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網吧出來後,他們干走了一段路,許思睿忽然開口道:「我餓了。」
被他這麼一說,祝嬰寧也覺得肚子餓得發慌。現在已經十一點多了,確實到了飯點,她從兜里摸出僅剩的一元錢,想了想,提議道:「我們去吃沙縣吧。」
許思睿嘴上應著「都可以」,眼睛卻誠實地瞟向了沙縣旁的大排檔。
大排檔的價格可不是一元錢能支付得起的,祝嬰寧狠了狠心,還是帶頭走進了沙縣。
沙縣的牆上就掛著紅底白字的價格表,她走進去看了一下,又帶頭走了出來。
沒辦法,是她想得太樂觀了,一元錢甚至連沙縣也吃不起,頂多只能買份拌面兩個人分著吃,還不如去集市那邊買兩張餅。
聽到又要吃餅,許思睿臉都綠了。
來到山裡以後幾乎頓頓都是碳水化合物,他每天都暈碳暈得要死不活,好不容易來趟鎮上,以為能吃頓肉改善伙食,結果居然又要吃餅。然而他也知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祝嬰寧手頭只有一塊錢,除了吃餅別無他法。
正鬱悶著,手腕上的手錶忽然反射著日光閃了一下,許思睿福至心靈,一把將前頭的祝嬰寧拎回來,對她說:「去吃大排檔。」說完便帶頭走在了前方。
「啊?」祝嬰寧懷疑他餓傻了,追上去道,「你知道大排檔多貴嗎?」
正說著話,大排檔便到了。
許思睿徑直走進去,跟個暴發戶似的,將手腕上的手錶擼下來,豪情萬丈往收銀台上一拍,對一臉懵逼的收銀員說:「把你們老闆叫出來。」
收銀員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可能是怕該神經病鬧事,還是扭身朝後頭喊了句:「老闆,有人找——」
老闆很快從後廚出來了,穿著件老頭背心,粗聲粗氣問:「啥事?」
收銀員一指許思睿,許思睿拿起桌上的手錶,朝他晃了晃,說:「認得這手錶嗎?omega,歐米茄超霸系列,瑞士產的,十二萬。我把手錶押在你們這,你們讓我們吃頓飯,等以後我有錢了再把手錶贖回來。」
話音落地,現場鴉雀無聲,不僅收銀員仍然用看神經病的眼神看著他,連老闆也露出了相同的眼神。
他們在這開店多年,還是頭一回見到一個小屁孩自稱用歐米茄手錶,還要把價值十二萬的手錶押在他們這,就為了吃頓飯。這番話不管怎麼看都匪夷所思到了極點,不像是正常人能說出來的。
他們不信,祝嬰寧卻不得不信。聽到他平常隨意戴在手腕上的手錶竟然值十二萬後,她從天靈蓋到腳後跟都麻了一瞬,像被雷電劈中一樣。好不容易緩過來,她迅速衝上前,把許思睿的手錶薅下來,塞回他的褲兜里,朝老闆假惺惺一笑:「哈哈,哈哈……老闆,他腦子有點問題,你們不要理他。」
「?」
許思睿眉一豎,正要發飆,祝嬰寧就搶過了他的話頭,急道:「其實我們是想跟你商量,你能不能讓我們吃頓飯,我們手頭錢有點緊,不過……」她看了看店裡,發現店裡用餐的客人很少,說明老闆並不需要人手幫忙洗碗,又見一旁的冷凍櫃里擺著一捆燒烤竹籤,可見燒烤才是他們營業額的主要來源,靈光一閃,說道,「我們可以幫你串肉。」
「串什麼肉?」許思睿在一旁不解地問,祝嬰寧趕緊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先閉嘴。
老闆狐疑地打量著他們,搖頭拒絕:「我有人手,不用你們幫忙。」
「我們不要工資,只要吃頓飯就行了。」祝嬰寧據理力爭,「而且我們吃的也不多,你炒盤肉給我們就可以,豬肉或者雞肉,什麼肉都行,我們不挑。還有……你聽說過這段時間山裡來了個綜藝劇組嗎?」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老闆總算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祝嬰寧趕緊趁熱打鐵:「你看我旁邊這個人,他就是劇組的拍攝對象,你瞧,他不管是長相還是穿衣打扮都跟我們不一樣吧?你讓我們吃頓飯,過後他會在劇組面前幫你們餐館說好話的,你想想啊,到時綜藝播出到千家萬戶,全國人都會收看節目,不就相當於你們在全國觀眾面前打廣告了么,多划得來呀。」
