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吳波
驚道,「你沒在開玩笑吧?」
她鬼鬼祟祟看了前頭的鄒皓一眼,提醒她,「鄒皓這人可小心眼兒了,你要是這時節跟他爭,他指定記恨上你!而且班上同學都已經形成了固化思維……我的意思是,大多數人已經習慣了鄒皓當班長,未免惹麻煩上身,大家一般都懶得打破這種慣性,你上去競爭,既會被鄒皓記恨,當上班長的可能性也很小,你這是前後落不著好啊。」
她本來以為自己洋洋洒洒說了這麼一大堆,祝嬰寧總該聽懂她的意思,沒想到她油鹽不進地問了句:「那你會投給我嗎?」
問這話時黑亮的眼睛還期待地看著她,跟只討要肉骨頭的小狗似的。
「廢話,我不投給你還能投給誰?」她下意識答道。
祝嬰寧便笑了:「這樣就夠了,只要有一個人支持我,即使只是一個人也可以。」
「哎,不是……你到底為什麼非得……如果我是你,我肯定不會選擇這時候去爭,留到高三分班的時候再去爭不好嗎?」吳波不理解地蹙了蹙眉,在她桌邊蹲下,下巴搭在她的桌子邊緣,愁得直嘆氣,腦海中已經想像到待會班會課上尷尬的畫面,並且先行一步替祝嬰寧尷尬上了。
「高三我想專註學習,應該不會競選班幹部了。」
她倒是沒想到這一層,被她點醒,發現也有道理,但仍是不理解,感慨道:「你就這麼喜歡當班長啊?」
「其實我也不是一定要當這個班長。」祝嬰寧把玩著手頭的筆,聲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擔心自己失去競爭的勇氣,每爭取一次,都像在提醒自己,不管我目前的能力能否匹敵這個職位,起碼我還擁有爭取它的勇氣。」
勇氣需要反覆練習,每練一次,她就能對自己更泰然一分。
就像給氫氣球打氣,一開始飛不起來不要緊,充的氣足夠多了,總有一天會觸及天空。
只要不失去勇氣,一切就都有可能。
吳波被她說得有些動容:「我有時候真的很佩服你,真的,發自內心的。」
「謝謝。」她齜牙笑了笑,又附在她耳畔小聲承認,「其實我現在挺緊張的,你看得出來嗎?」
吳波又好笑又無語,拍了拍她的肩膀:「反正我勸你別上你也不會聽,那就好好感受這份緊張吧,祝嬰寧同學。」
**
在班會課到來之前,祝嬰寧利用課間趕了一份發言稿出來。
很簡單,就幾百個字。
她檢查了一遍,發現她的發言稿還是一如高一上學期開學那般樸實,也許她永遠都學不會鄒皓那種華麗的表達了。
到了班會課正式開始的時候,洪青陽大約也覺得這種流程就是走個過場,頗有些提不起興緻,重複了一遍競選流程,就拉了把空椅子坐到講台下了,靠在椅背上接二連三打哈欠,嘴巴張得像能塞進雞蛋。
旁邊學生狗腿地奉上盛著茶水的水壺蓋子:「陽哥,您喝茶嘞。」
「別貧。」洪青陽推開他的手。
黑板上照舊寫著班長、團支書等班幹部職位名稱,洪青陽在下面懶懶強調了一句:「都大膽上台啊,大家都這麼熟了,就別靦腆了。」
底下學生笑了幾聲。在笑聲里,鄒皓率先走上了講台,於班長那一欄下寫下自己的名字。粉筆頭在團支書下停留幾秒,但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寫就放下了粉筆,轉身面向同學,開始發表與上次大差不差的競選宣言。
緊隨其後的是譚菁菁,筆走龍蛇,在團支書一欄划下自己的姓名,競選宣言言簡意賅,一句廢話都沒有,只有六個字:「請大家支持我。」
他們兩個的名字盤踞在職位下,不像競選者,倒像胸有成竹的署名,班上同學也都識趣地沒跟他們爭,當然,大部分原因還是他們不想當這種吃力不討好的班幹部。
緊接著各種委員也上台了,都是原班人馬。
