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差日期最後定在12月下旬,人員增加了一個鄉鎮上的領導,由於需要在最短路徑內多看幾家公司,他們的出差路線安排得十分緊湊,從G省出發,途徑兩個省,最遠到達北京,接著又繞不同的路線回來,總共走訪11家企業,為期十天。
如此緊湊的行程,從第一天開始,大家便都繃緊了神經。
第五天到北京的時候,他們已經談了六個企業,情況說樂觀也樂觀,說不樂觀也不樂觀。
受到8月份傳入中國的非洲豬瘟的影響,中小企業虧損嚴重,趨於選擇保守策略,無意在元氣大傷的時候冒進投資新興項目;大型集團企業則憑藉資本、防疫技術等優勢實現了逆勢擴張,在全國出欄生豬數量中佔據了越來越大的市場份額。
他們原先鎖定的目標是中小企業,談了幾家下來,卻都沒有收穫預期的回應,反而是大型集團企業對他們拋出了意料之外的橄欖枝。
負責人直言不諱地告訴他們,受到非洲豬瘟影響,2019年的豬肉價格必將迎來飆升,為了搶佔市場份額,他們上層領導決定利用疫情擴大生產經營規模,吞併散戶。祝嬰寧他們任職的村子沒有受到豬瘟影響,且品質高,這是他們的優勢。
「不過——」負責人將話鋒一轉,「採購種豬在我們的基地自行繁殖,以及到你們的村子裡建養殖場,這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需要承擔的風險也不是一個量級,我們憑什麼要冒著巨大的風險去做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一件事?」
他說完便引導話題,開始與他們商議起從他們這採購種豬的可行性。
即使祝嬰寧事先與沈霏他們做過預案,也沒預見過這種可能性,他們的思維一直局限在對方會對他們的生產規模、初期效益和市場認可度產生質疑,萬萬沒想到對方確實對他們的項目表現出了興趣,只是興趣點和他們期望的天差地別。
要是將種豬賣給他們,短期內村子確實可以通過此道獲利,但,長期呢?企業勢必能形成自己的規模化養殖,不再需要村子提供的貨源,到時就是妥妥的為他人做嫁衣裳,富的人繼續富得流油,窮的人繼續窮穿地心。
從企業出來後,祝嬰寧越想越懊悔,覺得自己早該考慮到這種可能的,就不會在洽談時被對方的思維牽著走,也不會全程都顯得啞口無言。她怎麼能忽視這麼大一個缺口呢?
連她都這樣,沈霏他們就更不用說了,一起來出差的鄉鎮領導主要是增加他們這個招商小隊的分量,相當於一塊敲門磚,對內里門道實則一知半解,幾乎指望不上。
接下來還有五家企業需要談,他們在北京的酒店稍作調整,臨時改了一下接下來洽談的重心,把重點放到了如何遊說大型企業上。
「好難啊。」溫文旭哀嚎著,往酒店房間內的地毯上就地一撲。
和他們同行的鄉鎮領導心態倒是很好,說吃飽喝足才有幹勁,催他們到酒店一樓餐廳吃飯。
祝嬰寧一直低頭對著筆記本電腦的鍵盤飛快敲擊,聞言抬起頭,說自己今晚就不隨他們一起吃了,她要單獨離開兩個小時。
「為什麼?」沈霏問。
他們今晚沒有特殊安排,離開兩個小時於事無礙,然而祝嬰寧是那種能工作就絕不輕易休息的人,沈霏單純好奇她突然離開是出於什麼緣故。
「我有親戚朋友在北京。」她籠統地說。
領導聞言滿臉瞭然,說:「對,我記得小祝你高中和大學都是在北京讀的,行,那你去吧,別說兩個小時,三四個小時也可以,明早的高鐵幾點出發你還記得吧?多留意著點兒,別錯過車次就行。」
她頷首謝過,收拾好了手頭的筆記本,把重要的電子設備托給沈霏保管,站在原地思忖片刻,好像沒什麼需要帶的,於是揣上手機就走了。
說是兩個小時,但她出門那陣不巧趕上了晚高峰,路上堵得嚇人,到達目的地就花了她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司機把車停在目的地,在她解安全帶下車時八卦地問:「小姐,你打官司啊?」
她笑了笑,沒有回答。
車門打開,外面就是法院正門。
距離她看到許思睿發的那條朋友圈已經過去好幾天了,她發現傳票上的開庭時間恰好與她出差的時間重合後,並沒有第一時間告知許思睿,甚至沒有主動找他私聊什麼——因為擔心自己出差中途臨時有事,沒法履約,反而讓他失望。
看了眼手機,晚上六點二十三分,已經過了法院下班時間了,她不確定許思睿還有沒有在裡面。
她甚至不確定自己來了這裡能做什麼,好像沒什麼能做的,僅僅只能提供一點陪伴。
可即使只是一點點陪伴,祝嬰寧也覺得自己應該來這一趟。
她見證過許思睿的少年時代,正如他也見證過她的少年時代一樣。她知道許正康曾經是他生命中一個跨越不過去的一座山。而現在,山巒崩殂,他正嘗試翻越這座生命里的高山,舉刀揮向父親虛偽的意象。無論結果是好是壞,這麼重要的時刻,於情於理,他都不該是自己一個人面對。
不過也有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了,他有家人朋友,應該不至於一個人來這種場合吧?
