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紅由無數小鞭炮串成了對稱的一長條,長達幾米,點燃引信以後,鞭炮聲劈里啪啦,此消彼長,像水滴沸沸揚揚濺入煮熱的油鍋,響了足有半分鐘才停歇。
第一串大地紅是祝嬰寧示範著點燃的。
褚佳婷在旁邊興緻勃勃地看完,膽子很大地伸手向她討要火種:「我來。」
火種被祝嬰寧保存在了褚佳婷先前撿來的干樹枝上。她把燃燒的樹枝遞給她,交代她點著以後記得退開點,免得被爆炸的鞭炮崩到眼睛。
剩下的五串大地紅都由褚佳婷親自操作。她對這種爆炸聲很大的遊戲樂此不疲,每次鞭炮響起,都會嚇得一咯噔,可緊接著又會興味盎然地湊上前點燃下一串鞭炮。
放完所有鞭炮,時間已近中午。
祝嬰寧拉來停靠在亭子旁的單車,提議去鎮上下館子,順便買點東西。
褚佳婷不知道她要買什麼,不過「下館子」三個字戳到了她的點,收拾完一地狼藉,她抱著裝滿鞭炮碎屑的竹筐,重新坐回了自行車后座。
對祝嬰寧來說,褚佳婷非常好養活,因為她不挑食,問她想吃什麼,她說什麼都行,只要能吃飽就好了。為了滿足量大管飽這一點,祝嬰寧先去打包了兩大塊醬肘子,又進水餃店點了一份大份的水餃,一共24顆。
「都交給你解決了。」她把醬肘子和水餃一齊推到褚佳婷面前。
褚佳婷又把裝醬肘子的袋子推了回來:「你也吃一個。」
「我不喜歡吃醬肘子。」又推回去。
褚佳婷這才戴上手套從裡面抓出肘子,問:「那我真吃了?」
「吃吧。」
祝嬰寧自己點了份中份水餃,吃完結好賬,沒去騎自行車,而是帶她走進了一家女士內衣店,對店主說:「老闆,我想找點十一二歲小孩能穿的小背心。」
店主坐在櫃檯後吸麵條,聞言把麵條咬斷,拿紙巾囫圇抹了抹嘴,走上前,熱情道:「是給這個小妹穿的吧?哎喲,這孩子長得可真高大真壯實,就是這頭髮怎麼剃得這麼短嘞?我給你找找啊,要什麼材質和顏色的?」
「棉的吧,純棉的。」祝嬰寧答完,回頭問褚佳婷,「佳婷,你喜歡什麼顏色?」
褚佳婷沒想到她是帶自己來買這種東西,有些彆扭,含糊道:「隨便。」
說完見店主拿了件艷粉色的出來,趕緊申明,「不要這種色。」
「老闆,找些清淡點的顏色好了,白色灰色淡藍色淡黃色這種,找出來讓她挑一挑,上面不要有花里胡哨的圖案。」考慮到褚佳婷本人不喜歡,再加上很多學校的夏季校服質量堪憂,要是文.胸顏色太深,穿上以後會透出顏色,祝嬰寧及時開口補充。
店主又回倉庫里按她的要求翻出了幾件顏色淺淡的小背心,從XS碼到XL碼都有。
「這個……」褚佳婷憑藉她一知半解的知識儲備問,「不是要看罩.杯什麼的嗎?」
「那個是發育好後用的。」店主樂道,「你現在還是小孩兒,穿這種就成,這都有彈性的,你看,不勒。這種海綿墊縫死的,不會跑位,穿起來也舒服。」
「哦。」褚佳婷感覺更彆扭了。
一連選購了四五件,祝嬰寧問她要不要去試衣間試試合不合身,她立刻道:「不用。」說完捲起袋子,團巴團巴捏在手裡,一臉想要迅速離開此地的樣子。
考慮到這個年紀的女孩就是會有些莫名的羞窘,祝嬰寧沒有勉強她,結完賬就帶她離開了。
問她還想不想繼續去哪裡玩,她搖頭說不要,心裡只想趕緊回去把這袋子背心放下。
「好,那我們回家吧。」祝嬰寧輕輕笑了笑,跨上自行車。
回去的路上萬籟俱寂。
下午兩點,整個世界似乎都在午睡,連風都靜止了,麥田裡的麥子一簇簇直板板立著,頂端直指雲霄。
她們騎在寬闊的柏油路面上,遠處是山,山後是天,像是要靜謐地前往世界的盡頭。
褚佳婷抱著竹筐,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短短地映在車輪下。
她自言自語道:「……你還行。」
「啊?」在前頭騎車的祝嬰寧一時沒有聽清。
褚佳婷重複道:「我說你這人還行。」
「哦……」她笑了笑,「謝謝你的誇讚。」
這句她尚能回應,但褚佳婷的下一句話就讓她接不上話了,因為她說:「比送我過來那女的好多了。」
祝嬰寧在前頭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送我過來那女的」指的是祝知微。
她沒有指望過褚佳婷會管祝知微叫媽媽,可也沒想到她對祝知微的排斥之情會這麼重,一時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只能靜默無言。