別說,山裡來了個綜藝攝製組的事,早在很久前就傳得沸沸揚揚,而且一小時前還真有兩個攝影師過來他們這裡打聽,問有沒有看到一男一女一高一矮兩個小孩,老闆將他們描述的特徵與眼前這兩人一對,還真對上了。而且也確實如祝嬰寧所說的,許思睿從長相到氣質都和這裡的人不一樣,他琢磨了片刻,點頭道:「行吧,你們先進來。」
祝嬰寧握拳yes了一聲,喜滋滋跟了進去,許思睿卻有些不滿,撇著嘴嘟囔道:「讓我把手錶抵在這不就完了?現在還得幹活,真麻煩。」
祝嬰寧對他的消費觀不敢苟同:「十二萬吃頓大排檔?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你不能保證人人都是好人,萬一老闆收了手錶,不願意還你了呢,你有證據能證明你的手錶抵在他那嗎?況且,幹活也沒什麼不好,靠自己的勞動吃飯才是天經地義的事。」
老闆倒是不算小氣,雖然祝嬰寧嘴上說只需要給他們點肉就好,他卻端出了三盤菜,都是葷菜——宮保雞丁、青椒炒肉、魚香肉絲——還給了他們一人一碗白米飯。
這邊祝嬰寧還在道謝,那邊許思睿已經如狼似虎地開動了。
本來他覺得自己已經很好地適應了村裡那種不是餅就是饃、不是白菜就是野菜、不是雞蛋就是臘肉的吃法,可真正嘗到新鮮多樣的飯菜後,才發現自己的味蕾並沒有被馴化。明明是這麼普通的三盤葷菜,吃在他嘴裡卻有如珍饈,比從前在城市裡吃到的大魚大肉還要美味。
祝嬰寧見許思睿完全沒有要讓著她的打算,大有要獨佔這一桌的架勢,只好也拆開筷子吃了起來。
雖然都是相隔許久改善伙食,她的心態卻和許思睿完全不一樣。他習慣了燕窩魚翅之流,宮保雞丁吃進嘴裡,自然不會有任何負疚感。可祝嬰寧不是。她很少有機會吃這些菜,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沉甸甸的,像壓著塊石頭,總有股揮之不去的罪惡感,覺得對不起家人。
她們在家裡吃素餅,她卻在這裡吃葷腥。
有心想打包點帶回家,讓奶奶和阿媽嘗嘗,但許思睿仿如餓死鬼投胎的模樣又讓她開不了口。
懷著心事,她勉強吃了個七分飽,就沒心思再吃了,將筷子放下,托著下巴看許思睿風捲殘雲。
別說,他雖然吃得快,吃相卻相當好。嚼東西的時候習慣閉著嘴巴,不僅沒有吧唧嘴的聲音,連咀嚼音都很小。
他大口吃飯並且毫無負擔的樣子有一瞬間讓她由衷感到羨慕。
迅速解決了這一桌子菜,許思睿放下碗筷,用餐巾紙矜持地抹了抹嘴,半響,忽然蹦出一句:「爽。」
「?」
祝嬰寧沒憋住笑了。
他自己也覺得自己這副活像餓了八百年的模樣十分誇張,於是也跟著笑了起來。
齜著牙齒傻樂了半天,直到老闆走過來,問他們:「吃完了?」他們才一秒收起笑,悻悻站起來,跟著他走去後廚。
許思睿吃飽喝足,懶勁兒就上來了,嘴裡不住抱怨:「早知道把手錶給他得了,哪有人吃飽飯還幹活的?」
好吃懶做這個詞簡直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祝嬰寧白了他一眼,上前問老闆具體要怎麼操作。
老闆沒有為難他們,指著盛在大鐵盤子里的各色素菜:「你們把這些串上就好,旁邊有串好的作為參考。」
祝嬰寧知道串素菜比串肉容易,肉有筋,難使力,老闆已經盡量給他們派了簡單的活,於是誠懇地道了謝,幹勁十足地將鐵盤放到地上,又找來兩個矮腳板凳,把其中一個分給許思睿,自己率先坐了下來。
正要動手,許思睿就問:「有手套嗎?」
老闆愣了下,摸了摸後腦勺,從柜子里翻出幾片薄薄的塑料手套:「這種?」
「也行。」
許思睿接過來,分了兩片給祝嬰寧,自己也戴上了,在她對面坐了下來。
串素菜沒什麼技術含量,韭菜和豆腐乾都好解決,唯一比較麻煩的是玉米。老闆要求他們把玉米掰成粒,一粒粒串上去。
許思睿內心怨聲載道,卻也知道這頓飯是自己吃得多,不好只讓祝嬰寧一個人忙活,於是蜷起長手長腳,費勁兒扒拉地掰起玉米。