祝嬰寧胡思亂想著,沒留意到前方正門走出來一群人,為首的正是許正康。
直到聽到他粗野的罵聲,她才循聲望去,看到許正康被一眾朋友拉著胳膊攬著肩膀,但仍激動地想要扭身朝走在另一邊的許思睿衝過去,嘴裡胡亂咧咧著各種難聽的髒話,其中當屬白眼狼出現的頻次最高,罵到激動之處,甚至把自己也罵了進去,口不擇言說許思睿是狗雜種。
而身為當事人之一的許思睿雙手插兜,對此置若罔聞。她定睛一看,發現他兩邊耳朵里都塞了耳機——這很許思睿,她沒忍住笑了出來。
他走得旁若無人,從她身邊掠過,沒看到她。
趁他站在馬路邊低頭用手機發消息的功夫,祝嬰寧踮著腳尖走到他背後,故意拍了拍他遠離她的那側肩膀。
許思睿果然回錯了頭,見身後沒人,頭扭到另一側,看清是她以後,眼睛簇然一亮,脫口而出的卻是:「你來幹什麼?」
她心想你都發朋友圈了,居然還問我來幹什麼,嗯,這也很許思睿。
「我來看看你把被告人氣成什麼樣了。」她也跟著亂答。
沒料到她是這個回答,許思睿揚起一邊眉毛笑起來。
冬日天黑得快,他的笑容在昏暗光線下純凈亮眼,又隱隱張揚,像一捧反光的清泉。
網約車停在他們面前,他拉她一起坐進后座。
在車裡,通過他的敘述,祝嬰寧才搞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和她以為的揭露許正康栽贓陷害周天晴的罪名不同,許思睿是以另一個事由起訴他的。
大學期間,他一直想找出許正康逃稅避稅以及栽贓陷害的證據,可一直沒進展,直到某天他忽然意識到心術不正的人不可能只在一件事上心術不正,即使無法以他期望的罪名狀告許正康,也能用別的官司讓他自亂陣腳。沿著這個思路,許思睿尋找起以前與許正康合作過後來卻與其反目的
企業家。
聽他講到這裡,祝嬰寧茅塞頓開,想起許正康以前是做食品生意的,而農達運也有在賣豬肉製品,猜測著說:「所以那天在農達運……」
「對。」這回許思睿承認得爽快,「我還小的時候,許正康跟農達運的創始人謝志剛走得很近,偶爾也會帶我去那邊玩。不過後來他們的關係就惡化了,我12歲開始就再沒去過那家公司。」
按理來說,此時她應該順著他的話題問許正康和謝志剛之間有什麼恩怨,但祝嬰寧的關注重點跑偏到了別的地方,她一錘膝蓋,醍醐灌頂:「哦……我知道了!難怪他們叫你小許董呢,是不是因為以前他們公司的人管許正康叫許董,而你又是他的兒子,他們就順口管你叫小許董了?」
他愣了愣,沒想到她關注的是這個,哭笑不得:「對。」
「我還以為你真成哪家公司的董事長了。」她說不清笑點是什麼,莫名樂了起來,努力憋住笑意,綳出一臉嚴肅狀,將右手伸給他,一副要跟他握手的樣子,「你好,小許董。」
「?」
他用右手手背在她掌心輕輕拍了一下,無奈道,「你到底還聽不聽我說?」
「不好意思,你繼續說。」她嚴肅地點了點頭,把手收回來。
許思睿張了張口,卻忘了自己剛剛說到哪,啞口無言了一會兒,舌尖頂住上顎嘖了一聲:「……我忘了。」
祝嬰寧嚴肅地提醒道:「您說到您12歲以後就沒再去過農達運公司了,小許董。」
「……」
這一茬究竟能不能過去了?!許思睿咬牙切齒地瞪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