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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79章 野心

「!」

她驚喜地扭頭看許思睿,「你知道是她所以才帶我來的?!」

這人雙手抱臂,懶洋洋地哼了一聲,表情既得瑟又欠嗖嗖的。

他和邵彥君不認識,單純只是同個高中互相聽說過名字的程度,是前些天聽了張霖的泄密,才知道今晚這裡有場他們的秘密快閃活動。

邵彥君穿著身黑漆漆的衣服,戴著大黑墨鏡,頭髮束成了高馬尾頂在天靈蓋上,像枚衝天炮,樂隊其他人也是類似的裝束,背著吉他貝斯前後錯落著走進來,乍一看宛如一群狂風過境的烏鴉。

她領著樂隊成員目不斜視走向酒吧的表演台,那裡已經擺了架子鼓和唱桿等物。經過祝嬰寧身邊時,她瀟洒地一抬左手,也不知道從哪裡掏出來一支筆和一張便簽,龍飛鳳舞簽上了自己的藝名,往她桌子上一拍,就繼續朝前走了,也不管她究竟需不需要,強買強賣得很。

祝嬰寧盯著那張張牙舞爪的便簽無聲笑了起來,將寫有簽名的便簽小心收入衣兜里。

這場景細說起來很魔幻,她在酒吧里吃別人不要的榴槤披薩,身邊是剛把父親告上法庭的人,台上是多年未見秘密出行的高中同桌,一切都怪怪的,卻令人倍感輕鬆和愉悅。

她分了塊披薩給許思睿,看著台上的邵彥君他們調試樂器測試話筒。

大概過了三五分鐘,邵彥君握著話筒清了清嗓子,對同伴說:「第一首來首別人的歌暖暖場子吧。」

「好啊,誰的?」她的同伴接話。

「TheBeatles?」有人提議。

「天天只會念叨你的破甲殼蟲樂隊。」有人吐槽。

「那到底來不來嘛?HeyJude?」

「來來來。」

旋律響起時,邵彥君的歌聲也同步響起,與祝嬰寧記憶中的嗓音相似又不同,經過歲月打磨,她的唱功變得更成熟老道了,有細水長流的溫柔與希望,如娓娓道來的朋友間的絮語。

HeyJude,dontmakeitbad.

Takeasadsongandmakeitbetter.

Remembertoletherintoyourheart,

Thenyoucanstarttomakeitbetter

酒吧的門沒有關,唱到「HeyJude,dontletmedown」的時候,有兩個女生自門口探頭探腦往裡面看,說:「我聽到有人在唱Beatles?」

老闆坐在門旁,朝她們舉了舉酒杯:「進來喝杯酒嗎?」

兩個女生你推我我推你,害羞地笑著進來了,走到表演台下的桌子落座,其中一人看著台上烏漆嘛黑的幾個人,嘶了一聲:「我怎麼覺得他們有點眼熟啊?」

她的朋友捂著嘴,眼睛瞪得老大:「他們好像是之前上過綜藝的那個樂隊!」

「啊?!真的假的?莉莉不是他們的粉絲嗎,快發消息告訴她!」

「你發吧,我要拍照。」

後來發生的一切就像在做夢一樣。祝嬰寧記得自己僅僅只是把吃剩的外賣包裝袋拿去酒吧後門的垃圾桶那兒扔掉了,再回來的時候,原本只稀稀拉拉坐了幾個人的酒吧驟然變得水泄不通,人與人摩肩接踵,你踩著我的腳,我蹬著你的腿,手臂交疊,如無數新生的枝幹,筆直蜿蜒向空中。

尖叫,推搡,唱歌,蹦跳……小小的酒吧熱鬧非凡,燈光亂晃,彩帶亂飄,鼓點合著歌聲,從她的鞋底轟上來,連帶著她的胸腔都在激烈地共鳴,心臟隨著鼓點嗡嗡作響。

邵彥君他們唱完了披頭士的歌,改唱起自己的歌曲,大概是這個緣故,酒吧外一批批湧入了越來越多狂熱的歌迷。

她被人群擠進去又擠出來,就像漲潮與退潮時身不由己的貝殼,一會兒被拍到海岸上,一會兒又被水流捲入昏暗的海底。踮腳眺望他們的座位,許思睿已經不在那裡了。他跑哪兒去了?

