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離開那層樓的腳步之匆忙,簡直堪稱落荒而逃,盤旋在腦海中的畫面是離開前那一幕——許思睿說完沒有以後,她倒退一步,不小心撞到了身後恰要出門的學生,那人條件反射先向她道了歉:「不好意思。」她也機械地回答:「對不起,是我撞到了你。」
他們的對話難以避免地引起了許思睿和他同桌的注意,他回過頭,目光穿越走廊窗戶落到了她身上,瞳孔微微張大,顯得很是驚訝。
許思睿的同桌露出圍觀群眾面對此情此景必然會有的尷尬表情,視線跳來跳去,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似的,最終垂下視線,眼觀鼻鼻觀心,手足無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她臉上由於羞窘而燙得宛如火燒,卻執著地看進許思睿的眼睛。
祝嬰寧無法看清自己的眼神,但她知道自己眼裡肯定含有自己都覺得可憐的哀求,希望他能收回那句話,希望他能像那天和好一樣,對她說:「剛剛那些都不是我的真心話。」
可是許思睿什麼都沒說。
他回應了她的眼神,沒有偏開視線。
可是他什麼都沒有說。
那雙她一直覺得很漂亮的眼睛如同一口深潭
,風平浪靜且黑不見底。
最後是她頹靡地挽尊說,突然想起今天得早點去家教,就不和他一起走了,說完匆匆忙忙轉身離開,逃也似的飛離了這裡。
一開始的步伐還能控制在快走的程度,走出校門以後,才變成倉皇的奔逃。
她攥緊書包帶,沒頭蒼蠅般在人行道上亂跑,穿梭在人與人之間的縫隙里,跑過一張張或疲倦或輕鬆的面孔,跑車輪碾壓在馬路上的刷刷聲,跑過耳畔呼嘯的風。
人群如同灌木,高樓仿似森林,汽車尾氣如森林的瘴氣,地鐵是城市盤根錯雜的根,她奔跑在柏油和鋼筋混凝土築成的熱帶雨林里,大汗淋漓,淚水漣漣,如同錯誤闖入人類世界的野生的小獸。
前方驟然出現一堵人牆,她來不及避開,狼狽地撞在了那人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
語無倫次地道歉。
「嬰寧?」
周天晴扶住她,驚訝得忘了回應那句對不起,手捧起她的臉,擔憂地注視她片刻,問,「你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周天晴是許思睿的小姨。
祝嬰寧看清是她以後,首先想到的是這件事。
但周天晴曾經說過她也可以是她的小姨。
眼淚蜿蜒成河,她在她溫暖的掌心裡放心地大哭起來。
「哎呀哎呀……」周天晴笑了笑,將她攬進懷裡,邊用指腹抹去她的眼淚,邊把她往她停車場的方向帶。
她過來學校附近是因為今天是她父母,也即許思睿的姥姥姥爺的結婚紀念日。兩個老頑童一把年紀了還學年輕人玩浪漫,鬧著要去飯店慶祝結婚四十年紀念日,她想著飯店離學校不遠,可以順帶將兩個小孩接過去湊熱鬧,就開車來了一趟,誰知人還沒走到學校里,就見祝嬰寧失魂落魄地沖了出來。
車停在附近一家商場的地下停車場里,周天晴帶著祝嬰寧走下去,停車場的霉味和機油味撲鼻而來,潮濕且帶著微微的腥。
她打開副駕駛,先將她塞進去,自己再坐到駕駛座,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她。
祝嬰寧邊哭邊把紙巾展開,捂在臉頰上,沒一會兒就把周天晴遞過來的兩張紙巾都哭濕了。
周天晴也不催她,只是無奈地微笑著,遞了第三張第四張紙巾過去,直到她哭泣的勢頭稍微緩了下來,才伸手替她將鬢邊被汗水和淚水濕漉漉地黏在頰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柔聲道:「我已經準備好傾聽了,如果你願意講,我隨時可以傾聽,如果你不願意,我就保持安靜,在這裡陪著你,怎麼樣?」
她轉過臉,哭得通紅的眼睛看著她,一抽一抽地說:「小姨,你有喜歡過誰嗎?」
「當然啦。」她笑道,「你忘了我已經三十多歲啦?談都談過好幾個了。」
「那你……你會覺得……」她又忍不住哭了起來,抽抽噎噎地說,「你會覺得喜歡一個人很累嗎?」
「誰讓你產生這種感受了?」她再次攬過她的肩膀,「是不是許思睿這個混蛋?」
祝嬰寧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為什麼要哭呢?
