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章嘉程最近在吵架?」
邵彥君問出這句話時,祝嬰寧正對著新發下來的月考試卷校正錯題,聞言愣了愣,筆尖在卷面上戳出一個深紅色墨點,心虛地說:「沒有啊……為什麼這麼說?」
邵彥君凝眸仔細睨了她一會兒,直把她看得冷汗涔涔,才收回視線,沒事人一樣趴回了課桌:「沒什麼。」
「……」
她咽了咽唾沫,小心翼翼地瞥了眼后座同樣埋頭校對答案的章嘉程。
嚴格來說,他們並沒有在吵架。
他們只是關係變得很彆扭很尷尬而已。
第一次補習後,考慮到許思睿的心情,祝嬰寧猶豫糾結了好幾天,最後還是委婉向章嘉程暗示了以後不要再來的意思。當然,她不至於說得這樣冷酷絕情,她當時說的是:「其他人的成績沒有你這麼好,我是按照他們能接受的理解速度來講題的,我擔心你過來聽我講課反而會降低你自己的學習效率。」
這句話完全是打著關心旗號的屁話,因為許思睿的成績也比其他人好,卻不見她這麼對他說。章嘉程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很快品味出這句看似為他著想的話背後所隱藏的拒絕。敏感的人最不缺的就是識趣,那天他聽完笑了笑,什麼都沒說,只輕輕應了聲「好」。
從那以後,他就沒再去過許思睿家,連帶著也不再找祝嬰寧借筆記了,寧願像以前那樣每逢下課就上台補抄筆記,也不再麻煩她。
課餘時間,他們閑聊的次數更是大大減少。雖然他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會在她的筆不慎滾落到後排時默默幫她撿起來,也會在陽光晃到她眼睛時主動將窗帘拉上一半,但是,每當她試圖拋出和好的橄欖枝
,比如主動詢問他小冉最近過得好不好,需不需要幫忙,他都會不動聲色地同她拉開距離,用一種禮貌又疏離的語氣籠統地說:「挺好的。」然後就此結束對話。
這對一個奉行真善美和世界和平的人來說無異於某種別樣的酷刑,更何況祝嬰寧比任何人都清楚,章嘉程沒做錯任何事,他是一個很好的人,而她的舉動卻切切實實地傷害到了他。
每天上學對她來說都是愧疚情緒的重演。
可能是看出了他們之間尷尬得要死的相處氛圍,邵彥君才這麼問吧。祝嬰寧暗自猜測著,卻沒有辦法告訴她真實原因。
校對完試卷,下一節課就是體育課,她簡單收拾好東西,和前來叫她的吳波一同下樓上體育課。
臨近期末,體育老師可能覺得再不折騰他們,下學期就沒折騰的機會了——畢竟眾所周知,高三的體育課經常被文化課老師借用去上課或者考試——因此這段時間總是變著花樣讓他們鍛煉身體,比如今天的山羊跳。
山羊跳是個兩極分化的運動,擅長的人覺得好玩,但也有人害怕跳起來時撞到當山羊的同學,對此項運動深惡痛絕,吳波就屬於後者。
「我真的很怕撞到下面當山羊的女生。」她愁得臉都皺成了一團,「雖然我不願意這麼說自己,但是,你看看我的噸位,再看看咱班的女生,個頂個的苗條,我都怕往她們腰上一按把她們脊椎壓斷。」
偏偏體育老師讓她們輪流當山羊,說這樣每個人都有跳的機會。吳波自請一直當山羊,他沒同意。
「沒事。」祝嬰寧安慰她,「你跳的時候,我給你當山羊。」
「Areyou確定?」吳波比划了一下她的寬度,又把她的寬度挪到了自己身上,發現她只有三分之二個自己那麼寬,驚恐道,「你這小身板……」
「我可以,我核心還挺穩的。」她說著還隔著衣服拍了拍自己的腹部,聊作證明。
吳波便伸出食指在上面戳了戳:「誒,真的!你小腹怎麼這麼硬,你是不是偷偷發力了?我聽說有些健身男就這樣,平時沒用力的時候肌肉是軟的,一旦有別人想過來摸,就會孔雀開屏偷偷使勁兒,偽裝成肌肉賁張的樣子,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裝的?」
被無情揭穿,祝嬰寧沒忍住笑了一下,導致腹部卸了勁兒,從硬邦邦的石頭狀態變軟了一些,像漏了氣的氣球,不過手感還是比普通人結實。
一來一回談笑間,吳波緊張的情緒消散了不少,輪到她跳山羊時,祝嬰寧果然依照剛剛說好的那樣,主動在她面前俯下身,撐著膝蓋,乾脆利落道:「來。」
這聲「來」莫名說得吳波熱血沸騰,她站在幾米開外摩拳擦掌,醞釀了好一會兒,醞釀到體育老師都忍不住催她:「你是打算等她變成化石再跳啊?」她才氣沉丹田大吼一聲,來勢洶洶地助跑過去,又在臨近祝嬰寧身邊時猛一剎車,手撐住她的腰輕輕一蹦,毫無氣勢但有驚無險地躍了過去。
「好!」祝嬰寧直起身給她鼓掌。
體育老師在一旁笑:「這點兒出息。」
