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舉解釋說這個活動通知之所以來得倉促,是因為中共中央分管農業扶貧工作的領導本是到Y省一個特困縣進行視察,發覺這個特困縣在扶貧工作上仍有很大進步空間,為了打開當地幹部思路,促成經驗交流,才臨時決定讓周圍有成功扶貧經驗的鄉村幹部過來當地分享扶貧經驗。而祝嬰寧所在的城市剛好位於G省與Y省的交界,名義上跨省,地理位置上卻離領導所在的特困縣不遠,所以她也被Y省省委組織部通知到了。
「這次來的領導官特
別大……」王勝舉指了指天,又用力拍了拍祝嬰寧的肩膀,「好好乾,前途無量啊嬰寧。」
期望是美好的,壓力是巨大的。時間倉促,她不得不再次熬夜趕起發言稿和PPT。
好在前段時間她剛好參加過本市以及鄰市的經驗分享會,還囤有些底稿可以用,只要在這個基礎上潤色一下,補充些最新進展進去就八九不離十了。
她沒有將自己的行蹤到處宣揚的習慣,就算說,通常也都是等到活動結束再跟信任的親友簡單說一說。不過周三當晚,由於周天瀾剛好打了個電話過來關心她的近況,問她最近工作忙不忙,有沒有好好休息,要不要寄些東西給她補營養,她就順口提了一下這件事,說自己周四周五要到Y省某特困縣出差,人不在這,讓她不要寄生鮮過來,免得在快遞站放壞了。
「不能讓你的室友幫忙取一下嗎?」
「可以是可以,但是……」
郝月出和方逸粱都不會開車,如果麻煩他們,他們還得特意騎自行車到鎮上幫她取。齊修倒是會開車,然而每逢周末,此人就跟花孔雀開屏似的,不是跟女朋友視頻就是在跟女朋友視頻的路上。
周天瀾聽出她的猶豫,笑笑道:「好吧,那等你出差回來了我再寄給你。」她說她這幾天沒什麼事做,打算去上海看看許思睿,又查了祝嬰寧出差的那個地方的天氣,說那邊連續下了十來天的中小雨,估計這雨還得下上好幾天,提醒祝嬰寧記得帶上雨具。
掛斷電話以後,祝嬰寧開始收拾第二天的行李,想起周天瀾的叮嚀,又往行李箱里塞了把雨傘以及下雨天可以替換的鞋襪。
「隊長,你好厲害啊。」郝月出下半身蓋著被子,上半身趴在床沿眼巴巴看著她,嘟囔道,「我什麼時候也能去出差?」
「你很期待出差嗎?」她笑著問。
「對啊,我可喜歡跑來跑去了,而且你這次見的是那麼大的領導欸。」郝月出說著說著就遞了只胳膊過去,想跟她握手,正兒八經對她說,「隊長,苟富貴,勿相忘。」
「想什麼呢?」她覺得好笑,伸手在郝月出額頭上輕輕撣了一下,「見了一次領導也不代表什麼,出完差我就又回來村裡工作了。」
「你就沒點飛黃騰達的想法啊?要是這次表現突出,說不定就得了大領導賞識,坐上直升機咻咻往上飛了呢?」郝月出邊說還邊做了個超人一飛衝天的動作。
祝嬰寧把最後一點衣物塞進去:「就算有,也不是現在。」
「那是什麼時候?」
「不知道……」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鏈,把箱子立起來,「我只想先把手頭的工作做好,至於結果,就靜待花開吧。」
郝月出聽得咯咯直笑:「隊長,我有沒有說過你有時候講話特像我奶奶。」
「像誰?」她瞪大眼睛。
「像我奶奶。」郝月出不怕死地又重複了一遍,「感覺會用百合花或者富貴竹做頭像,然後把微信昵稱取成『花開富貴』『清風徐來』。」
「好啊,小心我老婦聊發少年狂。」
祝嬰寧笑著撲到她床上,隔著層被子撓她痒痒。郝月出立時發出殺豬般的尖叫,在被子里毛毛蟲般蛄蛹起來,摁都摁不住。
兩個人笑鬧著玩了一通,才各自頂著笑得通紅的臉頰回床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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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困縣雖在隔壁省,離祝嬰寧他們村卻只有一個多小時的高鐵車程。
由於來了好幾個省市的基層幹部,而且大家到達時間相近,特困縣那邊專門派了輛麵包車過來接他們。祝嬰寧算是到得比較早的那一批,在出站口附近等了一會兒,才與其他地區的幹部匯合,一同去外面找接應他們的麵包車。
算上祝嬰寧本人,這次林林總總一共來了七個基層幹部。特困縣的縣委書記卓玉泉帶著司機下車迎接他們,大家一一打過招呼,放好行李,這才相繼上了車,系好安全帶朝目的地駛去。
