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賠著笑臉,哈哈乾笑了幾聲。
原是想用笑容敷衍過去,不是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么?結果笑了半天,才發現全程只有自己在笑,許思睿始終面如寒霜,顯得她跟個二傻子一樣,只好訕訕住了嘴。
這一住嘴,空氣再度凝固起來。
她覷看許思睿的臉色,見他陰著張臉,山雨欲來,像是真的生氣了,只好擺正態度,結結巴巴解釋:「我、我只是覺得周阿姨一個人太孤獨了,所以才……」
「哦?」他皮笑肉不笑地譏諷道,「這麼關心她?她是誰的媽?要不你乾脆過繼給她當女兒得了?」
她悶聲不響。
「我和我媽之間怎麼樣是我自己的事,只有我才有權決定如何處理,你越俎代庖的時候尊重過我的想法嗎?你又是以什麼身份在代替我行事,連我小姨都不敢這樣做,你臉怎麼這麼大呢?還是說你覺得你替我關心了我媽,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你自己難道不覺得特別荒謬可笑?」
「我沒有這個意思,我真的……」
「多管閑事。」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最能在吵架的時候刺痛人的心。她垂下肩膀,嘆氣,用手指繞著衣角,鼻子有點泛酸,皺了皺鼻尖才將那股酸意忍下去。
許思睿像是還氣不過,從床上站起來,冷冷地說:「祝嬰寧,我沒在跟你開玩笑,要是還有下一次,我不會因為你是女生就跟你客氣。」停頓幾秒,又拔高音量,吼了一句,「知道了沒有?!」
祝嬰寧被他吼得一哆嗦,沒說知道,也沒說不知道。
他一看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就心煩,再低頭一看手裡周天瀾寫的信,更是心煩到極點,舉起另一隻手,不由分說將信件撕成了碎片。
紙張撕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突兀,祝嬰寧一驚,急忙抬手制止:「等一下許思睿,別撕——!」
她還沒看呢。
當然,這句話不能說出來,說出來絕對能把許思睿氣死,她見口說無用,急忙上前一步,想要手動制止,著急忙慌之下,拖鞋在滑溜溜的木地板上打了個絆,她慢吞吞地啊了一聲,像被人搡了一把的不倒翁,搖搖晃晃朝前撲倒。
按照吳波給她灌輸的偶像劇里的發展,接下來大致分兩個走向,許思睿伸手接住她,然後他們兩個在半空中慢鏡頭旋轉三百六十度,再唯美地對視,或者她把許思睿撲倒在地上,進行一些超乎常理但在偶像劇中又顯得平平無奇的親密接觸。
然而這兩種都沒有發生。
許思睿倒是下意識想扶她,可惜眼不疾手不快,反應遲鈍,手在半空中抓了個空,沒扶到。下一秒,祝嬰寧整個人膝蓋栽地,跪到了地上。
摔下去那一瞬間,她恢復了嬰兒時期的抓握反應,全憑本能朝前一抓,想握住點什麼東西維持平衡,讓自己不至於摔得太狠。慌亂中還真被她找到了些許東西作為支撐,她想都沒想就用力攥住,勉強藉此穩住身體,等摔倒這個過程結束,她睜眼一看,才發現她手裡攥著的是許思睿的褲子。
她把他的睡褲拽了下來。
「……」
「……」
死寂。
死寂在他們之間蔓延。
她呆若木雞,瞪著他近在咫尺的腿,心裡彈出來的第一個想法是——
他居然沒有腿毛。
許思睿是一個對自己的外表很龜毛的人,即使夏天天氣再熱,他也不可能像孫明遠那樣穿著老頭背心和大褲衩招搖過市。和他同居了這麼久,她就沒見過他的腿,也沒見過他穿背心。
她非常不合時宜地發散著思維,心想他是天生沒有腿毛,還是有按時刮毛的習慣呢?
