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著吳波眼睛裡有了淚意,祝嬰寧正要站起來,卻被邵彥君拉住了。
「你幹什麼?放開我。」她甩了甩手,試圖將手掙開。
邵彥君倒是很快鬆了手,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懶洋洋且漫不經心地說:「我還想問你呢,你要幹什麼?站起來河東獅吼,讓班上同學別笑了?」
「不行嗎?」
她輕嗤一聲,搖了搖頭,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憐憫地看著她:「信不信你吼完,不僅班上同學討厭你,小胖妞也不會領你的情?」
「……什麼意思?」祝嬰寧不理解她的言下之意。
她抱有一種樸素的正義觀,看到任何不好的現象就想當場制止,將其扼殺於萌芽階段。班上同學會因為她的斥責討厭她,這一點她早有心理準備,可她不明白邵彥君為什麼一直強調吳波也會討厭她。
正納悶著,洪青陽就從前門進來了,沒留意到班上的騷動,敲了敲黑板,直奔主題:「怎麼樣?一個寒假過去,大家都過得開心吧?」
他的話成功打斷了剛才涉及吳波身材的小插曲,學生們轉過頭,七嘴八舌地應:
「開心——」
「不開心——」
「不管開心還是不開心。」洪青陽笑眯眯地伸出右手,「都是時候交寒假作業了。」
「No!」
「不——」
班上頓時哀鴻遍野。
大家忙於操心寒假作業的事,沒有人再去關注吳波了。
祝嬰寧也覺得現在不是解決這件事的好時機,她打算等下課後再找鄭澤楷等人談談。
交完寒假作業,又有分發教科書練習冊等事紛至沓來。一晃忙到了中午,祝嬰寧才找到點喘息的功夫。也是湊巧,鄭澤楷等人大概也閑下來了,她剛站起來,就看到他們在後排作妖——
鄭澤楷趴在吳波身後那張課桌上,用圓珠筆戳她的後背,用一種彷彿老朋友間閑談的口氣對吳波說:「欸,說真的,你怎麼胖成這樣了?你有多重?160斤?」
吳波沒說話。
「我跟你說,你真得減肥了,不然你走兩步我們這個樓都要地震,等再過幾個月夏天了,你好意思穿短袖短裙嗎?你看看你的大象腿和你這胳膊……嘖嘖嘖。真的,母豬都沒你磕磣。」
一邊說一邊促狹地和其餘人擠眉弄眼。
吳波沒有反駁,只是尷尬地笑了笑。
祝嬰寧噔噔噔朝後排走去,站到鄭澤楷面前,對他怒目而視,氣得要噴火,正待發作,就被忽然跳起來趕過來的吳波拉走了。
她拉她到一旁,無視鄭澤楷等人的笑聲,著急地說:「你別這樣,你這樣讓我很尷尬。」
祝嬰寧有點懵:「尷尬?可是明明是他們在欺負你,我只是想阻止他們。」
「他們要笑就讓他們笑唄,反正只要不理他們或者順著他們,笑一段時間,他們自己就慢慢消停了,你越是反駁,他們越來勁,就越會吸引其他人的注意。本來只有鄭澤楷他們幾個人關注我的,你一罵他們,班上其他人也都會看過來,你有沒有考慮過被別人圍觀時我的心情?」
祝嬰寧被她說得呆了,想了想,恍然大悟,覺得很有道理:「原來你是擔心這個,我明白了,你放心,吳波,過後我會找個機會單獨教訓鄭澤楷他們的,絕對不會當著班上其他同學的面。」
她以為自己已經徹底領會了吳波的意思,結果這話說完,吳波似乎更生氣了,不輕不重地推了她一把,吼道:「你為什麼非得給我找事?!」
祝嬰寧被她吼愣神了,看著吳波怒氣沖沖離開,腦筋完全轉不過來。
那天中午她們沒在一起吃飯,祝嬰寧想找吳波一起去食堂,卻被氣頭上的吳波躲開了。
她不確定她們是不是在吵架。說不是吧,吳波確實對她態度冷淡,不如以前熱情。可要說是吧,好像也不至於,因為隔天她去找吳波聊天時,
吳波還主動向她道了歉,說自己昨天中午態度不好,讓她不要往心裡去。
她們的關係貌似一如從前,可卻又沒了之前的親密無間。
以前每逢下課,吳波都會主動來她座位找她,似有說不完的話,現在,吳波雖然也會過來找她,但偶爾也會獨自一人坐在座位上發獃,不知在想些什麼。
