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融融,洗鍊的月光從窗口鋪進來,在地板上攏起一小攤碎銀。祝知微沒有馬上回答她的問題,沉默半晌,反過來問:「那,其他獲獎的人呢?」
祝嬰寧迷茫地抬起頭看向她,不理解她話中的深意。
「看完你們的直播,我查資料了解了一下你們這個比賽,說是分單人獎和多人獎,單人獎的得主還挺多的,你對那些人也都抱有現在這種心情嗎?」
「我對其他人……沒有。」說完,祝嬰寧感覺腦子更不夠用了,既然不嫉妒其他人,為什麼她獨獨對夏嘉儀喜歡不起來?
祝知微放下酒杯,輕緩地笑了一下,慢悠悠道:「我想我知道是為什麼了。」
「為什麼?」祝嬰寧連忙擺出虛心求教的姿態。
祝知微又笑了片刻,才撐著額頭,將手肘抵在沙發扶手上,盯著酒杯上緩緩沿著杯壁流淌的水滴,溫柔地嘆息道:「……寧寧,你只是有了喜歡的人而已。」
她愣了愣,下意識想問,喜歡誰?
可這問題還沒出口就突然間有了答案,答案就在她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出來的那個人身上。她緩慢地睜大眼睛,渾身血液滾熱,像被閃電劈在原地,經年累月地定格成化石。
窗帘被微風吹動,捲動地上碎銀似的月光支離破碎地流淌,顫顫巍巍如同清明又恍惚的少女心事。
原來是這樣啊……
她茅塞頓開,霧蒙蒙的頭腦經由她那一句點撥,驟然變得格外清明,好像突然之間,所有的異常都有了正常的解釋。那些莫名不敢注視他的瞬間,那些她覺得不夠坦然不夠光明正大的心情,那些前所未有的卑鄙與小氣……都像細碎落花一樣,被一雙手珍重地收納起來,掃到一個香囊里,賦予了統一的姓名。
原來這就是以愛情為基底的喜歡。
不是朋友之間一視同仁且可以坦然承認的喜歡,不是她和祝知微之間近似親情的喜歡,不是她對陳斌那樣充滿感激與尊敬的喜歡,而是一種更加晦澀、更加酸脹、更加道不清緣由的心情,讓人變得不像自己。
嘩啦一下。
她猛然從座位上站起來,把身旁的祝知微嚇了一跳:「怎麼了?」
「微微姐。」她臉漲紅,似是難為情,囁嚅片刻,仍是鼓起勇氣,說,「如果我現在離開這裡,去找他,你會生氣嗎?」
祝知微先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我怎麼可能生氣?」
這麼青春的事,她覺得可愛都來不及。
「不過,你知道許思睿現在在哪裡嗎?需不需要我送你過去?」
「啊!」祝嬰寧大驚失色,「你怎麼知道我是要去找許思睿?」
她笑得險些從沙發上跌下去,一手錘著沙發坐墊,一手抓緊扶手穩住身體,說:「那不然還有誰嘛?」抹掉笑出來的眼淚,想要內斂點,又禁不住好奇,八卦地探聽,「你要去找他告白嗎?」
祝嬰寧再次露出受到驚嚇的表情,古板老教條上身,一個勁兒搖頭擺手,像拒絕什麼毒.品:「學生的主要任務是學習,我們才高中,不能早戀的。而且我答應了陳老師,要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沒想到是這麼樸實無華且脫俗的理由,祝知微目瞪口呆,再轉念一想,又覺得這話由她說出來本就合情合理:「那你找他是為了……?」總不能是想起有什麼東西落在他那裡這種無聊的事情吧?
