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嬰寧在班上交到的第二個朋友出乎她的意料,不是別人,正是鄒皓。
排名表傳閱完被洪青陽張貼到了黑板旁的布告欄上,第一名是譚菁菁,第二名是學習委員,第三名是祝嬰寧,鄒皓排第七名。前三名毫無例外都受到了老師的表揚,洪青陽還給他們一人準備了一本本子作為鼓勵。
本子這類獎品,對小學生來說也許尚存新意,但大多數高中生都已經不吃這套了,唯獨祝嬰寧處於「大多數高中生」的範疇之外,在其他人反應寡淡的時候,只有她激動得滿臉通紅,抖著雙手接過本子,洋洋洒洒說了一大通感謝洪青陽的話,把洪青陽說得坐立不安,心裡怪不好意思的。
班會課結束後,鄒皓來到祝嬰寧座位旁,問:「你是怎麼學習的?」
她驚異於鄒皓竟然會主動和自己搭話,自從競選班長那天她不僅沒投他,還上台跟他競爭同個班幹部職位以後,鄒皓便對她態度冷淡,走在路上碰到她也從來不和她打招呼。
她剛打算開口傳授自己的學習經驗,又聽鄒皓問:「你筆記本能借我看看嗎?化學和歷史的。」
「可以啊。」祝嬰寧在這方面從不藏私,聞言找出筆記本遞給了他。
「謝了。」鄒皓對她露出了開學以來的第一個笑,揚了揚手裡的筆記本,「我看完明早還給你。」
直到他走遠了,邵彥君才從鼻孔里輕蔑地呵了一聲:「白痴。」
祝嬰寧看向她,嘴唇動了動,試圖維護同學間的和平:「他……也不算白痴吧……」
「我說的是你。」邵彥君翻了她一個白眼。
「……」
邵彥君一邊對著化妝鏡貼假睫毛,一邊以嘲笑的口吻說:「那胖子就是個勢利眼,只對他覺得有用的人獻殷勤,你看學神和學委願意搭理他么?也就你蠢看不出來。」
邵彥君口中的學神指的是譚菁菁,她不僅考了全班第一,在全級也排第一名,遙遙甩開第二名二十多分。鄒皓也找譚菁菁和學委借過筆記,不過都被拒絕了。
祝嬰寧沒說什麼,只輕輕嘆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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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後,鄒皓便如邵彥君所言,對祝嬰寧愈發熱絡起來。
他經常來找她借筆記,和她探討某道題的解題方法,作為報答,也會提供許多有關學習的第一手消息給她,比如接下來某場考試的出題老師是誰,校內誰誰誰的父母是教育局高官,某位同班同學在某課外機構上競賽班……
祝嬰寧以前沒有接觸過鄒皓這樣的人,他很精明,這種精明並非單方面索取,而是一種精打細算的利益交換。
在他眼裡,人只分為三類——精英、垃圾和NPC,三者由「是否走正道」界定,而所謂的正道,自然是在他眼裡代表一切的學習。學習好且有上進心的人會得他青眼,被他歸類為精英,學習一般但依然中規中矩堅守正道的人則被他統一視為NPC,至於離經叛道之徒,他痛斥其為社會敗類,毫不猶豫地把這種人一腳踢進垃圾的範疇,連個正眼都不給。
雖然鄒皓沒有明說,但祝嬰寧知道,邵彥君在他眼裡就是垃圾的一員,而成績平平無奇的吳波,被他歸到了數量龐大的NPC里,至於她么,她原本是NPC中比較土的一類,月考結束後破格升級為了比較土的精英。
她不喜歡鄒皓的分類,也不喜歡他對待她朋友的態度。
在他對吳波態度不禮貌,被祝嬰寧出面說了幾次後,他們三人漸漸形成了一種微妙的相處平衡。
通常,吳波向她分享徐良出了哪首新歌時,鄒皓會在旁邊不冷不熱評價道:「都是包裝出來的網路歌手而已,殺馬特文化,有沒有真唱功都不一定,不如聽點第四十交響曲提升一下審美。」而當鄒皓問她某道數學大題,吳波也會在一旁作怪,扭著身子說:「下課了還聊什麼學習啊,學學學,小心把腦子學壞了。」
「腦子不會學壞,只會因為停止思考變壞。」
「哦?是嗎?我倒是覺得多接觸點新事物腦子才不會變壞,班長,你還是多追追潮流吧,別跟個老年人一樣。」
「潮流千變萬化,遲早會被新的潮流淘汰,經典才永垂不朽。」
「呵呵,經典也是曾經的潮流。」
祝嬰寧在一旁聽得頭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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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國慶和馮達、郭瑩穎他們一起拍攝廣告以後,許思睿回家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少,少到可用屈指可數形容。
