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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215章 姜撞奶

登堂入室,意指學問或者才能從淺至深。祝嬰寧覺得此刻可以取這個成語的字面意思或者說經常被訛用的意思形容許思睿,他在她家裡表現出一種入室搶劫般的自在。用鳩佔鵲巢不準確,因為他並沒有將她驅逐出去,用熟門熟路也不對,這詞聽起來太溫和,不足以形容他的欠扁,好像只有這個被誤用的成語可以準確形容當前情景。

她看得牙痒痒,偏又沒法發作,因為他表現得非常賢惠,做完飯,又把她浸在自來水裡的熱水取出來,試了試溫度,覺得太涼了,於是又用燒水壺兌了些熱水進去,直到水溫試起來剛剛好,才把水杯遞給她,反客為主地說:「先喝水。」

「……」

她接過來,因為喉嚨確實渴得冒煙。

許思睿也不跟她客氣,自己同樣倒了杯水,把飯盛上來,菜端上來,擺好筷子,兩個人在狹小的餐桌上面對面坐著用餐。

往嘴裡送入一口就著配菜的米飯後,祝嬰寧決定不再跟他計較先斬後奏的問題,勞碌了一天的腸胃被家常菜安撫,奔波忙碌全被驅逐,她抬眼看著他坐在她對面安靜吃飯的樣子——他吃飯保留了一以貫之的教養,雖然吃得並不小口,也並不算慢,但咀嚼無聲,菜不咽下肚絕不張口,喝湯也從不發出「簌簌」的聲音,吃相堪稱賞心悅目——看著看著,心裡不由浮起一陣暖意。

不過她還是得問清楚:「你打算在我這住幾天?」

許思睿沒回答,反問:「你打算在這裡幫多久?」

「還不確定,可能幫到縣城的人手忙得過來了再回村裡。」

他點點頭,像在說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我陪你到這邊的事忙完。」

其實她想說不用他陪她也可以應付得過來,可不知道為什麼什麼都沒說。

飯後,因為許思睿要留宿,按照規定,她得在負責人那裡登記彙報一下。涉及到他的身份時她犯了難,說朋友?哪對正常的異性朋友會與對方孤男寡女地同居?說出來她自己都覺得自己作風十分有問題。想來想去,竟然只有他自己隨口安的家屬身份最契合,至於說出來以後大家是往親戚還是男朋友這個方向猜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登記身份是她自己一個人去的,登記完回來,祝嬰寧頗有種做賊般的心虛,好在回來的時候許思睿已經在浴室洗澡了,她不用將自己心虛的臉暴露在他面前。

她在客廳沙發上盤腿坐著,宿舍空間小,一牆之隔,浴室嘩嘩的水聲彷彿就響在她耳邊,恆定到像某種白噪音。

她仰起頭,看著掛在牆壁上的時鐘,秒針奔忙,時針遲緩,分針在兩者間當和事佬演繹中庸,時間即將走向十二——這一天的盡頭。

夜色籠下來,從窗戶的縫隙里無孔不入。白天參加葬禮時沒能醞釀出來的悲傷如牛的消化物反芻回來。

她盡職盡責扮演了一天,像最高超的演員,扮演葬禮上孝順的女兒和外孫女,扮演哀痛,扮演沒有眼淚的眼淚,始終有種遊離之感,直到徹底謝幕這一刻,才發現台上所演皆是台下真實。

原來從此以後她真的沒有爸爸和奶奶了。連看到他們病弱的身體躺在床上都沒辦法。她搗了那麼多年的軟爛的米飯再也不用搗了,因為沒人再吃,叫了那麼多年的阿爸也不用叫了,因為沒人再應。

離開就是離開。

是煙消雲散。

是徹徹底底與此世脫離聯繫。

許思睿洗完澡擦著頭髮出來,剛想問祝嬰寧吹風機在哪裡,轉頭就看到她坐在沙發上,又恢復成山洞裡的姿勢,雙腿蜷起來,額頭抵在膝蓋上,手臂圈住小腿。

他的心瞬間揉成一團,朝她走過去,腳步放得很輕,直到來到她身前,才伸手把她濕潤的臉頰從臂彎里解救出來。

指腹抹開淚水,冰涼上面又疊上新的溫熱,他眉頭蹙著,輕輕笑了一聲,說話的嗓音卻有些啞:「哭成這樣……」

在意識反應過來之前,身體已經先行一步做出了反應,她撲進他懷裡,手指死死抓著他腰後的衣擺。他新換上的睡衣乾爽潔凈,柔柔散發洗衣液的香氣。隔著一層衣物,她感受到他胸口的體溫,比她更燙幾分。