等競選將近尾聲,祝嬰寧才做足了心理建設,起身走上講台,在班長那一欄——鄒皓的名字下端端正正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哇哦~」
不知是誰帶頭起鬨了一聲,講台下的起鬨聲漸漸大了起來。
「踢館啊這是。」
「鄒皓你危險了。」
「我去——」
洪青陽的瞌睡被打斷了,直起身維持了一下紀律:「都安靜。」
場面這才沒有失控。
寫完自己的名字,她轉過身,緊握粉筆,面向講台下的同學背誦她不久前臨時趕出來的競選宣言。
就像鄒皓的競選宣言和上學期大差不差一樣,她的競選宣言也和上學期大差不差,質樸無華,無非就是闡明自己的優點,告訴大家她如果成為班長,會用心維護班集體,不會落下班上的每個人。
非要說創新,就是最後那段話,她說:「我暑假期間做家教,在我學生的推薦下看了部電視劇,《士兵突擊》,06年的老劇了,講的是鄉下來的許三多進入軍營的一系列歷練。我看完非常有感觸,想把裡面的一句話作為我的座右銘,也作為我成為班長後對大家的承諾。」
她在黑板上寫下一句話——
不拋棄,不放棄。
寫完以後,她回身鞠躬:「希望大家支持我,感謝你們的支持。」接著便下台了。
直到坐到座位上那一刻,才發覺自己的腿有多軟,像兩根軟塌塌的麵條似的。
邵彥君剛睡醒,從課桌上爬起來,一邊打哈欠一邊伸懶腰,手都差點懟到祝嬰寧面前。她睜開打哈欠打得淚眼朦朧的眼睛朝黑板上一瞥,從牙縫裡嘖出一個介於驚訝和玩味之間的單音節語氣詞。
「你居然還想當班長啊?真不怕被胖子記恨。」她不咸不淡地評點。
鄒皓確實頻頻回頭看向她們這個方向,臉色並不怎麼好看。
邵彥君又托著下巴眯著眼睛仔細研讀黑板:「不拋棄,不放棄?哈!什麼玩意兒,哪個傻帽寫的。」
「……」
傻子在她身邊弱弱地吱了一聲。
「你寫這玩意兒幹啥,徵兵啟示啊?傻得要死。」她笑了半天,手狂拍桌面,甚至不惜從桌肚裡摸出她的眼鏡戴在臉上,以便看得更清楚些。
邵彥君有點兒近視,不嚴重,一百多度,擔心戴眼鏡眼睛變形,她總是能不戴眼鏡就盡量不戴眼鏡。雖然桌肚下長年放著個眼鏡,使用次數卻寥寥無幾。祝嬰寧看她為了瞧清她的字,不惜摸出吃灰已久的眼鏡鑽研,心裡一時不知該作何感想。
另一邊,洪青陽喊了幾次,看沒人再上台,於是走上講台,主持道:「既然沒人想再上台,那就直接來投票了吧。老規矩,匿名投票,每個競選者名字前都有個編號。」他邊說邊在競選者名字前寫上123等編號,「投票時直接寫編號就好,行,開始吧。」
投票環節大家都是各寫各的,只有少數幾個人湊在一起交流,但也很快被洪青陽喝止。
最後票收上去,在桶里晃了晃,確保晃均勻了,他才撿
出票子開始統計。
黑板上大家的名字旁不斷累積上正字,祝嬰寧的勇氣撐到現在已經消耗得差不多了,埋頭當閉目塞聽的縮頭烏龜。她主動放低期待,覺得這次只要能有一個人投給她就好,不對,吳波肯定會投給她,那她可以稍微貪心一點,這次投給她的人如果能比上次多那麼一兩個就好了。
邵彥君看她那模樣就想嗤笑:「敢上台卻不敢看投票結果?」
她沒回應她的嘲笑,反而問她:「你投給了誰?」
「你不怕聽到我說投給別人啊?」她故意逗她。
「不怕。」祝嬰寧搖搖頭,過了片刻,又將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划出一小段距離,「好吧……其實有這麼一丟丟怕。」
「我投給了你。」邵彥君扭開臉,平淡地給出了回答,說完再不理會她。
像有一雙翅膀插在她心臟上,祝嬰寧瞬間雀躍起來,一呼啦從課桌上直起身,激動地想說點什麼。