褚佳婷卻像是找到了談話的契機,把下巴搭在懷裡的竹筐邊緣,說:「我過來之前就打定了主意,只要你讓我體諒那女的,只要你說了任何一句類似的話,我就不會再待在這裡。」
她提起嘴角苦澀地笑了笑,又打起精神,問:「那你打算去哪裡?」
以為她又會答隨便,沒想到褚佳婷說:「天涯海角。」
「去流浪么?」她輕聲哼起來,「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她唱歌的調子一般,沒有原唱齊豫那麼空靈有故事感,但勝在此番情景,此番天地,歌聲灑入原野,自帶蒼茫廣闊的生命力,少了幾分憂傷,多了幾分沉重悠遠的質感。
褚佳婷吃驚地扭頭看了眼她的背影:「你也看三毛?」
「小時候看的。」祝嬰寧彎著眼睛笑道,「是從我老師那借來的,在山裡讀書沒什麼娛樂,看書是我最大的愛好了。看《撒哈拉的故事》,喜歡把『吃粉絲』叫成『吃雨』,看《夢裡花落知多少》,覺得心裡悶悶的很難受,卻說不出所以然。」她也稍微偏過腦袋,問她,「你也喜歡?」
褚佳婷又把下巴搭回了竹筐上,懨懨道:「不是喜歡,是羨慕吧。」
「羨慕她什麼呢?」她認真詢問。
「羨慕她有遠走高飛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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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祝嬰寧和褚佳婷認識的第二天,晚上躺到床上休息時,她復盤了一下整天的經歷,感覺一天下來,她和褚佳婷熟絡了很多,起碼比第一天熟了很多。她閉上眼睛,期待第三天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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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是周一,因為要上班,祝嬰寧提前一晚就買好了早餐放進冰箱里。早上醒來,她從冰箱里取出食材到廚房攤餅,本來以為褚佳婷得再睡會兒,沒想到她和她差不多時間起床了,也不好好進衛生間刷牙,反而蹲在門口的排水溝那,一面刷牙一面嘬嘬嘬咯咯咯地逗路過的小雞。
祝嬰寧把餅用鏟子鏟到了瓷碟里,正想叫褚佳婷進來吃,忽然見溫文旭面色焦急地沖了進來:「隊長!不好了!」
「怎麼了?」她趕緊把手頭的東西都放下,示意溫文旭好好說。
溫文旭的臉皺成了一根苦瓜:「我剛接到了合作社那邊的電話,說村養殖場里的豬莫名奇妙死了五頭!我問他們是不是鬧豬瘟了,那邊負責人說看起來更像是投毒,因為那幾頭豬是第一批餵食的,餵食前還好好的,餵食後就口吐白沫暴斃了。現在還有別的豬也吃了那批飼料,他們在想辦法給豬洗胃,看能不能救一些回來。」
祝嬰寧臉色大變。
溫文旭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周一是他負責養殖場的巡護,要是真出點什麼事,他和負責人都吃不了兜著走。
「你們報警了嗎?」緩過來一點後,她立刻追問。
溫文旭被她問得一愣:「還沒。」
「不管怎麼樣,先報警,如果真是投毒,這就是非常惡劣的事件,無論如何要先保障人畜的安全。」她迅速從餐桌上抓起手機,邊指揮邊朝外趕,「報警電話你來打,你比較了解情況,打完你去找沈霏,讓她去公司那邊的養殖場看看情況,看他們那邊有沒有受影響,最好能把飼料什麼的都檢查一遍。我現在找支書他們一起去村養殖場看看情況。」
「欸,好!」
褚佳婷早在溫文旭闖進來時就豎著耳朵聽了,聽到「投毒」這種離她的生活很遠而且聽起來
很驚悚的辭彙,圍繞她大腦的困意瞬間煙消雲散。
祝嬰寧行色匆匆跨過門檻,路過她身邊時還不忘交代:「餅在廚房裡,我去處理點事,你要是遇到什麼問題就去村口的黨群服務中心找燕子阿姨。」
褚佳婷端著漱口杯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