提到這,她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抿起唇角笑了笑,放低聲音道:「其實……我只是突然很想見到他而已。」
不需要理由,也沒有道理。
十幾歲的年紀本就如此自由肆意,隨心張揚。
想見一個人,那就跑著去見他。
跑過小區樓下的林蔭路,跑過牽著泰迪犬散步的老人家,跑過被綠化帶割出陰影的街道,跑過繁華夜色,跑過2012年據說是世界末日但始終平靜無波的滾滾的年華。
她奔跑的終點是一家連鎖KTV——晚飯離開前聽到夏嘉儀他們討論這個名字。
快到終點的時候她才想起自己不知道他們在哪一個包廂,奔跑的速度略顯躊躇,下一秒那躊躇又被她啪地甩開。
算了,管它的。
船到橋頭自然直,KTV再大,包廂的數量也是有限的,她就不信一個個找過去,還能找不到他。
結果才剛這樣想完,也許是老天眷顧,用一個更浪漫的詞,應當叫緣分——也許是緣分眷顧,她在KTV門口五顏六色的燈牌下看到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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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還沒唱完,許思睿出來純粹是覺得無聊,他點的歌已經輪到了,唱完也懶得再點,借口說要上廁所,獨自一人走到門口透氣。
這地方望出去就是街景,街道兩旁的行道樹長得高大,將對面那條街切成了一個個小窗格,他盯著某個窗格出神,把大腦放空,餘光察覺到旁邊那個窗格里像是有誰在蹦蹦跳跳,視線轉過去,眯眼端詳,隨後震驚地發現那居然是據說和祝知微待在一起的祝嬰寧。她像聖誕節烤制好的薑餅人餅乾,張開手腳呈大字型跳躍著,鍥而不捨地吸引他的注意。
這是在幹嘛?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十字路口處的人行道綠燈恰好亮了,許思睿邁開腿,緊走幾步,穿越人行道到了她那一側。
祝嬰寧又蹦跳著朝他跑過來。
「你姐不是把你接走了嗎?你怎麼在這?」他問。
她來得匆忙,只顧著見他,還沒想到借口,聞言默了默,思考要不要直接說「因為我想見你」。沒意識到的時候好像什麼話都能說出口,可一旦意識到了自己的感情,又覺得任何話都顯得曖昧,說出來很不正經似的。祝嬰寧思考得眉頭都皺成了一團。
許思睿等半天沒等到她回答,見她一臉沉浸在自己世
界的表情,伸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撣了一下,低聲說:「問你話呢。」
她總算不再繼續一個人的頭腦風暴,聰明地拋了個反問句,問他:「你為什麼沒在裡面唱歌?」
「……」
這問題同樣把許思睿問倒了,就像她答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此地一樣,他也答不上來自己為什麼會覺得唱歌無聊。
兩個人沉默地對視,相顧無言。
最後他說:「是我先問你的,你先回答。」
「我反彈了,你先回答。」
「女士優先,你先回答。」
「女士的問題優先,而不是女士的答案優先,所以你先回答。」
兩個人無聊地進行著幼稚的拌嘴,一邊說一邊心有靈犀般沿著街道朝前走。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根據行走的位置不同變長又變短。
途徑一個公園,裡頭擺著幾張蹦蹦床和一個波波池,還有一條小道,專門劈出來做兒童遊樂主題的,有竹編螞蚱、糖畫、射氣球等項目。雖說是兒童遊樂主題,但除了家長帶著孩子,也有不少十幾二十多歲的青少年同他們一樣,散步途經此處,剛好有玩樂的閒情逸緻,便拐進來湊個熱鬧。
「你適合去玩那個,欸,祝嬰寧,我出錢請你玩吧。」許思睿指著蹦床上許多十歲以下的小孩說。
她翻他一個白眼,知道他在取笑她矮,也指著一個賣金箍棒的攤子反唇相譏:「你適合買根棍子耍猴戲。」
走到氣球攤前,她來了興緻,拽了拽許思睿的衣角,示意他先停下腳步:「許思睿,你玩過射氣球嗎?」
「小時候玩過。」他看著滿滿一牆氣球和上面掛著的對應的玩偶,當著老闆的面大肆表達鄙夷,「準星都被故意調過,根本沒法瞄準,純粹坑人的。」
老闆立刻大著嗓門反駁:「小弟,你話可不能亂說啊!自己技術不好怎麼能賴我呢?」又見祝嬰寧像是感興趣的樣子,忙積極慫恿,「小妹是不是想玩哪?百聞不如一見,與其聽別人說,還不如自己試試,我在這做了這麼久的生意,信譽肯定是有的,別聽某些人煽風點火。」
被歸類到「某些人」範疇里的許思睿冷笑著哼了一聲,本想直接走人,回頭看到祝嬰寧猶猶豫豫拖拖拉拉的樣子,頓時又有些無語:「你難道真想玩?」
她弱弱地笑了笑:「我從小到大還沒玩過呢。」
怕他不同意,她掏出了自己的錢,還不知天高地厚地說,「你有什麼想要的嗎?我射來給你。」
「……誰稀罕這種丑不拉幾的娃娃。」他不情不願地走回來,手上動作卻和嘴裡說的相反,點了只小羊肖恩,「就那個吧。」
祝嬰寧聽得好笑,忍下了吐槽他「你不是說你不稀罕么」的慾望,點點頭:「我知道了。」
她給了攤主五塊錢,換來十次射擊的機會。
槍端在手上,由於第一次用槍,她不得不先求助許思睿,問他姿勢怎樣才算正確。他走過來糾正了一下她的站姿,把她的肩膀掰開,手肘抬起。
替她擺好姿勢,他才遲鈍地想起眼前這人是個神箭手,搞不好還真能被她射中。
祝嬰寧顯然也是這樣想的,信心十足地扭了扭肩胛,向老闆爭取:「老闆,你送我一次試槍的機會吧?」
老闆看她是新手,料想白送她一次她也射不中,遂大方地做了個順手人情:「試唄。」
「謝謝。」
她再次端起槍,按照許思睿教的那樣擺好姿勢,深深吸入一口氣,再均勻緩慢地吐出。
第一槍隨著吐氣的節奏開出,砰的一聲,像地理書上代表地轉偏向力的那條箭頭,毫無意外地歪到了太平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