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出發前就在網路上了解過往年北京春運的盛況,來到火車站以後,祝嬰寧還是傻眼了。
人山人海這種誇張成語描述起春運場面也顯得乏力。她想起小時候,有一回劉桂芳做飯時忘了撮白砂糖在灶台,晚上她來廚房找水喝,迷迷糊糊中,手隨意摸向灶台,白砂糖已經被山林濕氣潤得黏膩,成千上萬的螞蟻沿著她的手指爬上來,密密麻麻,像一串黑芝麻。
此刻車站就像蟻巢,成群螞蟻正在遷徙,她很快將要匯入南遷的隊伍。
許正康開車送她到進站口,光是進站口那短短兩百米路就堵了半小時。車門剛打開,她的腿還沒伸出來,後頭已有車嗶嗶按喇叭,似在催她投胎。她掀開後車廂,從裡面托出自己沉重的行李——裡面佔大頭的是要帶回山裡給家人的年貨,除此之外便是幾件換洗衣物,一支舊手機,以及周天晴托周天瀾帶給她的回信。
舊手機是許正康給她的,跟她說過完年後要來北京可以打電話告知他,他來安排買票的事宜。
回信帶在身上則是為了防止被許思睿被發現,雖然她曾經對周天晴誇下海口說她不怕許思睿生氣,但祝嬰寧始終抱著能不惹他生氣就先不要惹他生氣的想法,尤其在他送了她那麼用心的生日禮物後。
信是放寒假不久後收到的,薄薄一張紙,寫了又劃,划了又寫,最後只剩下兩個字,「謝謝」。
祝嬰寧不認為自己做了任何值得感謝的事,她只是在給周天晴的那封信上詳細講述了許思睿的近況,他最近愛吃什麼,食量怎樣,和朋友間的社交進行得如何,簡而言之,儘是些無趣又微末的細節。可周天瀾對她說——謝謝。
她反覆觀看那兩個字,無法描述一顆母親的心。
揮別許正康,祝嬰寧獨自背著行李進了安檢。
許思睿沒來送她,一個是起不來,一個是不想和許正康同時出現在同個密閉空間里,比如小轎車。
她被人群擠過安檢,又被擠進候車室,沒找到座位,只能先坐在自己的蛇皮袋上,還好蛇皮袋是軟的,壓不壞。
再次踏上綠皮火車,祝嬰寧有種奇妙的心情。
這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景色在她眼裡倒帶,城鎮逐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山林和田地,是大片枯黃和零星的綠。
她在北京很少想家,也許是太忙了,人一忙起來,就沒功夫去感受細膩的感情,直到坐上回家的火車,她才發現自己其實是想家的。
火車由北至南,由東往西,從天亮開到天黑,開往她的故鄉。
出了火車站,站口那兒有招攬乘客的順風車,祝嬰寧交了二十塊錢,同返鄉的農民工們一同鑽進一輛看起來隨時都有可能散架的改良麵包車。
車上不僅有人,還有各種莫可名狀的氣味,最突出的是二手煙,其次是熏臘肉。油油一包臘肉裝在麻袋裡,麻袋隨意扔在腳墊上,旁邊就是其他乘客髒兮兮的棉鞋。靠門的大媽手裡甚至還抱了一隻大公雞,那隻雞的雞冠朝一旁耷拉著,看起來半死不活。胳膊挨著胳膊,大腿擠著大腿。
不管從視覺還是味覺層面來分析,這場景都遠遠談不上美好,可周圍人略顯粗野鄙俗的鄉音卻讓祝嬰寧心生親切。
坐在她對面的大爺黑瘦乾枯,黃牙都不剩幾顆,叼著根廉價的大前門,問她怎麼自己一個人,是在外頭打工?回老家嗎?家住哪個縣?