按照常理,他應該潔癖發作抱怨說她把眼淚鼻涕都糊在他新換的衣服上

了,她也做好了聽到這種抱怨的準備,但許思睿什麼都沒說,任由她把他當紙巾蹭來蹭去,手臂不松不緊地摟在她肩後。

過了一會兒,祝嬰寧聽到他在她頭頂沒頭沒腦地問:「你想不想吃薑撞奶?」

她宿舍里物資有限,但基礎的姜和牛奶還是有的,許思睿做飯的時候就發現了。

他告訴她這是他大學期間進修來的手藝,別看姜撞奶聽起來很簡單,不就是拿姜和牛奶混在一起?但實際做得成的人鳳毛麟角,而他不巧就是這些天選之子的其中之一。

她聽得笑起來,但又因為還在哭而笑得有些掙扎。

許思睿把她拉到廚房裡,不顧她想不想看就開始向她展示廚藝。

他把小黃姜去了皮,裝進榨汁機里攪成碎末,濾出零星薑汁,然後又把冰箱里的鮮牛奶取出來,倒進奶鍋加熱。

「真的能成功嗎?」祝嬰寧站在他身邊觀摩,有點懷疑。姜撞奶她雖然沒有做過,卻看大學室友做過,當然,沒有成功。它製作的步驟並不複雜,難的是對奶溫的把握,高了低了都無法成形,得在80℃左右才能成功,而她家裡又沒有能量奶溫的溫度計,只能純靠經驗和直覺把握。

許思睿嗯了一聲:「等著。」

牛奶加熱到冒煙的時候,他端起奶鍋遞到她手裡,示意她試試。

她把牛奶緩緩注入盛有薑汁的碗,全部倒完以後,握著空鍋看向他:「這樣就行了?我感覺它好像沒有成形。」

「要等上十五分鐘。」他揉了揉她的頭髮,溫聲道,「你先去洗澡。」

「哦……」

拿了衣服走進浴室,淋浴噴頭打開,熱氣蒸騰上來,熏著她的眼眶,她又覺得有些眼熱,知道自己這癥狀大概得幾天才能好了。

親人的離世對她來說不是現場的慟哭,而是後知後覺的悵然與失落。

洗完澡出來,許思睿已經把成形的姜撞奶擺在餐桌上了。她走過去,好奇地用勺子壓了壓牛奶表面,感受到了一股彈軟的阻力。

「成功了欸。」她挖起一勺,送到他嘴邊,「你吃嗎?」

他搖搖頭:「你吃就行。」

她也不再客氣,拉開凳子坐下,默默挖著凝固的奶塊送入嘴裡。

本來以為姜味的牛奶吃起來會很奇怪,沒想到味道還不錯,口感柔軟綿密,姜輕微的辣中和了牛奶的寒,如小火煨著她的胃。

許思睿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看了片刻,輕聲道:「你要是不想一個人待著,我可以在你房間等到你睡著再去客房。」

她愣了愣,舀牛奶的動作一頓,停頓良久,才從鼻腔里輕輕嗯了一聲。

然後繼續機械地舀動、咀嚼、吞咽。

他在她對面無奈地笑了一聲,伸手碰掉她聚在下巴上的淚滴:「哭什麼?被我感動了?」

祝嬰寧點點頭又搖搖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突然說:「……我覺得我太壞了。」

他好笑道:「你壞在哪了?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她哽咽了一下,才繼續道,「我明明說我不答應跟你在一起,卻對你又摟又抱的,還一直利用你對我的好。」越說越覺得悲從中來,覺得自己道德敗壞,眼淚吧嗒吧嗒往下直掉。

許思睿沒想到是這個理由,先是愣了一下,想要忍住笑意,手抵著額頭,努力憋了一下,但實在沒憋住,肩膀聳動著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她還沉浸在傷心裡,卻又被他笑得有點惱羞成怒。

「沒有……」他笑著長嘆了一聲,「我只是覺得,如果你這都算壞,那我不是更壞?」

「你哪裡壞了?」

他撐著頰側,眼含笑意看著她,目光懶懶的,被眼尾挑起的弧線勾得似水般綿長:「你看,我一直在趁人之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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