鄭澤楷等人依然是那副德性,不僅沒有如吳波所說,「自己慢慢消停」,反而越嘲笑越順口,把吳波的外號從「大波」改成了「豬婆」,每天豬婆豬婆地叫。吳波有時候裝作沒聽見,有時候又會附和著笑幾聲。她每次撐起虛偽的假笑,試圖以一種遊刃有餘的態度將鄭澤楷他們的惡意一笑化之時,祝嬰寧都難受極了。
吳波從來沒說過自己要減肥,不過中午在食堂吃飯,祝嬰寧留意到她開始有意識地節食。肉類基本不打了,飯也只要一兩,每天中午只就著那一拳頭米飯吃兩三口綠葉菜。
節食減肥最是難堅持,課間休息時分,她經常偷吃零食。
用上「偷吃」這個詞是因為吳波每次吃零食都生怕叫人看見,尤其害怕被祝嬰寧和鄭澤楷看見。她練就了一種驚人的速度,能在短短一分鐘內將零食包裝快速拆解,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塞進嘴裡飛快咀嚼下咽。她自以為動作隱蔽,其實零食味道很大,每回祝嬰寧都能聞見。她很傷心自己在吳波心目中的地位竟然已經淪落到和鄭澤楷等人齊平。
在正餐吃很少、零食吃很多的情況下,吳波不僅沒有變瘦,還像發麵饅頭一樣一天天膨起來。
祝嬰寧本來以為新學期開學,讓她操心的會是許思睿,沒想到幾天下來,許思睿適應良好,倒是吳波叫她極其憂愁。
她隱去這件事中吳波的個人信息,在某天夜晚將這件事原原本本向許思睿複述了一遍,想要聽聽他的意見,看他能否向她剖析她好友的心理。結果許思睿非常欠揍地回了一句:「不知道,不理解,我沒胖過也沒丑過。」
「……」
她握緊拳頭,忍下將他打得頭破血流的衝動。
祝嬰寧不是一個藏得住事的人,她每回擔心人都會掛臉。在無數次目睹她如喪考妣的表情後,某個課間,邵彥君忽然掏出瓶75度酒精對著空氣狂噴。
祝嬰寧趴在課桌上走神,差點被她的酒精噴到眼睛,驚魂未定地坐起來,問她:「你幹嘛啊?」
「消毒。」邵彥君說著話,分給她一個充滿嫌棄的眼尾,「晦氣的東西。」
「……」
被罵了,她也只是懨懨嘆了口氣,手托著下巴,轉瞬又陷入自己的世界裡。神魂不知飛到了何地,她忽然想起邵彥君這麼愛美,也許對減肥一事有些心得,可又擔心她給出和許思睿一樣的反應。
邵彥君被她欲說還休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打了個冷戰,說:「你有屁就放,別用這麼噁心的眼神看我。」
她順勢討教:「你知道吳波為什麼……」
話還沒說完,後排鄭澤楷又在犯賤,對吳波說:「豬婆,幫我撿下筆唄,在你腳邊。」
吳波毫無反抗之意地彎腰撿起了那支筆,轉身遞給鄭澤楷。
「謝了,豬婆。」他渾不吝地嬉皮笑臉道。
吳波小幅度笑了笑,那笑轉瞬即逝,與其說是笑,不如說在哭。
祝嬰寧看得抓心撓肝,續著剛剛的話,說:「你看,就是這樣,我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哎……」
邵彥君似笑非笑地看著她:「你真不明白?」
「我真不明白啊。」祝嬰寧都快愁死了,「她說她不願意讓我幫她制止鄭澤楷他們,是因為不想被無關人等圍觀,我說那我私底下跟鄭澤楷談談好了,這樣就沒人圍觀了,可她還是不願意,反而強顏歡笑應對鄭澤楷他們的欺負。為什麼?到底為什麼啊?!」說到最後還揪住了自己耳邊的頭髮。
邵彥君說:「簡單啊,這理由很明顯是她胡扯的,真正的理由不是這個。」
祝嬰寧立刻提起精神,虛心求教:「啊?那真正的理由是?」
「有兩個吧,一個是她想要用娛樂化的態度消解肥胖這件事帶給她的影響,一個是她妒忌你。」
這兩個理由不管哪一個都大大出乎祝嬰寧的意料,她滿臉震驚。
看她這麼呆蠢,邵彥君難得多說了一些:「頭一個吧,很好理解。她內心深處其實非常在意肥胖這件事,但又沒勇氣面對它,所以就希望用一種輕描淡寫的態度表現自己不在乎,她抗拒一切將肥胖嚴肅化的行為,比如你執意要為她出頭,就是在將肥胖這件事嚴肅化,因為這種嚴陣以待的態度會讓她不得不正視自己的肥胖,不得不承認自己真的變胖了。」