直到許思睿氣急敗壞地大罵一聲,她神遊到外太空的思緒才飄飄搖搖地回歸地球。
「你變態啊祝嬰寧!」
他伸手擋住內.褲上的關鍵部位,臉色又紅又白又青又黑。
「啊……對不起對不起。」
她這才遲鈍地察覺到窘迫,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竟然伸出手,幫他把褲子穿了回去。
彈力帶重新收回他腰間,順便把他擋在關鍵部位前的那隻手也遮了進去,導致褲間鼓起鼓鼓囊囊的一大塊,看起來著實有礙觀瞻,像在當著她的面掏.襠似的。祝嬰寧沉吟片刻,伸手,把他那只有礙觀瞻的手也拽了出來。
啪——
手抽離時,彈力帶在他胯骨上彈了一下。
抬頭對上他的視線,許
思睿已經徹底石化了。
「……」
「……」
完了完了完了。
祝嬰寧腦海中飄過幾面默哀用的白旗,覺得她和許思睿這輩子也許都無法和好了。
果不其然,在五六秒的僵化後,許思睿動了,咬緊後槽牙,用盡全力擠出一句「你好樣的」,隨後甩身就走,離開的腳步堪稱怒氣衝天,又有點像落荒而逃。
轟的一聲。
他一腳踹上了自己房間的房門,把門甩得震天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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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許思睿吵架了?」周二某個課間,吳波忽然這樣問。
祝嬰寧做賊心虛,擦了把額頭上不存在的冷汗,狡辯:「沒有啊……為什麼這樣說?」
「你們平時上下學不都會一起走嗎?這兩天卻沒有。」
「哦,那是因為這幾天……」她想編點像樣的理由出來,卻編不出,看著吳波的眼睛,泄氣般道,「好吧,我們確實吵架了。」
實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這兩天吳波的狀態好了不少——吳波轉換思維,覺得祝嬰寧這麼瘦,一定是由飲食習慣造成的,於是最近一直在模仿她的食譜,每天中午去食堂,祝嬰寧吃什麼,她就跟著吃什麼,祝嬰寧一口飯嚼多少下,她也跟著嚼多少下,務必做到同時動筷,同時撂碗。她還是很在意自己的身材,但比起之前那種不健康的減肥方式,祝嬰寧認為現在這種方式起碼較為健康,於是並沒有制止。
沒想到吳波的狀態才剛好了一點兒,她和許思睿的關係就降至冰點。
她不是沒想過找他溝通,奈何他完全不配合,每次遠遠見到她,都像見到鬼一樣即刻繞道走,在家吃飯也堅決不和她同時出現在餐桌旁。
也不知道究竟要冷戰多久。
祝嬰寧揉著眉心,頭疼得不行。
「你們因為什麼吵架了?」吳波表示可以提供和好的支援。
具體吵架原因不能說,她含糊其辭地簡化敘述:「我們一開始是因為A事件吵架了,但是A事件還沒吵明白,就突然發生了B事件,現在我也分不清他究竟是因為A事件不理我還是因為B事件不理我,可能兩者都有吧。」
吳波聽得雲里霧裡:「什麼A啊B啊的。」
「我不能說。」祝嬰寧做了個給嘴上封條的動作。
「算了,甭管什麼A啊B啊的了。」吳波一擺手,獻出她珍藏的三十六計,「我跟你說,我之前看心理學書,看到一個心理現象,叫富蘭克林效應,大意是,你越是請求某個人的幫助,那個人越容易對你產生好感,原因好像是人在幫助某個人以後,容易合理化自己的行為,騙自己說『我幫ta是因為喜歡ta』,你懂吧?」
祝嬰寧試探著說:「你的意思是,我可以讓許思睿幫我?」
「對,你就製造點無傷大雅的小麻煩,比如在家裡騙他說你腳崴了,讓他給你拿葯,或者假裝在做飯的時候被油星濺到手,尖叫一聲,等他過來幫你。」
「哦……」
她若有所思地點頭,打算今晚回去就踐行一下吳波的方法。
不過到了晚上,祝嬰寧完全忘了這件事。
因為祝知微突然失聯了。
放學後去到服裝店,祝嬰寧發現店裡只有伊伊和Emily兩個人,而且兩人的臉色都很蒼白。她隨口問了句:「微微姐呢?」
伊伊勉強笑道:「店長有點事出去了。」
Emily說:「她需要出差幾天……」與伊伊交換了一個眼神,繼續道,「這幾天店裡反正也沒什麼事,她讓我們給你放幾天假。嬰寧,趁著這機會,你好好放鬆下吧,你都沒怎麼休息過。」
