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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課結束,大家先後打道回府。

郭瑩穎的家湊巧和孫明遠、鄒皓同個方向,兩個男生和她結伴離開。吳波的家在反方向,由於秋分以來天黑得越來越早,怕她獨自一人走夜路去搭地鐵不安全,祝嬰寧每次都會和許思睿一起送她到地鐵站。

許思睿不參與女生聊天,自己走在後排。吳波往常都會找祝嬰寧嘰嘰喳喳,今日卻難得安靜,垂頭看著人行道地面,時不時踢一腳落葉,把枯黃的落葉一片片踩碎,像是有什麼心事,祝嬰寧偏頭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忍不住問:「怎麼了?」

吳波這才如夢初醒,習慣性先否認:「沒什麼。」過了幾秒,清清嗓子,小聲說,「只是……有個小問題想問你。」

「你說。」

她的鎮定讓吳波逐漸有了傾訴欲,卻也越發感到難為情,拿餘光偷瞄許思睿,確保他離她們有一段足夠遠的距離,不會聽到她們講話,才猶猶豫豫地說:「就是,那個……我只是想知道,你和許思睿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不會感到自卑嗎?」

她沒料到是這個問題,但仔細一想,又覺合情合理:「我覺得也不能算自卑吧,但一開始確實有種身處不同世界的感覺……」

「對對,對對對!還是你懂我。」吳波瘋狂點頭附和,「就是這種感覺!」

「不過,現在我已經不會這麼想了。」她笑了笑,「只要坦誠地與對方相處,就會發現大家都是一樣的人。不管是你,我,還是許思睿他們,我們都是一樣的人。」

最後一句話,祝嬰寧說得認真,然而這段安慰聽在吳波耳里未免有些假大空,她點到一半的頭顱卡住,猶如發條生鏽的機器,臉上表情也從被理解的激動和欣喜跌為深切的失望。

「哪兒一樣了?完全不一樣好嗎。」吳波嘆了口氣,低聲埋怨,「單論長相就有雲泥之別。你看郭瑩穎,她今天剛來,而且是沖著許思睿來的,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喜歡誰,結果孫明遠還不是對她那麼熱情?一個勁兒熱臉貼冷屁股,我看了都替他尷尬,可人家完全不care。連咱班長這種貌似只對學習感興趣的人,剛不也主動提出要送郭瑩穎回家?當美女就是好啊,不像咱們這種普女……」

說到最後,才意識到自己嘴快把祝嬰寧也歸類到了普女的行列,嚇得一下子清醒了,怕她介意,連忙慌慌張張找補,「哎,我不是那個意思,我主要是在說我自己……」

「沒事。」祝嬰寧說,「確實沒人誇過我漂亮。」

吳波再次深有同感,捉住她的手臂搖晃:「是吧?是吧?!我就知道你能理解我。像我們這種普普通通的女生最慘了,我前幾天看雜誌,上面說青春期女生平均都被一個異性表白過,屁咧!難道我不是青春期女生?我怎麼沒被男的表白過?唉……像郭瑩穎這麼好看的人,估計就有一堆人追求吧,就算那個平均值是真的,那也是被美女們拉高的,好比我家的收入和馬雲的收入一平均也能上個福布斯榜。實際上?呵呵。」

說完,她又禁不住八卦地打聽,「對了嬰寧,你呢?你被男生告白過嗎?」

以前在山裡讀書時,班上女生也會討論這些話題,但祝嬰寧從不參與,因為她太忙了,不是忙著收發作

業,就是忙著解決班裡出現的各種突髮狀況,亦或忙著學習,可是現在身邊只有吳波,她們走在路上,除了行走之外不需要考慮任何事,以至於祝嬰寧不得不被動參與到這種話題中來。她想了想,誠實道:「沒有。」

得到這個答案,吳波既鬆了口氣,覺得有人和自己同病相憐能顯得自己不是太慘,又有些可惜。她雖然急於拉一個朋友「下水」,以此安慰自己,證明青春期沒有得到過男生告白是正常的,卻也覺得祝嬰寧是個好人,很好的人——連她這麼好的人都沒被異性告白過,可見男人確實都是膚淺的視覺動物,可氣,可恨!