女生這邊正歡樂著,男生那邊忽然傳來了驚叫,祝嬰寧隨著騷動來源看過去,看到充當山羊的鄭澤楷捂著一側腦袋摔到了地上,章嘉程站在他身邊,顯得很是手足無措。
「怎麼回事啊?」體育老師走過去察看情況。
圍觀的男生們解釋說是章嘉程跳山羊時不小心踹到了鄭澤楷一側腦袋。
「他就是故意的!」鄭澤楷捂著臉,凶神惡煞地朝章嘉程怒吼。
「都是同班同學,無冤無仇的,誰跟你故意呢?」體育老師把他從地面上拉起來,「手放下來我看看。嗯……還行,破了點皮,沒流血,你頭暈不?會不會頭疼?」
他先是說不會,接著才慢半拍捕捉到了「破皮」兩個字,當即嘶了一聲:「我操,老子破相了!」
體育老師本來想給他腦袋一巴掌讓他不要滿口老子老子,手舉起來才想起他剛剛挨了一腳,於是清了清喉嚨,又把手放了下來,語重心長地勸慰道:「行了,大男人破點皮算什麼破相?磨磨唧唧的。你今晚睡一覺,明早起來就癒合了,沒癒合你過來打我。」
「誰敢打您啊老師?」其餘男生在旁邊推推搡搡地笑,「要是不小心觸發了您的條件反射,您不得一拳把大楷干到外太空去?」
「去你的!」鄭澤楷踢了嘴貧的小弟一腳。
體育老師又讓章嘉程過來給鄭澤楷道歉。祝嬰寧看到章嘉程面朝鄭澤楷說了句不好意思,鄭澤楷的臉色依然很難看,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是不是罵了句髒話。
回到教室以後,大家都各自做起了各自的事,化學科代表過來收昨晚布置的化學練習冊。
祝嬰寧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聽到最後一排的鄭澤楷對化學科代表說:「噯,你就通融一下嘛!你跟老師說收齊了,她又不可能一本本去數,少了我這本,她不會發現的。」
「不行。」化學科代表鐵面無私。
他軟磨硬泡不成,過了一會兒,忽然拿著化學練習冊朝他們這邊走了過來,把自己的練習冊甩到了章嘉程桌上,一副皇帝開恩大赦天下的口吻,說:「來,給你個贖罪的機會,你幫我把這練習冊寫了,我就原諒你剛剛那一腳。」
祝嬰寧皺了皺眉,剛想轉身干預,就聽章嘉程平靜地說:「你自己寫。」
鄭澤楷臉上當即有些掛不住了。章嘉程在班上不怎麼和同學來往,他一直以為對方是軟弱可欺的性格,被人打罵也不敢還手那種,沒想到他居然會拒絕,還拒絕得這麼乾脆這麼不留情面。
「你什麼意思啊?寫個練習冊要你命了?你跟我裝什麼逼呢?!」惱羞成怒之下,他不自覺就拔高了音量,梗著脖子,抬腿用力踹向他的課桌,連帶著把戴以澤的桌子都給踹歪了。
桌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邵彥君在前座嘶了一聲,不耐煩地從自己的胳膊間抬起頭,露出睡出印子且充滿起床氣的一張臉。戴以澤縮著肩膀裝鵪鶉,默默將歪掉的桌子挪了回去。章嘉程則破天荒沉了臉,人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
班裡瞬間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頭的動作望向他們這個方向。
眼看一場世界大戰就要爆發,祝嬰寧趕緊站起來,對鄭澤楷說:「行了,一碼歸一碼,踢到你是踢到你,作業是作業,兩者本來就沒有關係。自己的作業自己寫,讓別人幫你寫有什麼意義?」
「媽的!」鄭澤楷正窩囊著呢,被祝嬰寧當眾這麼一訓,他感覺更沒面子了,瞬間調轉槍口,把火氣出到了她身上,一掄胳膊,說,「老子他媽忍你很久了,天天唧唧歪歪的煩不煩?!真以為自己是市.委.書.記啊!」
她站得離他近,加之沒有防備,冷不丁被他的胳膊掃到肩膀,沒有站穩,一下子摔坐到了地上。
周圍同學都被這個意外嚇了一跳,離得近的幾個同學手忙腳亂過來扶她。
章嘉程厭惡地看了他一眼:「連女生都欺負,你還是不是男人了?」
「我.操.你媽,我是不是男人還輪不到你個娘炮說話!」
鄭澤楷罵完,接下來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快節奏電影,在大家都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面目猙獰地朝章嘉程撲了過去。戴以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開,章嘉程連人帶椅子被鄭澤楷按到了地上,轟的一聲,兩個人在地面上打成了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