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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祝嬰寧心裡浮起幾分異樣的感覺,就像不小心打翻了一壺溫開水,溫水滋進心臟,不算燙,可是依然能感受到那份迥異於人體的溫度。

不過,這份異樣的感覺尚未持續多久,就被現場其他人打破了,鄒皓低頭看了眼手錶,提醒道:「我們得儘快出發了,不然沒時間逛完天壇。」

「天壇?」祝嬰寧不解地低喃。

「對,我們今天要出去玩一天的。」吳波拉起她。

後來祝嬰寧回看照片,她在天壇拍的照片基本都獃獃的,笑容獃獃的,連歡愉的情緒也顯得獃獃的,嘴角抿起,梨渦淺淡,虎牙露在外頭,一雙眼睛眯得尋不著縫,有一種不擅長應對定格鏡頭的拙樸,偏偏大家都鼓勵她站中間,於是這股拙樸就被被相機忠實捕捉下來。天空很遠,景物很大,而人很小。祈年殿里,圜丘壇上,迴音壁旁。他們是那麼小的一群人,就像幾隻螞蟻,微小到連表情都要用放大鏡端詳才能看得仔細,留在她的回憶里卻沉甸甸的。

肯德基里的照片則放鬆了許多。因為郭瑩穎看出她不擅長應對固定鏡頭,乾脆放棄擺拍,改為抓拍。於是整個肯德基放起《生日快樂》曲子時,她受寵若驚的表情便被相機定格住了。拿到兒童套餐玩具時的表情也是,看到生日蛋糕被端出來時的表情也是,許願時猝不及防被孫明遠糊了一臉奶油的表情也是。

孫明遠還慫恿她去玩肯德基的滑滑梯。她雖不明就裡,卻也看得出上頭嬉笑玩鬧的都是小孩,扭捏道:「……我不要。」

「哎呀,去嘛去嘛!」孫明遠趕鴨子似的趕她,自己身先士卒,老不要臉地往滑梯末尾一坐,惹得正在旁邊玩的幾個小孩探頭探腦地打量他,「你看,我都坐上來了,很簡單的,沒什麼大不了。」示範完要起身,結果屁股太大,卡在了滑梯上,拔了半天都拔不起來。

許思睿笑得快抽了,示意郭瑩穎:「快拍。」

將孫明遠的醜態記錄得明明白白。

下午去到密室逃脫館,祝嬰寧沒玩過密室逃脫,聽了吳波和郭瑩穎的解釋仍一知半解。另一頭,男生們正在核對許思睿提前預約的項目。

孫明遠一看項目簡介就禁不住叫起來:「這啥玩意兒?消失的作業本——高二(6)班全體同學的作業本離奇失蹤,身為值日生,你負責追查作業本的下落……溫馨提示,此項目全程開燈,恐怖程度零顆星,解密難度四顆星,這特么啥啊?完全不恐怖啊!這給小學生玩的吧?」

許思睿面不改色地辯解:「玩密室逃脫本來就是為了解謎,要恐怖幹嘛?」

孫明遠噓他:「切——我看你是不敢。」

「我是為了照顧女生。」許思睿冠冕堂皇。

「喲喲喲~你是為了照顧女生?放屁!我不信女生會害怕。」

孫明遠先問了前台工作人員這個項目可不可以更換,工作人員說只剩《喪屍島》這個項目可以換了,《喪屍島》恐怖程度五顆星,解密難度四顆星,全程拉燈,還有工作人員扮成的喪屍NPC出來抓人,誰被NPC碰到了,誰就會提前被淘汰。他一聽就來了精神,捧著本子來到女生面前,問她們想選哪一個。

郭瑩穎看完《喪屍島》的名字和簡介,毫不猶豫就做出了決定:「我要《消失的作業本》。」

「你害怕?」吳波頗感意外地揚眉,面朝孫明遠,大聲道,「我不怕,我想玩《喪屍島》。」

這下給孫明遠整頭大了,他一方面想和吳波擊掌,贊一聲有品位,一方面又不忍心讓郭瑩穎害怕。兩相僵持不下,他只好看向祝嬰寧:「你呢?」

「我……」祝嬰寧本來想說我都可以,可餘光里,郭瑩穎面露難色,眉頭都擰成了疙瘩,顯然是真的很害怕。考慮到不恐怖的項目人人都能玩,恐怖的項目卻會給害怕的人留下心理陰影,祝嬰寧輕聲改口道,「我比較想玩《消失的作業本》……」