吳波越想越覺得忿忿不平,越想越覺得男的都不是什麼好東西,連帶著看身後的許思睿也不順眼起來。

許思睿原本走得好好的,忽然感覺到前頭吳波回頭剜了他一眼,眼神憤恨,弄得他一頭霧水,待要仔細去看,吳波卻已經把頭甩回去了,彷彿剛剛那帶著敵意的一眼只是他的臆想。

祝嬰寧思索著,試圖安慰吳波:「孫明遠對待漂亮女生是比較浮誇,但如果今天是你或者是我被許思睿凶,他肯定也會替我們出頭。他這人其實帶點兒賈寶玉精神的。」

吳波沒說話,撅著嘴,又踩碎了腳底一片枯葉。

祝嬰寧挖空心思想著別的安慰的語言,可惜在這方面經驗有限,想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皮囊是身外之物,你也有很多優點呀。」

吳波看她一眼,深深嘆了口氣。

她聽出祝嬰寧絞盡腦汁想要開解她,可這不是她期待的開解。她想聽的並非「你有別的優點」,而是「你長得哪裡普通了?你明明很美」。

**

第二次月考的時間逐漸逼近,許思睿的班主任特意來祝嬰寧班上找了她一趟,問她許思睿有沒有打算參加考試:「你勸勸他,讓他好歹過來考一考,考成什麼樣先不說,起碼別連考場都不來了。」

祝嬰寧點頭應了,回家把這件事和他一講,省去老師要她勸他的那部分,只問:「你打算去嗎?」

他倒是接話接得飛快:「隨便。」

祝嬰寧察言觀色,細緻解析他的表情,見他的表情扭捏中含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不以為意,於是試探著問:「那我跟你老師說你打算去了?」

許思睿還是答:「隨便。」

**

月考當天,祝嬰寧洗漱完畢,出來一看,許思睿竟然也收拾利索了,難得背著他那個聊勝於無的癟癟的書包靠在玄關處等她,寬肩長腿往那一戳,還挺氣派。

同行去學校的路上,她始終默默留意他,想知道他此刻的淡定究竟是裝出來的還是真的對學校的流言蜚語無所謂了。

自以為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他一路,地鐵快到站時,許思睿終於沒忍住嘖了一聲,挑起眉梢,朝她斜斜飛來一個眼神,問:「看夠了沒?你是暗戀我還是有斜視?」

偷窺被抓包,祝嬰寧一驚,但很快沉靜下來,用那句萬金油回答搪塞他:「你不看我又怎麼知道我在看你?」

「因為我有腦子。」許思睿用下巴指了指他們對面那塊光可鑒人的車窗玻璃。

「……」

能嘴賤,說明心理狀態健康,祝嬰寧樂觀地想。

到了學校,也許是將要考試大家都精神緊繃的緣故,沒人對許思睿格外關注,就算看到他,也只是多看個一兩秒就匆匆忙忙走了。祝嬰寧明顯感覺到許思睿走入校園後就微微緊繃的腰背逐漸放鬆下來,整個人從如臨大敵的狀態恢復成那副懶懶散散睡不醒的模樣。

爬到樓梯的分岔口,她不放心地交代道:「來都來了,記得好好考完……」

許思睿沒想到她居然能把「來都來了」用在考試上,這算什麼,來都來了,不如考個試?他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上午的考試安排得緊,連考兩科,語文和物理。真正坐到考場上,祝嬰寧便沒功夫再去關心許思睿有沒有好好考試了,她握著筆桿答得認真。等到中午放學鈴聲響起,考卷都收上去了,她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捶打酸澀的肩頸。

吳波跑來找她,激動得手抖腿也抖,兩包淚窩在眼眶裡打轉:「我天哪,這次物理考試我居然做完了!我居然做完了!」

物理是吳波的天敵,她對該科目痛恨不已,因為——很不幸,她爸爸是個初中物理老師。由於自己物理很好,便對女兒的物理抱有過高的期待,可吳波別說擅長了,她以前考試連題目都看不完,每回回家都得被她爸念叨一頓,什麼「你怎麼完全沒遺傳到你爸的優秀基因」啦,什麼「你的邏輯思維能力一塌糊塗」啦。