她費力地轉動脖頸,試圖在人影攢動里找到許思睿的身影,入目卻竟是繽紛的飄帶。

「許思睿——」呼喚他的聲音也湮沒在人群的喊聲和樂聲中。

她一籌莫展,正打算擠去外面找個人少的地方打電話給他,就被人從後面拎住後頸的衣服,提溜小雞一樣拎出去了。

「……」

不用回頭也知道這捉雞的手法只有許思睿幹得出來。

他把她拎到後門外,往空地上一放,單手掐著腰,另一隻手在脖頸側邊扇風,問她:「你還打算在這待嗎?」

「不要了,人好多。」祝嬰寧有點招架不住這種場合,「既然已經見到了邵彥君,我們還是換個地方待吧。」

顯然許思睿也對人多的場合敬謝不敏,聞言鬆了口氣,見有新的粉絲從後門匆匆忙忙衝進酒吧里,怕她被人擠到,又把她往靠近自己的方向拉了拉,低頭問她想去哪裡。

由於靠得近,他說話時溫熱的唇息自上而下撲到了她的睫毛上,像一陣斷續輕柔的風,她愣了愣,抬眼就是他近在咫尺的瑰麗的唇以及漆黑的瞳孔。原本想說剛剛坐車的時候看到這附近有條美食街,不如去那裡逛逛的,卻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獃滯好幾秒,才緩慢地將打好的草稿機械麻木地念了出來。

「行。」許思睿垂眸搜了下美食街的地址,轉身帶路。

雖然是工作日,但這個時間點,美食街的人比起剛才的酒吧完全有過之而無不及,許思睿走在她斜後方的位置,時不時抬手替她擋一下人。

那種獨處時詭異的局促感又冒出來了,祝嬰寧邊往嘴裡塞東西邊絞盡腦汁地找些沒趣的話題。

談到這幾天的出差,她言語中多了幾分真情實感的苦惱。

「你可以跟我詳細說說。」他看著她的眼睛道。

「就是……」

她把這幾天見了不同公司遇到的不同問題同他傾訴了,聞言,許思睿輕笑兩聲:「我提煉一下,你們現在遇到的問題就是沒法說服他們到你們村子本地開養殖場,對吧?」

「嗯。」她點點頭。

「你要是想聽我的意見,我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他平靜地說,「凡事用數據說話——

用數據證明到你們那裡開養殖場的必要性,就這樣。」

「可是用哪種類型的數據?我們現在還沒盈利,用效益肯定說服不了對方,如果只是給出預測的效益,估計他們也無法信服。這麼大的企業了,各方各面都很成熟,怎麼可能相信我們畫的那幾塊大餅嘛。」她耷拉著眉毛,指甲在章魚小丸子的外殼包裝上胡亂摳來摳去。

這是她想問題時無意識的小動作,從高中帶到現在,許思睿看得好笑,伸手解救出快被她摳爛的章魚小丸子,用牙籤挑了個完整的丸子遞給她,隨口說:「這就要靠你自己想了,你才是最了解這個項目的人。」

「……好吧。」她接過來咬了半口。

**

回到酒店時將近十一點,沈霏洗完了澡,正躺在被窩裡玩手機,聽到祝嬰寧進來的動靜,吃了一驚:「隊長?我還以為你得凌晨才回來呢。」

「我怕回來太晚吵醒你。」祝嬰寧蹲在行李箱前找衣服洗澡。

她走到衛生間洗浴,迅速沖完了澡,把衛生間收拾乾淨,又擠出牙膏刷牙。

沈霏就著她洗漱的水聲繼續玩消消樂,一局快要通關的時候,忽然看到祝嬰寧嘴裡含著泡沫從衛生間里跑了出來,瞪大眼睛,神色既激動又猶豫,含糊不清地對她說:「……我有了一個想法。」

她通關完畢,抬眼問:「什麼想法?」

「你說……我們請農林專業的學生或者專家過來研究我們村那些豬的飲食結構怎麼樣?」她說這話時,眼睛裡熠熠閃光,「只要能證明這些豬必須食用當地的植物才能長出這麼鮮美的肉質,或者只要能證明當地的土壤含有這些豬生長必不可少的微量元素,甚至只要能證明當地水土中這些微量元素的含量比別的地方高也行,也許就能說服他們來當地辦養殖場了。」