吳波和郭瑩穎同時朝她看了過來,郭瑩穎的眼神帶著慶幸,吳波則滿是不可置信和失望:「啊?你不是膽子很大嗎?」

祝嬰寧只能尷尬地笑笑。

孫明遠撓著頭:「要不我再去問問其他人吧。」

祝嬰寧本來以為鄒皓也會選擇《消失的作業本》,結果他出乎意料地選了《喪屍島》,給出的理由是:「解密難度一樣都是四顆星,那肯定是拉燈而且恐怖指數更高的那個總體效果更難,既然都來玩了,不挑個難點的怎麼能叫解密?」

吳波激動地揮舞著拳頭:「班長,我第一次看你如此順眼。」

二比二,只剩下孫明遠和許思睿的意見了。

到底還是青春期小屁孩,再怎樣照顧女生,也抵不住蠢蠢欲動的玩

心,孫明遠瞥開視線,不敢去看郭瑩穎,含糊不清地說:「我那個……我覺得《喪屍島》挺好的。」

郭瑩穎都要哭了,下意識看向唯一沒表態的許思睿,祝嬰寧也不動聲色地朝他遞了個眼神。

但很遺憾,她們對許思睿的了解都不及孫明遠這個發小。

孫明遠只說了一句:「沒事兒許哥,你隨便選,你要是害怕,咱就去玩《消失的作業本》,我們這麼多人,肯定是以害怕的人的感受為主,大家都很通情達理的。」許思睿就上鉤了,故作雲淡風輕地說:「誰害怕了?喪屍島就喪屍島,我又無所謂。」

祝嬰寧:「……」

明明既怕黑又怕鬼,這個人坦誠點兒會死嗎?

最後少數不敵多數,項目敲定為《喪屍島》。祝嬰寧湊到郭瑩穎耳邊說:「你要是不想玩,我可以在外面陪你,不一定非要進去。」郭瑩穎搖搖頭,嘆了口氣:「算了,還是玩吧,你看這個項目最少要六個人,我們倆要是不參加,其他人玩不了,該多掃興?」

話還沒說完,孫明遠就猴子一樣竄了過來,諂媚道:「女神,你別怕,待會兒進去了我保護你,保證不叫那些喪屍挨到你一根汗毛。」

郭瑩穎勉強笑了笑,沒應聲。

工作人員要他們將手機以及能照明的手錶通通留在儲物櫃里,給了他們一塊有和沒有差不多的電子蠟燭,燃亮的光線勉強只夠照亮巴掌大的空間。由於郭瑩穎最害怕,這塊電子蠟燭理所當然給了她。

大家排成長隊,戴上眼罩,拿著對講機,迷迷瞪瞪地被工作人員領進了第一間密室里。

密室里陰潮潮的,放著不明所以的恐怖配樂。排在祝嬰寧前頭的人被工作人員接二連三帶走了,後來她自己也被單獨關到了一個空間。她戴著眼罩,看不清自己身處何方,只聽到了咔擦落鎖聲,乾脆利落。

兩分鐘後,工作人員通過對講機對他們說:「遊戲開始,你們可以摘下眼罩了,祝你們逃出生天。」

把眼罩一扯,周圍仍是一片漆黑。

許思睿最先開口:「蠟燭在誰那?開一下蠟燭。」

「哦,對對!女神,你在嗎?你把蠟燭開下唄。」

「我……在開了。」郭瑩穎的聲音有點抖,「這裡好黑,我摸不到蠟燭開關。」

祝嬰寧一邊朝周圍摸索,一邊安慰她:「沒事兒,你慢慢來。我好像被關在一個監獄單間里,周圍都是鐵欄杆,手可以伸出去,人出不去,你們呢?」

「我也是。」吳波出聲。

其他人也相繼附和。

郭瑩穎終於把電子蠟燭打開了,可惜只勉強照亮了她的臉,懸浮在半空中,如一張鬼面,把她對面監獄的獄友鄒皓嚇了一大跳。

「你先照一下你自己的監獄裡有什麼吧,然後跟我們描述清楚。」鄒皓推了推眼鏡,指揮。

「哦哦,好。」郭瑩穎拿著電子蠟燭在監獄裡轉了一圈,「這裡空間很小,什麼都沒有,只有門口這掛著把鎖,要用鑰匙打開……哦!我在地上看到了把鑰匙。」她撿起鑰匙,試著插進鎖眼,結果完全插不進,「完了,這鑰匙開不了我的門。」