外頭果然淅淅瀝瀝下著小雨,天空也灰濛濛的,呈現出一種連綿陰雨的鴿子灰。細雨撲上麵包車的車窗,如同無數條銀白色蠕蟲,朝斜後方迅速爬去,很快消失在車窗的邊沿。
卓玉泉坐在副駕駛,對他們說:「我們這裡受到西太平洋副熱帶高壓影響,夏秋之際總有段時間下雨下個沒完。」
「會發洪澇嗎?」祝嬰寧在後排問。
「會。」卓玉泉說,「基本上兩三年就得來次大的,就算沒有,我們這裡也是泄洪區,上游發了洪澇,我們這也逃不掉的。」
「泄洪要平原,但是我在高鐵站看到你們市的自然景觀攝影,好像山地也挺多的。」
「對。」卓玉泉回頭看了祝嬰寧一眼,「你觀察得很仔細,我們市東西跨度大,西邊多山,東邊與隔壁市接壤的地方是沖積平原,相當於整條河從西到東貫穿了我們整個市了。我們縣的地理位置有點尷尬,沒在平原上,在平原和山交界的地方,既沒有享受到平原的好處,泄洪的時候還經常被牽連。」
「今年的雨情怎麼樣呢?」
「今年還好。我也剛被調任來不久,聽說比起往年,今年的雨雖然下個沒完,但都是中小雨,只要上游能撐住,今年估計沒問題。」
一路上,她們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聊著。
車輛駛入山區,開沒多久,司機逐漸減了車速,對卓玉泉說:「書記,前面有輛車擋著道。」
「停車。」卓玉泉抬了抬手,示意司機把車停靠到路邊。
連綿雨幕使得能見度降低,隱隱約約只能看見前方七八米處有輛小汽車停在路中間。這條路雖是雙行道,道路中間卻沒有拉圍欄,車往中間一停,不管是往哪個方向去的車輛都會被擋住。
司機找出把傘,撐卓玉泉下車,祝嬰寧想了想,摸出自己的雨傘跟了上去,車上其餘幹部也陸陸續續下了車。
走近一打聽,原來車主是一對小夫妻,非本縣人口,男方的母親近日二婚嫁給了本縣一個男人,夫妻倆請了假過來吃酒席,開車到中途,車輪卻爆胎了。
「你們車上沒備胎?」卓玉泉問。
小夫妻紛紛搖頭。
「那你們現在這樣擋在路中間也不行啊!很危險的知道不?不僅妨
礙交通,你們這樣也是置自己於險境。」卓玉泉數落了他們一番,又指揮司機過來,「小張,過來幫個忙,把他們的車先推到一旁。」
夫妻里的丈夫急忙跑到自己車後,做好推車的準備,司機小張以及同行幹部里的男同志也齊齊上陣幫忙。
人多力量大,車迅速被推到旁邊,道路很快又空出來。
卓玉泉招呼其他人上車,又交代那對小夫妻:「你們把雙閃燈打開,啊。雙閃燈都沒打開,簡直是胡鬧!知道自己保險公司電話不?」她在雨幕里大聲說,「打個電話給保險公司!一般都有免費的道路救援服務。」
小夫妻雖然不知道卓玉泉是誰,卻被她麻利的氣場鎮得不敢多言語,兩個人肩並肩擠在一起,狀若鵪鶉般點了點頭。
其餘幹部見事情解決了,紛紛上了車,祝嬰寧走在最後一個,看到那對夫妻在雨幕中不甚熟練地走到擋風玻璃前查看交強險標誌、又不甚熟練地湊在一起討論的模樣,以及被雨水遮擋得朦朦朧朧的雙閃燈燈光,有些擔心,對卓玉泉說:「卓書記,我們車裡有三角警示牌嗎?如果有的話,可以拿一個給他們嗎?不然能見度低,僅靠閃光燈怪危險的。」
卓玉泉掃了眼他們的雙閃燈,覺得有道理,於是對司機小張說:「車裡是不是還有一個警示牌?你去找一下。」
「噯!」
小張利索地翻出了警示牌,祝嬰寧接過來,舉著雨傘小跑來到那對夫妻身邊,讓他們把警戒牌放到車後兩百米處。
「哦哦……謝謝啊。」夫妻倆手忙腳亂地道了謝。
「不客氣。」
祝嬰寧說完就打算轉身上車,誰知還沒走出幾步,就被夫妻里的女方叫住了:「那個……這位小姐,請你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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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天瀾推著行李箱從機場里施施然走出來,許思睿已經快被太陽烤乾了。
上海艷陽高照,即使坐在車裡吹著空調,透過擋風玻璃曬在臉上的陽光依然是毒辣的,接到人以後他一踩油門,火速往公司的方向開,邊開還沒忘記埋怨:「你買個什麼時候的機票不好,非買個大中午的?」
