫的視線。
她沒有管,避讓著上菜的服務員,氣喘吁吁朝洗手間跑去。
許思睿果然還在那裡。
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姿勢,只是右手微微捂住腹部,表情也有些落寞。
她在他面前氣喘吁吁地站定時,他像是吃了一驚,然而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祝嬰寧搶先問:「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其實不用他回答,她也知道他在等她的回答。
那一瞬間,好像別的什麼顧慮都不重要了,她看著他的眼睛,深深喘息,確定地說——
「對!我還是喜歡你。」
「我胃有點疼。」
他們的聲音同時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