讓祝嬰寧感到不可思議的是,許正康居然過了足足半個月才發現這件事。
那天他們吃完早飯,祝嬰寧把碗筷收好疊起來,打算端去廚房洗碗槽洗乾淨,許正康心血來潮般,忽然問了句:「許思睿怎麼不在家?上學去了?沒跟你一起走?」
「……」
她難以形容自己聽到這話的心情,沉默了許久,才悶聲答,「許叔叔,許思睿已經一周沒回家住了,而且,今天是周六,不上課。」
許正康大吃一驚:「沒回家?那他去哪了?」
她只好告訴他許思睿在當模特給人拍廣告。
「胡鬧!」許正康猛一拍桌子,從褲兜里翻出支煙,怒氣沖沖地抽完,又強調般重複了一遍,「胡作非為!」
可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採取任何實質行動,把「胡作非為」的許思睿掰回正軌。
祝嬰寧慢慢發現了——一旦她不在學校里刻意找尋許思睿的身影,她基本上很難邂逅他。
體育課不重合,實驗課不重合,就連去食堂吃飯的時間段都不重合。吳波和鄒皓都熱愛搶食堂,一到中午放學時間,她就像張風箏,被吳波和鄒皓扯著線溜。而許思睿懶洋洋的,喜歡等食堂第一批人吃得差不多散了,才隨朋友慢慢溜達過去。
難得一次碰面還是在學校外。
那天鄒皓說要買點新練習冊,問祝嬰寧有沒有推薦,剛好吳波說她想去買本最新的《知音漫客》,他們三人便一起拐去了學校附近的小書店。
書店位於學校後巷,那條巷子除了書店,還開了不少蒼蠅館子,不想吃食堂的住校生常常會結伴來這用餐,每到傍晚放學時分,巷子都人滿為患。
他們在人群中擠來擠去,好不容易擠到書店門口。
剛想進去,祝嬰寧就眼尖地發現書店旁的音像店門前,許思睿正坐在那裡。
嚴格來講,他是坐在音像店門口的一輛摩托車上。
豪爵鈴木EN150機車,紅黑色車身,分體式大燈,重工設計,橫亘在音像店門口,像一隻張牙舞爪的大黃蜂。
他單腿支著地面,垂眼把玩手裡的任天堂Nintendo3DS遊戲機,臉上有未卸去的粉底液痕迹,由於出了汗而與柔白細膩的膚色融為一體,渾身脂香四溢,香氣既廉價又刺鼻。
周圍人群喧囂,他卻好像完全聽不到身周的吵鬧,玩得入迷,遊戲機里不斷彈出馬里奧蹦跳的音效,叮叮咚咚的聲音本該顯得活潑熱鬧,可他高大單薄的身影卻像拓印在黃昏暮色里的一道煙,淡得一吹就散。
她默默看著他,看了不知多久,身後的鄒皓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不屑嗤道:「還
沒長記性。」
她回過頭,不解其意。
鄒皓雙手抱臂,鄙夷地用下巴指了指許思睿的方向,說:「我說他,許思睿。前幾天就因為未成年開機車被警察查了,現在居然還敢開,這種人自己不要命,最好趕緊找片湖跳了,別來霍霍無辜的路人。」
她的心像被一隻手暴力攫住,血流不暢,一股熱氣直衝腦門,分不清這股熱氣究竟是激怒還是別的情感。手指簌簌顫抖,她想開口怒斥鄒皓,想大聲反駁他,想為許思睿聲辯,說他只是坐在摩托車上,怎麼能憑藉這個舉動就武斷地給他定罪,用那樣刻薄的話詛咒他?
可她還沒來得及開口,音像店裡,郭瑩穎便舉著一張周杰倫的磁帶走了出來,眉開眼笑:「居然真被我找著了,走吧思睿,去跟老大交差。」
她跨坐上機車后座,而玩了半天遊戲機的許思睿這會兒像是終於從夢中驚醒,揉了揉脖頸,把遊戲機隨手塞進外套衣兜里,跨上前座,將頭盔隨意往頭上一套,順手扔給郭瑩穎另一個頭盔。
頭盔遮住他的眉眼,只露出尖巧的下巴。
摩托車發動,在嗡鳴聲以及周圍學生倉皇的避讓里,他載著郭瑩穎揚長而去。
「……」
祝嬰寧妄圖為許思睿聲辯的話就這麼不上不下地懸在了嘴邊。
鄒皓冷笑一聲,說:「果然。」
她緩緩閉上嘴,過了幾秒,像是覺得不甘心,又無力地追問道:「為什麼你知道他被……」
「我有親戚在警局工作,聽他說的。」提起這個,鄒皓似乎有些得意,「學校里發生的任何事都逃不過我的關係網。」
「你之前就認識他嗎?」
「No,我之前不認識他,但他在學校很有名,長得帥嘛。」鄒皓聳了聳肩,說,「真無聊,帥又怎麼樣?不走正道,一樣是社會的渣滓。」
說完,他看向祝嬰寧,目光從鏡片後穿透過來,露出標準的八齒笑,肯定地說,「不過,你肯定沒那麼無聊,他這種人和我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祝嬰寧,你我前程似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