與此同時,洪青陽也統計好了結果,對著黑板宣布:「好了,票數出來了,先說班長的人選吧——」
她想說的話一下子斷在腦海里,激動的心也再次緊繃起來。試著用餘光偷瞥黑板,班長兩個字下邊是她和鄒皓的姓名,鄒皓的名字旁邊有一、二、三……四個正字過一橫,一共二十一票,她的名字旁邊有一、二、三……
等等,天哪!竟然有這麼多個正,足足五個正!二十五票。
她疑心自己數錯了,瞪大眼睛又仔仔細細數了一遍,數完還是不信,直到洪青陽的聲音傳來,宣布班長是她,她才痴呆地站了起來,二不楞登地接受同學們的掌聲。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啊。」洪青陽說,「高一一年來,祝嬰寧同學始終熱心幫助班上的同學,小到將自己的筆記分享給所有有需要的人,大到將受傷的同學送去校醫院,她確實做到了『不拋棄,不放棄』這句話的知行合一。《士兵突擊》我也看過,你身上有和許三多類似的堅持和真誠,這很好,希望你繼續保持。」
說完了誇獎她的話,又沒忘記安慰一下鄒皓,「班幹部交替是為了讓班上所有同學都有機會參與到班級建設中,沒被選上的同學也完全不用氣餒,同為一個班級的學生,大家互相取長補短才是最重要的。」
只可惜鄒皓完全沒被他這番話安慰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臉色有多差,班上氣氛一時古怪到了極點,有人屏息凝神,與朋友交換著眼神,有人置身事外,露出好看戲的表情。
多年來的班主任經驗已經將洪青陽塑造成了強心臟,他面不改色地公布各個班幹部的評選結果,踩著放學鈴聲宣布下課,臨走前對祝嬰寧說:「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祝嬰寧在下面應好。
她起身走去辦公室,路上不可避免經過了鄒皓的座位,她能感覺到鄒皓瞟了她一眼,眼神帶著被背叛的惱怒、落選的羞恥和敵意,但現在不管說什麼都顯得像勝者的挑釁,所以她選擇了緘口。
來到洪青陽辦公室,他已經坐在了自己辦公桌前的椅子上,擰開保溫杯杯蓋喝了口菊花枸杞水,潤了潤嗓子,才對她說:「嬰寧,老師先恭喜你當上了班長,整個高一,你的努力老師都看在眼裡,這個班長你完全實至名歸,不過鄒皓那邊應該會有些情緒,你覺得你能處理好你們的關係嗎?」
她想了想,點頭:「能。」
「好,那我就先不干涉,你要覺得難以處理,再跟我說一聲,我出面協調一下。」他很快揭過這頁,開始給她介紹班長的工作,除了最基本的喊「起立」喊「下課」,還有許多瑣碎的事務,其中最得罪人的一項就是在自習課上維持紀律。
祝嬰寧知道鄒皓這次沒被選上,管紀律應當是最大的原因。
抱著不得罪人的想法,他從沒管過紀律,有時為了避免被人指責不管紀律,還會在該管紀律的時候跑去任課老師的辦公室問題或者諮詢考試相關事宜。這樣既不用面對吵鬧的環境,又可以用「我不在」來為自己開脫。
可一個班上除了愛說話愛玩鬧的學生,也會有一部分愛安靜的學生,他抱著不得罪前者的想法,卻將這些希望有安靜環境可以學習的人得罪了個徹底。
「班長不是那麼好當的,說難聽點,乾的事多,背的鍋也多,不過老師相信你可以處理好。」
說完了鼓勵她的套話,他終於切入了將她叫來辦公室的正題,「把你叫過來,其實還有一件事要交代。我們班明天會新來一個轉校生,我打算把他安排成戴以澤的同桌,就坐在你後面,到時你身為班長多關照一下他,儘快幫他融入新集體,能做到嗎?」
新同學?
「能,我會儘力幫他的。」她保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