她用方言答了,大爺就說阿妹小小年紀不容易,不過能去北京讀書,將來一定大有出息,不像他那個沒出息的大兒子,鎮日里只知道躺在家裡啃老,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有上進心,起碼拾掇拾掇自己,趕緊討個老婆回來吧?接著又和鄰近其他工友大談特談房地產、醫保政策與國際形勢。
鄰座兩個生育過的女性正耳語著夫妻間的私密房.事。
一個說:「我生了我家三娃後,奶.垂得咧,跟兩顆水氣球一樣,不穿內衣能垂到肚皮上,我家那個討債的總嫌我……」
一個說:「他嫌你?他嫌你你就笑他是根軟茄子,油煙再大,還不是炒著炒著就軟了?吃藥都不中用的東西還敢嫌起咱老娘們來了,也不瞧瞧是誰給他們生兒育女……」
兩人一徑說一徑笑,你拍我一下,你掐你一把,笑得面紅耳赤,中途還給了祝嬰寧一顆阿爾卑斯棒棒糖,跟她說這糖好吃。
麵包車每開到一個地方,都會吐出來幾個人,車內位置也會變得更加寬敞。
祝嬰寧是倒數第二個下車的,她馱著蛇皮袋子站到了熟悉的鎮上,此時天已經黑透了,她在鎮上拴牛車的地方看了看,沒看到牛車,倒是有輛驢車。
驢車是隔壁村的傻子的。
說起傻子,幾乎每個村都會有那麼一兩個智力有障礙的人,有些是天生的,有些是後天發燒沒得到及時救治傻了的,有些是突然間受了重大刺激。鄰村的這個傻子是近親結婚的產物,他爸和他媽是表兄妹,爸小時候貪玩,被樹枝戳瞎了一隻眼,長大後一直沒人要;媽談過一個男朋友,本來都到談婚論嫁的階段了,但那男的臨時反悔,娶了個家底更好的女人,從那以後媽便變得瘋瘋癲癲的,幾次想喝農藥自殺,還籌謀著要給那對男女投毒。
兩家一合計,覺得是兄妹,兩家知根知底,也好互相照顧,於是就這麼擺席結婚了。愚昧的好心造就了更多悲劇。生出來的兩個孩子,一個有智力障礙,智商和五六歲小孩差不多;一個智力正常,卻患有嚴重的雙相情感障礙,也即村裡所謂的「鬼上身」,20歲那年就悶聲不響自殺了。
祝嬰寧問那傻子能否載她去祝家村。
傻子挖著鼻孔,搖頭說,不載,不載。她從行李里找出一包旺仔小饅頭遞給他,傻子連連點頭,改口:「載,載。」過了一會兒,又滑頭地豎起兩根手指,說,「給兩包,兩包載。」於是祝嬰寧又給了他一包。
傻子熟練地趕著驢車,朝祝家村的方向前進,將小饅頭的塑料包裝撕開一個小小的缺口,黑乎乎的手指鑽進去,掏啊掏,像黃金礦工,也有點像剛剛在挖鼻屎。
近鄉情怯,看到祝家村破落的影子,祝嬰寧心裡湧上一股濃烈且難以描述的感受。
她背著沉重的蛇皮袋推開自己家的門,映入眼帘的是盤坐在炕上玩手機的祝吉祥,他聽到動靜,抬頭看她,臉上有短暫的驚訝,反應過來後平淡地喚了聲「姐」。
「欸。」時隔半年未見,祝嬰寧面對他也覺有些陌生,乾巴巴應了,將行李放下,先去炕上看了依然沉睡的祝大山和依然糊裡糊塗的奶奶,問,「阿媽呢?」
「在廚房
吧。」
「你怎麼在玩手機?」她詫異,「能聯網么?」
「能,幾個月前有人來我們這安了不知道什麼東西,反正現在手機有信號打電話了,也能聯網。」
「哦……」她遲緩地哦了一聲,眼神有些放空。
見祝吉祥玩得投入,她不好打攪,乾脆拐去廚房找劉桂芳。劉桂芳在炕前燒菜,油煙將她熏出滿頭汗,她用袖口抹了抹鼻頭的油,隔著煙霧,祝嬰寧發現她老了許多。
像被白雪包裹的樹身,銀絲托著褶皺的臉,皺紋是她的樹皮。
「阿媽。」
聽到她的聲音,劉桂芳朝她瞥來一眼,呀了一聲:「回來了,寧寧?等我把這道菜燒完就可以吃晚飯了。」
「嗯。」祝嬰寧走過去幫忙盛飯。
「本來讓你弟騎牛車去鎮上接你的,我在這炒菜,騰不出手,誰知他玩他那手機玩得根本聽不進人話。」劉桂芳絮絮叨叨地埋怨,「他現在是叛逆期,越來越不懂事了,叫他做點事比登天還難。也不知道男的是不是都有這個時期,唉……糟心的玩意兒……」
祝嬰寧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將米飯都盛好,端去屋裡放著,再一一擺上筷子。
祝吉祥依然在玩手機,連頭也沒抬。她嫻熟地端起其中一碗米飯,按以前的步驟泡軟搗爛了,夾上幾根青菜、幾塊臘肉,先去餵奶奶。
老太太又少了兩顆牙,用癟癟的嘴緩慢地咀嚼米飯,一邊嚼,一邊拿渾濁的眼球瞅她,看了半天,嘻嘻笑道:「你這女娃娃眼熟的咧。」
祝嬰寧心酸又無奈:「奶奶,你又忘了我。」
「記得,記得的。」老太太用手指著她,含糊道,「你是隔壁的春燕,你生的大胖小子和你一樣招人稀罕叻。」
喂完飯,坐到餐桌邊,劉桂芳把幾道肉菜擺到她和祝吉祥眼前,又單獨端給她一個小碗,裡面裝著兩顆剝了皮的水煮蛋。她上下掃了她幾眼,輕嘆了一聲:「還是這麼瘦不伶仃的。」