與此同時,孫明遠也在自己監獄的地上摸到了把鑰匙,他也試著用這鑰匙開了門,同樣打不開:「操!我也開不了,怎麼回事啊?」

其他人也先後在自己監獄的地面上摸索到了鑰匙。

「可能鑰匙開的不是自己監獄的門,而是別人監獄的門。」許思睿說話的語速比平時快,「你們看看自己的監獄有沒有編號,再看看鑰匙上有沒有編號,如果有的話,應該就是對應編號的鑰匙開對應編號的監獄門。」

郭瑩穎用蠟燭一照,絕望地說:「我的鑰匙上沒有編號。」再照監獄門,「監獄門也沒有編號。」

吳波離她近,隔著鐵柵欄把自己的鑰匙伸給她照,同樣沒看到鑰匙上有任何標記。

鄒皓推理道:「可能這鑰匙的分配是隨機的,需要互相扔給對方,隨機嘗試,看看哪把鑰匙能開哪扇門。」

「……這也太腦殘了。」許思睿恨不得破口大罵這個遊戲規則,「這樣排列組合要試到什麼時候,設計這規則的人腦子有泡吧。」

這時吳波弱弱插了句嘴:「各位,我覺得我們動作得快點兒……因為……」她咽了咽唾沫,「我剛剛在自己監獄後牆摸到了一扇暗門,沒法從我們這邊打開,應該只能從外面打開,我估計這是喪屍進來的通道。你們可以摸摸自己後牆有沒有,很大概率人人都有。」

這話一出,密室里所有人都安靜了。

在一陣死寂中,孫明遠最先發出聲響:「我日……我這還真有扇暗門。快快快,卧槽!咱得先加緊進程了,誰先把鑰匙扔給誰?對了,先把鑰匙都扔給郭瑩穎,她有蠟燭,比較好定位,而且她最先試出來的話,可以湊近給我們其他人照明。」

大家紛紛贊成,一時間全是劈里啪啦的扔鑰匙聲,仔細聽,似乎還夾雜著細細的啜泣。

吳波靠了一聲:「不是吧?你哭什麼,你快試鑰匙啊,我們全都扔給你了!」

「我也不想哭啊!可是我真的很害怕……」郭瑩穎一邊哭一邊蹲下去撿鑰匙,先哆哆嗦嗦撿起一把,顫抖著想要插進鎖眼,然而試了幾次都因為手抖得太厲害而對不準鎖眼。

吳波很快沒了耐心:「你這樣試要試到什麼時候?你把鑰匙給我,我手比你快,我來試!」

郭瑩穎只能先扔了幾把鑰匙給她。

孫明遠在吳波旁邊,見她試了兩把後,成功將門打開了,心裡狂喜,瞬間忘了自己剛剛說過的「把鑰匙先給郭瑩穎試」的話,兩眼放光道:「喂喂!吳亦菲,你也扔幾把給我,快點兒!」

吳波把手頭其他鑰匙扔給孫明遠。

鄒皓在對面頗感無語:「你們這樣就全亂套了。」

「管它呢,能開就行。」孫明遠試了幾次後也開了,大叫,「我也開了!」

鄒皓立馬改口:「把鑰匙給我。」

「不給,我要先給女神。」孫明遠揣著鑰匙打算先給郭瑩穎送去,就在這時,密室里鬼氣森森的bgm忽然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喪屍的低吼,正在緩慢朝他們靠近。

鄒皓的聲音急了起來:「快把鑰匙給我!給了以後你和吳波先去研究怎麼逃出第一間密室,別磨蹭了!」

孫明遠被他吼懵了,不自覺將鑰匙送到了他那邊,自己和吳波則在監獄外的空地探索起來。

第一間密室呈正方形,南北方向各有一排監獄,每排共三間,孫明遠、吳波和郭瑩穎在北邊那排,許思睿、祝嬰寧和鄒皓在南邊這排,兩排監獄之間有條走廊,孫明遠和吳波在走廊西側發現了一扇緊閉的門,門上掛著個密碼鎖,顯然就是第一間密室的出口了。