沈霏怔了幾秒,垂頭沉思:「……好像是個思路。」

用數據說話,不會有比這更好的數據了。

**

祝嬰寧行動力驚人,出差完畢回到村莊,立刻就著手聯絡起了她本科期間做義工時合作過的農林專業的學生以及他們的導師。

這些學生多半已經讀研了,有各自的課題要忙,不過他們說這是個好項目,雖然他們本人沒時間參加,但可以給她推薦他們仍在讀本科的學弟學妹。白送的研究課題對本科生來說不要白不要,很快那邊就組建出了一支隊伍,約好1月上旬在指導老師的帶領下抽空過來採樣調查。

「太不容易了,太不容易了……」得知這個喜訊,溫文旭激動得頻頻做抹淚狀。

祝嬰寧還以為他感慨的是他們這個項目有進展太不容易了,沒想到他說:「我們這地方終於要迎來一些年輕鮮活的生命了,太不容易了!我要好好準備一下……對,對,我要吸取他們的朝氣和陽氣。」

「?」

她苦笑道,「你說得我們像三個老妖怪一樣。」

不過溫文旭說的也沒錯,生活在老齡化嚴重的山村,他們雖然不是這裡最年輕的人,卻是青壯年勞力里最年輕的,小到幫老年的阿公阿婆干體力活,大到慰問孤寡老人空缺的內心,不管是體力還是情緒,他們一直在源源不斷供給村裡的老人養分,如同土壤向樹木的根系提供養料。

時間久了,心靈上的疲倦無可避免。回想起來,她不得不承認這幾個月來與許思睿零星的幾次接觸就像下雨前魚類躍出水面呼吸一樣,是她奔忙的日子裡難得的休憩,給了她躍出水面呼吸的缺口。

農林學院的學生到達當天,王勝舉盛裝出席,帶著燕子和二柱一同出來迎接。

調查活動為期五天,村委會特意給大學生們配備了住宿空間,還給帶隊老師單獨準備了一間房。

五天下來,只要忙完自己的工作,祝嬰寧他們都會過去協助大學生們調查,向他們介紹村裡的發展。年輕的大一大二學生活力滿滿,走到哪笑到哪,晚上還會拉他們一起玩桌游或者熄燈講鬼故事。別說溫文旭了,就連沈霏都背地裡告訴她說「隊長,我好像年輕了十歲」。

祝嬰寧深有同感。

五天後,送別了這些前來考察的大學生,村裡再度沉寂下來,她打掃著他們的住宿間,對前來幫忙的沈霏和溫文旭說:「我們村需要更多年輕人。」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溫文旭彎腰撿起地上的垃圾,「吸引年輕人返鄉創業嘛。唉……這政策我都會背了,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啊。」

「難我們也可以做到。」她向他們描繪未來藍圖,「等養殖場做起來了,我們就能順勢扶持當地電商發展了,到時一定會有年輕人願意返鄉的。村裡的兩委班子也需要新鮮血液,燕姐和柱哥好是好,就是做事兒缺乏激情,如果有年輕人加入帶動他們,也許他們會更有幹勁。相應的,他們也可以為年輕人提供經驗。」

「好大一塊餅,隊長,你撐到我了。」溫文旭摸了摸肚皮。

她笑:「你不相信我?」

午後陽光正好,將窗外殘餘的初雪映得波光粼粼,像湖面的反光。祝嬰寧背光站著,面容成虛影,身周圍繞著一圈細碎光芒,笑容也像鍍著光暈。

溫文旭想,如果是不了解他們隊長的人,大概容易被她樸實無華的外表以及偶爾刻板古舊的教條騙過去,以為她安分守己,老老實實,沒有太大野心。可只要與她深入相處過,就會發現她其實是個非常狂妄的人。

妄圖拯救一座村莊,妄圖帶動一方經濟,妄圖扶持一地人民。

這難道還不夠狂嗎?

她的輕狂隱藏在樸實下,只有寸寸撥開外頭的泥土,才能看清其中所包裹著的——她灼灼且光輝的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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