祝吉祥往嘴裡扒拉了一口肉,斜乜眼睛看她,笑道:「姐,你咋還是打扮得這麼土?」
「……還好吧。」祝嬰寧不知道該應什麼。
祝吉祥又問她:「你在北京過得咋樣,許思睿他爸媽有給你買東西嗎?」
祝嬰寧張了張嘴,忽然感到一股無力,她看向祝吉祥,沉默了幾秒,才答:「沒有。」
「也是,看得出來。」他挑著肉吃,興緻勃勃地說,「你雖然在北京,可知道的東西八成還沒我多呢。你聽說過iphone嗎?」
「沒有。」
「這是美國的一款智能手機,觸屏的,你知道觸屏啥意思嗎?就是可以用手指直接操縱屏幕,不需要再通過按鍵了,10月份的時候iphone4s在美國加利福尼亞州上市,引起了世界震動,我們國內明年估計也會上市,連我們老師都說這是一場劃時代的改革。」
「哦……」祝嬰寧下意識道,「那肯定很貴吧?」
祝吉祥翻了個白眼:「姐,你現在說話跟媽一個調調,一聽就窮酸死了,一輩子的窮酸命。」
祝嬰寧就沒說話了。
她離開家之前,其實和家裡鬧得並不愉快。
那天陳斌帶她回她家,對劉桂芳說許思睿他們打算把資助對象換為她。劉桂芳愣了很久,臉上的表情困惑至極,問:「是不是搞錯了,不是說好了讓我們祥兒去嗎,咋就突然換成寧寧了?陳老師,我這腦子實在不夠用了,你給我說道說道。」
陳斌如此這般如此那般地解釋兼忽悠,好不容易才讓劉桂芳理解了事實。
劉桂芳是一個容易隨波逐流的人,聽陳斌說祝嬰寧去北京,效果和祝吉祥去北京是一樣的,她便有些懵了:「怎麼會一樣呢?女兒讀完書出來是要嫁人的,兒子才能成就一番頂天立地的事業……」
陳斌費盡口舌,試圖讓劉桂芳明白現在是新時代,婦女能頂半邊天,結果還沒說完呢,祝吉祥就在一旁吼了句:「媽——是姐,是她搶走了我的資助名額!她和那個許思睿認識,肯定是她打電話過去主動要求換人的!」
劉桂芳聽不懂何謂新時代,何謂婦女能懂半邊天,但她聽得懂「搶」,她明白這個詞的含義。
女兒怎麼能搶兒子的東西呢?
也是祝吉祥吼完那句話以後,祝嬰寧才挨了打。
挨打完,直到她離開家去坐火車,她和祝吉祥都沒再說過話。後來她偶爾會與家裡通電話,但通電話的對象也僅限於劉桂芳,不包括祝吉祥。並非她不想和祝吉祥說話,而是祝吉祥主動在避著她。
直至今天。
她本來還以為祝吉祥願意同她說話,就代表他們倆已經重歸於好了,可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她再呆也能聽出祝吉祥話裡帶刺。
她選擇避開他的刺,沉默著埋頭吃飯。
祝吉祥挑完了盤裡大塊的肉,又夾了顆水煮蛋,劉桂芳輕聲制止:「欸,這你姐的……」
「我吃一顆而已,我們家又不是窮得連顆蛋都吃不起了。」
坐了這麼久的車,祝嬰寧本就被顛得沒什麼胃口,眼下更覺得脹得慌了,遂對劉桂芳說:「我沒什麼胃口,剩下這顆你吃了吧。」
祝吉祥看向她:「你真不要?」
「嗯。」
他伸出筷子將剩下那顆也一併夾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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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過後,祝嬰寧把蛇皮袋拖到竹席中間,給劉桂芳介紹自己帶來的年貨。
除了食物和祝大山的葯,也有少部分日用品,比如內部含棉的塑膠手套。
祝吉祥撿起來一看,嫌棄得不行:「這啥啊?你買這東西幹什麼?」
「這個手套是洗碗專用的,冬天戴著洗碗,手就不會凍出瘡了。」祝嬰寧答。
劉桂芳笑著接過來,在手裡擺弄:「這東西倒是不錯,實在。」
「……沒勁。」他又翻了個白眼,問,「我的禮物呢?」
「哦,有的。」祝嬰寧從蛇皮袋裡扒拉出一隻嶄新的手錶,「你讀高中了,考試什麼的肯定需要用到手錶,我就給你買了一塊。」
祝吉祥接過來,翻來覆去地看,問:「這什麼牌子的?Swatch?」
「不是。」她笑得有些窘迫。
「多少錢?」
「六十多,我看我們學校的挺多男生用這個,就……」
「才六十多?!」祝吉祥立馬把手錶扔回了蛇皮袋,滿臉嫌棄,「你好歹買個大點的牌子吧?這種手錶我怎麼可能戴得出去啊,這不存心讓我在同學間丟臉嗎?」——
作者有話說:在這裡也說一下,由於本文7.13/周日會從29章開始入v,我在28章的作話里寫了排雷細則,大家可以看過排雷再考慮是否訂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