上次莫名出現放假的情況是她生日那天,但那天伊伊等人的臉色都透著歡欣和喜悅,不似今日這般難看。祝嬰寧直覺發生了不好的事,可追問伊伊和Emily,她們卻都三緘其口。
她執意要留在店裡繼續幫忙,伊伊等人也拿她沒辦法,只好隨她去了。
晚飯也在店裡解決,工作到了晚上九點多,她才因為要寫作業,不得不先行離開,離開前用店裡的座機打電話給祝知微,對方的手機卻始終提示關機。
由於擔心著祝知微,祝嬰寧理所當然忘了要找許思睿和好的事,回到家裡便馬不停蹄趕起作業,完全將他拋之腦後。
周三,白天上學時,鄒皓過來找她,問她要不要一起參加模聯比賽。他原本和譚菁菁、學委二人組了隊,誰知學委臨時變卦,說比賽那幾天要去參加一場鋼琴演出,時間衝突了。無奈,鄒皓只好重新過來拉人。
「我就不去了。」祝嬰寧說。
「這比賽雖說比不上北大全國中學生模擬聯合國大會,只是區與區之間的比賽,但贏了以後會有電台來採訪,也算是個不得多得的練膽的機會,而且你明年要是打算參加北大舉辦的那個,這次也算提前熟悉賽事流程嘛。」
鄒皓口若懸河,可祝嬰寧記掛著別的事,仍是搖頭拒絕。
他只好另覓同伴,繼續遊說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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介於已經冷戰了三天,傍晚放學時,許思睿故意走得慢了些,想大發慈悲贈予祝嬰寧一個機會,看她會不會主動過來認錯兼求和。
當然,他是不會如此輕易就原諒她的,就算她主動過來示好,他也不可能給她好臉色。
事實證明他想多了,當他故作不經意地趴在走廊上朝樓下張望時,祝嬰寧已經背著書包,在他的視野裡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得匆匆忙忙,顯然一丁點都沒記起他。
「……」
他氣得肝疼,越發堅定了一輩子都不理她的決心。
恰好郭瑩穎過來邀請他,說今晚有幾個同學想要去KTV唱歌,問他要不要一起。
他們班現在基本分化為兩個陣營,一個以馮達為代表,一個以他為代表。不過以他為代表的那派並不是真的同情或理解他的遭遇,裡頭起碼有一半的人——尤其是男生——是看在郭瑩穎的面子上才願意陪他玩落拓少爺的把戲。
許思睿其實挺煩這種陣營分化的,覺得站隊這件事無聊到爆,但是為了維持住班級表面上的和平,他還是點了點頭答應了。
順便氣一氣祝嬰寧。
雖然他理智上知道她絕對不可能因為這點兒小事生氣,得知他和班上同學去唱KTV,她多半只會說「太好了,你已經融入集體了,我真為你高興」云云,但是許思睿還是幼稚地想要營造出一種「沒有你我還是有一堆朋友,我大受歡迎」的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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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嬰寧獃滯地看著面前的服裝店,心臟狂跳,呼吸困難。
隔壁屈臣氏的店員踱步出來,看到她,「呀」了一聲,遲疑道:「你是在這家店幫工的小妹嗎?」
她看向聲音的來源,想開口,聲音卻抖若篩糠,咽了咽唾沫才找回自己的聲線,艱難道:「……我是。」
「你來得不湊巧,這家店的店員前腳才被警察帶走呢。」屈臣氏店員告訴她,「剛剛來了群人鬧事,把整家店都砸了,你們的店員報了警,警察過來才制止了這場糾紛,現在鬧事的人包括你們店主和那兩個店員,都在旁邊的警局做筆錄。你要是擔心,可以過去問問情況。」
「有人受傷嗎?」
『打架嘛,破皮沒法避免,但沒人受什麼重傷。』
「……好。」她看著服裝店碎裂的玻璃門和裡頭散落一地的衣服,以及店裡牆上被人用紅油漆肆意噴上的「賤人」「女表子」「去死」等字樣,心臟依然跳得不太舒服,抬手錘了錘胸口,做了一個深呼吸,讓自己鎮定下來,說,「我把衣服都收好就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