為什麼會感到心碎?
明明他也沒有說出多麼過分的話,和那晚的爭吵比起來,他說不喜歡她的語調是那麼溫順平和。平和到彷彿只是在描述一件再天經地義不過的事。為什麼她竟然會比那天晚上聽到他說出那些刺人的話還要難受千百倍?甚至覺得天都塌了。她寧可再聽幾遍那些刺人的話,也不想重演剛才的情景。
她以前是這麼脆弱的人嗎?她怎麼會變得這麼不像她自己?
也許是不小心把剛剛那番心理活動說了出來,她感覺到周天晴的手在她背後輕輕拍了拍,聽到她在她耳邊說:「親密關係會暴露人身上所有細小的弱點,有些弱點甚至是你自己從來都沒有察覺到的。這很正常,不用因為這個就懷疑自己。」
她抬起頭,露出迷茫的表情。
周天晴溫聲告訴她:「我談第一段戀愛的時候,比你現在稍微大一點點,那時我讀大一,18歲,青春正好的年紀,對吧?從小到大,每一個和我相處過的人都誇我是個富有包容力而且活潑有趣的人,不管什麼類型的人都能和我相處得很開心,所以談第一段戀愛之前,我一直以為天底下不會有比我更完美的女朋友了。」
「但就是那段戀愛——我的初戀,讓我第一次發現我居然是個控制欲爆棚的控制狂。」
她的敘述讓祝嬰寧一時忘了哭泣,瞪大眼睛,好奇且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周天晴捏了捏她的臉,繼續說下去:「我男朋友是學校的校草,長得特帥,我和他在一起說白了就是圖他的臉,但和他在一起後,我發現他這人沒什麼上進心,對學業得過且過,對未來毫無規劃,整個人的心態就是及時行樂、享受當下。」
「剛交往時我還沒有特別在意這點,直到熱戀期過去,我才越來越看不慣他的不求上進,開始變著法子替他進行規劃。不許他逃課,不許他上課玩手機,要求他參加我為他謀定的社團和學生會。」
「這股控制欲發展到後來變得越來越嚴重,我甚至要求他隨時隨地向我報備,方便我監督他有沒有認真學習。我男朋友當然受不了我這樣,我們就這個問題爭吵了許多次,也分分合合了許多次,最後徹底分手是因為他嘴上答應我會去參加我替他選中的比賽,誰知比賽報名日期都截止了,他也沒去報名,反而在酒吧和朋友玩骰子。我氣得要死,覺得他爛泥扶不上牆,找到酒吧,當著他朋友的面把他罵得一無是處。」
「我男朋友從小到大都是校草,被人捧著長大的,當然受不了我這樣下他面子,這事過後我們就徹底分手了。後來我還腆著臉去求複合過幾次,他沒有答應,說和我在一起特別累,還說我是個神經病控制狂。」
「我想我怎麼可能是控制狂呢?從小到大都沒人這樣評價過我,我的所有親戚朋友都覺得我這人特別好相處,連追過我但被我拒絕的男生都沒說過我一句壞話。我覺得肯定是他這人有問題,我的朋友包括我的父母也都安慰我說這事兒完全是對方的錯。」
「直到我談了第二個男朋友。」周天晴苦澀地笑了笑,「這次我吸取上次的教訓,找了個上進的人,但我發現我居然還是改不了自己的控制欲,我還是想管他。他參加了A比賽,我覺得B比賽更有性價比。他打算考研,我覺得他的專業及時出來就業更符合當前就業環境,而且也更有利於我
們的戀愛,因為考研就意味著異地。」
「嗯……最後當然也是分手了,這次對方沒有說得那麼難聽,他只是說『我感覺我們兩個性格犯沖,不適合對方』。」
「有了兩次失敗的經歷,我才終於開始反思自己,琢磨自己到底為什麼會有這麼強的管控他人的慾望。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祝嬰寧誠實地搖了搖頭。