「這話就說得不對了睿睿,大中午怎麼了?」周天瀾推起臉上的墨鏡,慢悠悠道,「現在的年輕人普遍缺少維D,多曬太陽對你沒壞處。」
許思睿淡淡地瞥了眼她身上裝備齊全的防晒衫、遮陽帽和墨鏡。
「咳咳。」周天瀾狡辯道,「我跟你們年輕人不一樣,我已經老了,再曬就曬出老年斑和青光眼了。」
「……」
載著這位麻煩程度與周天晴不相上下的活寶來到公司附近,許思睿把車停好,指了指附近的商場:「隨便找家店吃中午飯吧。」
周天瀾仰頭看著商場一二樓琳琅滿目的連鎖店招牌:「你不應該帶媽媽去外灘找家人均五千的旋轉餐廳吃飯嗎?」
「?」
許思睿問,「是什麼讓你有了這種誤解?」
周天瀾幽幽嘆了一口氣:「難道嬰寧過來,你也帶她吃人均幾百的連鎖餐廳?」
「……」
醉翁之意不在酒,許思睿總算知道周天瀾為什麼閑著沒事幹突然殺過來了。
事情還得從很久前說起,自從2019年春節,他帶周天瀾去了趟祝嬰寧的家鄉後,她就彷彿悟出了什麼,平時從不催他談戀愛的人隔三岔五就要逮著他問一句:「寶貝,你最近還沒有情況?」
得到否定的答案,就會一臉憂心忡忡。
許思睿碰巧聽到過她和周天晴打電話,言辭里皆是爛泥扶不上牆的哀嘆:「睿睿明明沒有什麼地方比別人差,論臉,他繼承了我,天王老子來了都說不出他丑,論個子,一米八幾,不算矮吧?論智商也考上了全國前十的985,論賺錢能力也OK,甚至論認識的時間,也比其他男的長,你說嬰寧為什麼就看不上他呢?我估摸著還是這小子有問題,他會不會有什麼難言之隱?」
而他小姨也在電話那頭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拱火:「嗯……很有可能!」
周天瀾不是那種會對看中的女孩子說「我希望你能來給阿姨當兒媳」的人,她覺得這樣對人家姑娘來說很冒犯,有種以長輩身份壓著對方、親情綁架對方的感覺。為了避免冒犯到祝嬰寧,周天瀾思來想去,決定去冒犯許思睿。於是他不僅要忙工作的事,時不時還要應付一下他媽媽突如其來的各種冒犯,比如現如今——
「你就用這種餐廳招待她?難怪這麼久過去了,你們的關係還是毫無進展。」周天瀾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
她越這樣,許思睿越急著在祝嬰寧周六過來前把他媽媽這尊大佛送走,免得她一時興起要給他當什麼情感參謀,好心辦壞事將人嚇跑了。
不過趕人的工作再急也得留到吃完飯後。許思睿領著這位在他身後滔滔不絕傳授追女孩聖經的女士就近進了一家素菜館——周天瀾最近在追求綠色飲食,唯一吃的葷菜是雞蛋和牛奶,其他都換成素菜了。
點完菜,在菜肴上來前還有十幾分鐘的空隙,周天瀾又講了會兒追女孩聖經,見許思睿完全沒有在聽,她自己也講得口乾舌燥,索性抿了口茶水,饒過自己也饒過他人,默念幾句兒孫自有兒孫福,低頭玩起手機。
手機時不時給她推送一些消息。周天瀾不玩微.博、不玩小.紅.書、不玩抖.音……幾乎不玩一切年輕人的玩意,可以說是她唯一的獲取信息的渠道。
她點開最新的那條白底紅字的推送瀏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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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啷一聲。
放在她右手邊的水杯被她慌亂之中撞翻了,茶水瞬間灑了一桌,沿著桌沿滴滴答答流淌下來,將大紅色的地毯濡成了血液般的深紅。
許思睿原本正在手機上幫開發解決一個bug,聽到動靜,抬起頭,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周天瀾慘白如牆灰的臉。
他們家祖傳的膚色白,但即使是跟許正康離婚那天,她也沒有露出過這般駭人的臉色。
他心一緊,迅速放下手機,傾身去攙她的胳膊:「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周天瀾搖了搖頭,顫抖著雙手將手機屏幕翻轉過來朝向他。
上面是她剛剛點開查看正文的推送。
上海的天艷陽高照,而一千多公里外的中西部,陰雨連綿,狂風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