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嬰寧算是經歷了一回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對眼前這小老頭的精明甘拜下風。
她面上發燙,支吾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好在周天晴在樓上及時替她解了圍:「牙膏用光了。」
姥姥和姥爺的注意力這才被拉到了牙膏上,爭相解答起牙膏的位置,她鬆了口氣,拍了拍胸口,結果心臟還沒回落到胸腔里,就見一旁的許思睿盯著她看。
該說不說,被他直勾勾盯著,還蠻有殺傷力的。
他專註地看著人時,眼睛的形狀會顯得格外明顯,眼尾微彎,弧形優美,像兩片纖薄的花瓣。她剛想虛張聲勢地凶他「你幹嘛」,就聽到他說:「你是不是要等到大學才肯談戀愛?」
這問題叫她脊背發麻,心臟發緊,像被架在什麼東西上炙烤一樣,彷彿回答了這個問題就是提前給出了某種承諾,雖然他們默契地裝傻充愣,從未言明過什麼。
學生的任務就是學習,她是這麼認為的,而大學生當然也是學生。但是喜歡一個人的心情難以自控,她也曾在深夜做賊一樣偷偷摸摸搜索「大學生可不可以戀愛」,然後驚訝地發現大學原來已經不算早戀了,是她對早戀的定義過於古舊。
既然如此——
「對。」她看向他的眼睛,點了點頭。
這回輪到他像被燙到一樣移開了視線,盯著電視機,慢悠悠地說:「……知道了。」
你知道什麼了?她有點想笑,還想伸手去捏他的臉欺負他一下,但是這裡人很多,她最終什麼也沒有做。
留在周天晴家裡吃完了午飯,順帶領了她的紅包,他們才轉而去祝知微家裡拜年。
初二則去了孫明遠那邊。
王曉倩果然做了一桌子菜,留他們在她家吃晚飯,走之前還塞了半箱仙女棒給他們,說之前不小心買多了,叫他們幫忙消耗掉一些庫存。
這箱東西放在身邊有些棘手,因為他們小區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即使是仙女棒這麼溫和的也不行,畢竟冬季乾燥,起火了可不是鬧著玩的。
要消耗掉它們只能找個空閑的場地放了,還得警惕城管。祝嬰寧蹲在那旁仙女棒面前,一個頭兩個大。這箱東西美則美矣,可著實有些華而不實。
勘探了幾天場地,到了初四,他們才發現一條鳥不拉屎的街道,平時連流浪貓狗都不怎麼來,更別說城管了。他們決定騎車過去銷毀這箱燙手山芋。
晚上八點過後,許思睿把那箱仙女棒用黑色塑料袋裡三層外三層裹好,放到自行車前面的籃子里,載著祝嬰寧往那條鳥不拉屎的街道去了。
「為什麼這麼美好的事情被我們弄得這麼偷偷摸摸的?」祝嬰寧在後車座上思考究竟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我們好像要去哪裡偷電瓶車一樣。」她指著籃筐里的黑色塑料袋,「要是被人抓了,這個東西還可以拿起來套在頭上,感覺更像小偷了。」
「……你能不能別說話?」許思睿吃力地蹬著自行車,這裡是一個上坡,坡度高達43°,他本來想積蓄滿力氣,一口氣衝上去,結果半道聽到祝嬰寧的話,不小心笑了一下,泄掉了起碼43%的力氣,導致後半段他只能卯足了勁兒與自行車踏板搏鬥。
「要不我先下來吧?」
「不用。」
他才說完不用,后座就輕了,許思睿的力氣沒收回來,一不小心直接蹬到了坡頂,祝嬰寧在他身後小跑著追了上來:「雖然人很少,還很黑,但是空氣還不錯誒。」
「放心,不錯的空氣很快就要被我們污染了。」
許思睿單腳支著地面,盯著車籃里的仙女棒沉思,過了一會兒,才出聲指揮,「你在周圍放風,我先用打火機試燃一下。」
她應下來,踮著腳尖左顧右盼。
許思睿剛將其中一支仙女棒點燃,就聽她說:「那邊好像有人過來了。」
「誰?城管嗎?」
「看著不是,是一個男的騎車載著一個小孩兒。」
「那不用理。」
他們光明正大在此地違法亂紀,仙女棒燃燒起來,星星點點的金黃色火光噴射出稻穗的形狀,這時那個所謂的騎車載小孩的男的恰從他們面前路過,坐在他後車座的小孩眼睛跟黏在仙女棒上一樣,放聲尖叫起來:「啊——仙女棒!停車,停車,我找到了!」
小孩看上去不過四五歲,載著她的年輕男性剎住車,嘆氣道:「別鬧了小冉,那是別人的仙女棒。」
他的聲音聽上去很耳熟,祝嬰寧往他那個方向多看了幾眼,驚訝地發現說話的竟然是章嘉程。
他也看到了她,同樣吃了一驚:「嬰寧?」
說完目光朝旁邊一掃,才發現站在她身側的許思睿。許思睿正忙著用手機給燃燒的仙女棒拍照,直到聽到章嘉程叫了祝嬰寧的名字,才抬頭看過去,臉上神色先是有些茫然,像在費力思考這人是誰,想了三五秒,才想起他是坐在祝嬰寧後面的轉校生——他放學去她班上找她的時候見過他幾回——臉色頓時就不太好看了。
都說看一個人不爽,他做什麼事都是錯。許思睿覺得這句話真是真理,因為他連聽到對面這人叫祝嬰寧的名字都感到渾身不舒服。
居然不叫姓,只單獨叫名字。
真搞笑,他誰啊?沒事裝什麼熟?
儘管理智知道叫不叫姓只是個人的習慣,就像他和
祝嬰寧稱呼所有人都習慣連名帶姓一樣,有些人生來就習慣省去姓氏,覺得這樣叫起來更禮貌更親密,沒那麼生疏——儘管理智上明白這個道理,他還是莫名感到惱火。
祝嬰寧沒發現許思睿已經暗戳戳鬧起了脾氣,眉開眼笑拿仙女棒逗著章嘉程后座的小女孩:「你喜歡仙女棒呀?」
小女孩大力點著頭,聲音響亮:「喜歡!」她想了想,又猶猶豫豫地說,「你可以借我幾根嗎?我燒完了再還給你。」
「?」
燒完了不就剩根光桿嗎?許思睿不耐煩地想小孩子果然一個比一個厚顏無恥,然而祝嬰寧卻像是被對方的回答可愛到了,竟然摸了摸她的頭,大方地說:「當然可以啦,我們這裡有好多呢,你要是喜歡,可以儘管多拿幾根。」
許思睿更惱火了,剛想對祝嬰寧說「你幹嘛這樣慣著她」,就聽章嘉程替他將心裡話講了出來:「小冉,不可以,這樣太沒禮貌了。」又面向祝嬰寧,抱歉地說,「不好意思,我妹妹說話比較粗線條,你不用慣著她。」
「她是你親妹妹呀?」祝嬰寧直起腰問。
「對。」章嘉程點了點頭。
誰知小冉立刻在一旁拆台:「撒謊!我們才不是親兄妹呢。」
「……」
章嘉程尷尬不已,想要阻止小冉繼續大嘴巴,但小冉似乎覺得這不是什麼值得隱瞞的秘密,一骨碌就把章嘉程和她自己的底都透光了,將章嘉程對她粗線條的描述貫徹落實,「他是我異父異母的哥哥,我們是重組家庭。」
說到「重組家庭」四個字,還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色——為自己用到了一個超出年齡的高級的辭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