幹活干到一半,祝嬰寧忽然開口說:「待會幹完活我請你吃蜜。」
他愣了愣,用質疑的眼神上下掃著她,哼道:「吹吧你。」
野生蜂蜜有多貴,她怎麼可能請得起?許思睿一點都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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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祝嬰寧還真沒騙他。
只是這「蜜」和他想像的不大一樣。
他們幹完活走出大排檔的門,她帶著他來到小鎮外沿靠近山路的地方,從路邊草叢裡擇了幾朵紅色的花,將長長的花芯抽出來,遞了一支給他。
「這是什麼?」許思睿接過來,左右旋轉著看了看。
「一串紅,一種花。」她自己咬了支在嘴裡,含糊不清地說,「甜的,可以吃。」
「……不臟嗎?」他有點過不了心裡那關。
祝嬰寧笑了笑:「藏在花瓣里的,哪那麼容易臟。」說完也不再勸他,自己又抽了幾支含在嘴裡。
看她吃得毫無負擔,許思睿糾結了一會,還是試著張開了嘴。
花芯入口涼絲絲的,泛著一股甜意,咬了咬,花蜜沁出,甜香四溢。他驚奇地揚了揚眉,學著她的樣子俯身摘了幾朵,將花芯抽出來,逐一嘗過去,發現都是甜的。
「好玩吧?」
她跳進草叢裡,頭也不回地說,「還有一種花也可以吃,我們管它叫地黃,你等我找找。」
地黃雖然叫地黃,花瓣卻是紫紅色的,只有內部是黃的。它的花瓣長滿細小絨毛,很好分辨。祝嬰寧摘了一朵大的扔給他:「地黃沒有可以抽出來的花芯,你把嘴唇對著中間嗦就行了,可以嗦出甜味。」
他把花瓣掰開,確保裡面沒有螞蟻之類的昆蟲,才將嘴唇對準花心,小心翼翼嘬了兩口。
果然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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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找到他們的時候,他們正在玩摔炮,這還要歸功於祝嬰寧高超的社交能力,她看到有個小孩揣著盒摔炮在玩,主動拿手頭的地黃和他換了半盒,轉頭拿給許思睿,說給他解悶兒。
許思睿一開始嫌這東西幼稚,嘴上說著「又不是小學生,誰想玩這玩意」,結果沒一會就玩得不亦樂乎,還把她騙到一叢蒲公英前,用摔炮炸了她滿臉的蒲公英飛絮。
攝影師逮著他們後當場就把他們訓了一頓,祝嬰寧垂著頭默然挨訓,許思睿則一臉不爽,還故意朝攝影師腳下丟了枚摔炮,跟個心理年齡只有三歲的問題兒童似的。
回程路遠,他們不得不趕在天黑前啟程。
離開前,祝嬰寧又同許思睿確認了一遍:「你真的不打電話嗎?下次來可就是一個月後的事了。」
提起這個,許思睿的臉色又變得不大好:「都說了不打,別問了。」
說不定他爸他媽正在和祝吉祥上演父慈子孝母慈子孝呢,壓根沒記起他,他打過去幹嘛?自取其辱?給自己找不痛快?
牛車悠悠往村裡走。
許思睿望著暮色四合的山路,心情一時頗為微妙。
在他的設想里,這趟來鎮上,他應該打電話給周天瀾認錯求情,然後周天瀾派人來接他回家,他再也不用回到祝家村,也不用再坐上回程的牛車。可惜事與願違,一切都與他的期望背道而馳,他既沒有打上電話,也沒有順利擺脫牛車的糾纏,按理來說,他的心情應當很糟才對。
可是怪就怪在這裡。
他的心情竟然沒有想像中那麼糟。
這要歸功於誰不言而喻,許思睿看向牛背上趕車的祝嬰寧,忽然意識到,來鎮上也許並不只是他一個人翹首以盼的事,也是她忙於農活的日子裡難得的休憩。
玩樂結束後,她又要一頭扎到山裡,幫劉桂芳分擔永遠也分擔不完的家務,當一個連軸轉也不覺得累的高精力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