「我也是想了很久才想明白的,我發現這與我的成長環境和我本身的性格有關。」周天晴說,「我姐姐,也就是睿睿的媽媽,她從小就是那種小女生性格,雖然是姐姐,卻總是迷迷糊糊的,我父母並沒有那種『大的一定要成熟穩重』的觀點,他們尊重每個小孩的性格,所以我們姐妹倆的相處模式從小就和其他姐妹家庭相反,一直是我在帶著我姐姐。」
「她這人沒什麼主見,小到三餐吃什麼,大到大學選什麼專業,都是我替她決定的,很不可思議吧?她樂在其中,我也樂在其中,我們倆都沒覺得這樣有什麼不對。」
「至於我的朋友,以及更加陌生的同學和親戚,我確實從來不會去管束她們什麼,因為我覺得她們沒有和我親密到這種我可以越俎代庖替她們做決定的程度。」
「直到我開始談戀愛,我性格里隱藏的控制欲才爆發出來。一是因為遠香近臭,就是我們常說的距離產生美,二是因為我把對方納入了家人的範疇,我喜歡他,我把他視為未來同進退的一份子,所以我自然而然會對他有更高的期待,而更高的期待往往意味著更多的要求和更大的失望。」
「親密關係正是因為它的零距離以及高期待,才會暴露出你性格里你從來沒有當一回事的小問題,讓你發現不一樣的自己。你可能會覺得自己變了,變得不像自己。其實你沒有變,這也是你自己的一部分,比起否認它,不如學著認識它。」
周天晴拍了拍她的腦袋,溫和地說:「比如,現在你就可以認真想一想,為什麼你會這麼難過?你把睿睿看成了什麼呢?你對他寄予了什麼樣的期望?」
周天晴娓娓道來的敘述讓祝嬰寧漸漸止住了哭泣,儘管她的心情還是很低落,卻不再像剛才那樣除了大哭什麼都無法思考了。
順著周天晴的話,她慢慢轉動她的腦筋。
對她來說,許思睿究竟意味著什麼呢?
一經思考,才發現這問題根本無需思考就有答案。
他是她的貴人,比許正康還要貴人的貴人,毫無疑問。從他給了劉桂芳那個手錶開始,到他打電話過來讓她到北京讀書,再到那個春節,她自己都已經放棄自己,覺得她生來就該承受劉桂芳那樣的命運的時候,他千里迢迢趕來拉她離開泥沼。她生命中每一個重大的節點都有他的參與。
她把他當成生命的支點來看待,覺得是他撬動了她暗無天日的人生。在遇到許思睿之前,她從來沒有在困境里被誰堅定選擇過。
阿爸阿媽也許是愛她的,但這份愛帶有前提,必須是家庭資源充足、祝吉祥的權利沒有受損的情況下,她才能獲得他們的愛。一旦家裡資源緊缺——兒子要留著光宗耀祖,痴呆的母親要留著證明孝道,免得被人戳脊樑,媳婦可以留著生更多的兒子——於是身為女兒的她順理成章成了率先被放棄的那一個。
她一直在被放棄,是許思睿第一次在那種困境里選擇了她。
他不會知道她究竟在他身上寄託了多大的幻想,就是因為他對她來說如此重要,所以其他人都可以放棄她,只有他不可以,其他人都可以不選她,只有他不可以。他怎麼可以不選擇她呢?他怎麼可以不喜歡她?如果他都不選擇她不喜歡她,那她該怎麼辦?
祝嬰寧突然發現許思睿說的一點都沒錯,她做善事的理由並沒有她自己以為的那麼高尚,她其實是抱著做了好事能被其餘人稍稍惦記的想法的。不用全情感謝,只要有那麼一點點惦念她就好了,所有人細微的惦記加起來,就像毛線織成毛衫,也能編織成一件讓她足以穿來禦寒的大衣。
她不敢奢求某個人熱烈的愛,她不相信有人會那樣對待自己,她奢求的一直都是所有人淺淺的、像蘸料碟一樣淺的愛而已。
只有許思睿——
只有對待他的時候,她奢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