他們兩人忙著找密碼的時候,鄒皓正在試鑰匙。

他試了手頭三把鑰匙都沒能試開,忙看向郭瑩穎:「你那是不是還有一把鑰匙?扔給我!」

「對,我這有一把……」

「那肯定就是我的鑰匙了,快扔給我!」

郭瑩穎扔了過去,可惜手勁兒不夠大,鑰匙掉在了走廊上。

鄒皓破天荒罵了句髒話,大聲喊孫明遠和吳波過來替他撿鑰匙。祝嬰寧對他說:「你先把你手頭那三把鑰匙給我吧。」

然而鄒皓完全沒理她,只一個勁高聲喊著孫明遠他們。孫明遠和吳波找密碼找得神魂顛倒,隨意敷衍道「等等!等等」。喪屍的吼聲越來越近,一會兒在南面,一會兒在北面,一會兒又好像就在他們身邊。郭瑩穎在對面哭得更厲害了,許思睿半天都沒吭一聲,也不知道是活著還是已經嚇死了,場面極度混亂。

祝嬰寧扶了扶額頭,見鄒皓已經完全散失了理智,聽不進她的話,只好先去叫郭瑩穎,問她有沒有發卡,有的話把發卡扔給她。

郭瑩穎雖然哭成了淚人,但好歹還能聽進去話,顫顫巍巍將發卡摘下,朝她這個方向投擲過來。發卡是最常見的黑色鐵絲髮卡,郭瑩穎用來別碎發的,很輕,比鑰匙輕多了,因此這次她沒費什麼力氣就把發卡扔到了祝嬰寧腳下。

祝嬰寧彎腰撿起來,將鐵絲掰成合適的角度,插進自己的鎖眼裡,輕巧地一擰。

吧嗒一聲——

鎖開了。

鄒皓聽到了開鎖聲,大吃一驚:「你是怎麼出來的?」祝嬰寧沒回答,徑自走出自己的監獄,將掉落在走廊地上的鑰匙拾起來扔給他,然後走到郭瑩穎那邊,用鐵絲開了她的鎖。

郭瑩穎目瞪口呆,本能地朝她靠近一步,緊緊揪住她的衣擺。

祝嬰寧帶著她來到許思睿的監獄前,同樣用鐵絲撬開了他的鎖。

許思睿兩眼放空,像在發獃,又好像已經靈魂出竅了。直到聽到開鎖的吧嗒聲,他才神魂歸位,同手同腳地從裡面走了出來。

鄒皓也出來了,四個人一起走到孫明遠和吳波那兒。鄒皓湊到前面,和孫明遠吳波一起研究密碼,兩個膽小鬼則像侍衛一樣站在祝嬰寧身後,疑神疑鬼地左顧右盼。

嘀嘀兩聲。

密碼鎖開了。

「開了開了!!」孫明遠激動得直嚷嚷,把鎖一扔,將門用力拽開。

就在大家以為接下來呈現在眼前的該是第二間密室的景象時,一張猙獰且血肉模糊的喪屍臉從門外探了進來,直接懟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孫明遠眼前。

一秒的凝滯後,尖叫聲此起彼伏地爆發。

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在叫,祝嬰寧的腦殼被他們喊得嗡嗡的,她就近拉住了站在她旁邊的許思睿和郭瑩穎,拽著他們跑到鄰近的監獄裡,將門一甩,將鎖一合——

吧嗒一聲,嘶吼著追進來的喪屍被完美隔絕在外。

她正想吸引下喪屍的注意力,好給其他人爭取躲進監獄的時間,就被人一把抱住了。偏頭一看,是郭瑩穎,抱著她聲淚俱下嗷嗷哭。

祝嬰寧哭笑不得,騰出右手,輕拍她的背,溫聲安慰道:「好了,不哭了。」

安慰完才意識到左手有些痛,低頭一看,原來是被許思睿緊緊掐住了,順著他的手臂向上掃視,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雙淚盈盈的眼睛,纖濃的下睫毛被淚水潤出點點晶瑩,像被暴雨打濕的蝴蝶羽翼。

哭得那叫一個美人垂淚,梨花帶雨。

「……」

她嘴角抽了抽,反手也拍了拍他的肩膀,忍住想要爆笑的慾望說,「好了,你也不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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