她醍醐灌頂。
「第二個就更好理解了。」邵彥君伸出手,扯住祝嬰寧的衣袖拎了拎,樂道,「你這麼瘦還執意要替她出頭,在她這種心思敏感的人看來,這種行為,嗯……反正你自己意會一下吧。比起什麼溫暖啊感動啊,你的出頭在她看來可能更像羞辱。」
「我沒有這個意思!」祝嬰寧立刻說。
「你沒有頂什麼用?」邵彥君翻了個白眼,「反正她就是這麼想你的。」
打從第一次見面起,邵彥君就覺得祝嬰寧很土,這個想法至今仍未改變。
這種「土」是全方位的,既指穿衣打扮和口音土,也指思維方式和行事方式淳樸得嚇死人。邵彥君猜這大概是因為她來自貧困山村,那裡的人掙扎在溫飽線上,上學就只是為了讀書,放學了要幫著家裡幹活,沒有多餘的精力考慮別的問題,天長地久,便養成了一種單純的直線型思維。
但城市不一樣,城市裡的人解決了溫飽問題,接觸到的訊息也更加豐富,思維偏向多線,想事情更加彎彎繞繞。
比如有人穿了一雙很貴的名牌鞋,祝嬰寧看到了,只會覺得:這鞋子真貴。
他們看到了,卻會由此引申開來,心想難怪這人平時用的文具也很貴,原來家裡這麼有錢,或者猜測他家裡是做什麼工作的,或者想要上前印證一番鞋子是否是莆田鞋,或者默默想有沒有機會跟他交個朋友,諸如此類。
總之,思維方式天差地別。
因為覺得她土,所以上學期開學第一天,邵彥君就堅信祝嬰寧一定會被排擠或霸凌,她抱著一種看好戲的心態圍觀,最後卻驚訝地發現——
無事發生。
她並未改變自己的單純直率,反而用這種單純直率詭異地融入了新集體,還交到了朋友。
現在,這種城鄉底層邏輯的差異總算在她和她的朋友身上暴露了出來。邵彥君再次撿起看好戲的心態,好奇她要怎麼解決這件事,所以難得多說了一些。
她說完,祝嬰寧看起來更愁了,嘆氣嘆得越發頻繁,還問她:「那我該怎麼辦呢?」
「涼拌。」邵彥君並不打算給予任何實質性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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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祝嬰寧想出辦法前,周天晴打了個電話給她,問她什麼時候再給周天瀾寫信。
「我去看望我姐的時候,她還問到你了呢。」她在電話那頭笑著說。
祝嬰寧受寵若驚,之後便騰出時間又寫了一封信,這次除了交代許思睿的情況,還寫了點自己的情況,提及他對自己的幫助,誇他是個很好的人。
周六,她找時間和周天晴見了一面,將信件交給對方。
周天晴帶著她逛了逛書店,給她買了點新文具。路過書架時,祝嬰寧意外得知周天晴也看過許多書,兩個人就《蘇菲的世界》聊得開心,周天晴還給她推薦了幾本引申的哲學書。
抱著新文具和新書回家時,祝嬰寧頗有些心虛,感覺周天晴都快從許思睿的小姨變成自己的小姨了。
也許是心虛容易見鬼,回到家,許思睿就坐在客廳,手裡玩著已經停產的PSPGO,聽到她進門的動靜,抬頭瞄了她一眼,很快又凝神於遊戲機,狀似不經意地問:「和我小姨玩得挺開心吧?」
「啊?」祝嬰寧一抖,下意識
裝傻充楞。
「啊你個頭啊。」他放下遊戲機,指著座機,面無表情地說,「來電記錄都在上面。」
「……」
被捉了現形,她只好唯唯諾諾地低著頭,站在玄關處,盯著自己的鞋尖。
「你去見我小姨幹嘛?」他狐疑地打量她。
介於之前她擅自讓郭瑩穎進來時他的態度,祝嬰寧覺得,要是讓許思睿知道自己擅自聯繫了他媽媽,這件事絕對沒法輕易過去,因此她破天荒撒謊了,睜大眼睛看著他,說:「沒幹嘛,只是之前她來這邊找你,你不在,我接待了她,我們相談甚歡,所以偶爾會約著見一面……」
謊話說出口,她自己都覺得汗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