「先別管做得對不對,反正這次我做完了。」吳波把祝嬰寧從椅子上拎起來,一臉要給她磕頭的表情,「你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媽媽——」

「……吳波,你冷靜點兒。」祝嬰寧哭笑不得。

忘乎所以地感慨了一番,吳波才想起下午還有其他考試,忙挽住祝嬰寧的胳膊:「咱先去進食吧。」

「好,鄒皓呢?」平時鄒皓也會隨她們一起去食堂,祝嬰寧便隨口問了句。

吳波鼻孔朝天,下巴朝教室對角線的方向揚了揚,語氣不滿:「那呢。」

按照吳波的理論,世界上只分為兩種學生,一種是考試後堅決不肯校對答案的,一種是考試後恨不得立馬把答案對個遍的,她是前者,而鄒皓自然是後者。他在學習上的功利心於此處發揮得淋漓盡致,雖然和祝嬰寧關係更好,補課也全仰仗她的付出,但考完試,必然先跑去找穩居年級第一的譚菁菁,在她那對完了他不確定的題目,才會轉而拿祝嬰寧的答案作為輔助性補充。

吳波相當不恥他的這種行徑,每回看到都要大罵一聲叛徒。

「我們先走吧,別理他了。」她在祝嬰寧耳邊吹起枕邊風。

兩人正打算走,鄒皓就像背後長眼睛似的追了上來,無視吳波鄙夷的神色,問祝嬰寧:「語文那道病句的選擇題你選B還是D?還有物理最後那道大題,你算出來的答案是什麼?」

祝嬰寧對叛不叛徒的行徑完全無所謂,回憶了一下,說:「語文我選的是B,物理最後那道大題我算出來是1.7s。」

三人並排著朝外走,鄒皓冷靜到近乎冷酷地分析:「語文你和譚菁菁都選B,估計是B沒跑了,物理譚菁菁算出來是2.4s,我更傾向她的答案,你算最後那道題的時候是不是忘了把小球去程的時間加上去?」

「啊,還真是。」祝嬰寧恍然大悟。

吳波苦著臉捂著耳朵,不想聽這兩人說些刺激她心臟的東西。

走到走廊盡頭靠近樓梯的地方,他們正要下去,祝嬰寧一抬頭,卻看到有個人等在那裡。

「……許思睿?」她驚訝地看著他。

他故作自然地哦了一聲,從牆上直起身,彷彿剛剛發現他們,漫不經心道:「你們要去吃飯?真巧。」生硬地停頓了一會兒,又說,「既然碰巧遇見了,那就一起過去吧。」

祝嬰寧&鄒皓&吳波:「……」

這「碰巧」未免也太刻意了。

鄒皓和吳波還沒同許思睿熟到能吐槽他的地步,只好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有發現他是故意等在這的,唯一熟得能吐槽他的祝嬰寧看著他淡漠的神色和與之截然相反的熟紅的耳根,沒忍心揭穿他,沉默幾秒,說:「那……

走吧。」

由於四個人並排會堵住整個樓梯,他們自然自然分裂成了兩兩一排,祝嬰寧和許思睿走在一起。

行至通往食堂的林蔭道上,風從他們並排行走的夾隙間吹過,她在這陣涼風裡回憶起周天晴和自己說過的話。

那天周天晴來找許思睿未果,臨走之前對她說:「嬰寧,小姨麻煩你一件事,可以嗎?」

她獃獃地點了點頭。

「睿睿這人其實粘人得很,也很怕寂寞,要是他來粘你,你不要拒絕他,好嗎?」

雖然出於責任心同意了,但當時她想的是,許思睿粘人嗎?而且,他怎麼可能來粘她?

她印象里的許思睿——尤其是在山裡錄製綜藝那段時間——總是獨來獨往,不主動和任何同學打交道,在她家也不喜與她和劉桂芳同出同進,捧一本書就能從天亮坐到天黑,常獨自蹲在村口那塊大石頭上,看書或者抽煙,矛盾地扮演他的獨行者。

直到現在,她才感受到這股微妙的粘人。

風還在吹拂,撼動乾枯的樹,捲起地上的塵土。

她輕輕笑了笑,任由風帶起她耳鬢的髮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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