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的力氣非常大。
大到祝嬰寧感覺自己的肩胛骨都快被他勒變形了,下頜磕在他乾瘦的鎖骨上,兩相一撞,撞得她眼冒金星,好險沒咬到自己的舌頭。她混沌地想著他以前有這麼瘦嗎?怎麼感覺不僅鎖骨,連肋骨都比以前明顯了?趴在他肩窩處緩了一會兒,想呼吸,卻發現鼻子也被他的衣服捂住了,吸進去的全是他身上的氣息。
這回沐浴露的甜香變得極淡,雜七雜八地混合了醫院消毒水的氣味。味道並不清新,她卻沒有避開,安安靜靜地伏在他懷裡,任由他的手臂越收越緊,像是要把她捏碎鑲進骨髓里一樣。
她排空所有思緒,努力讓自己什麼都不要想。
過了不知多久,久到祝嬰寧覺得再不透氣自己就要窒息而死的時候,許思睿終於鬆手了,站起身時順帶抽走了她掌心裡的手機,走到沒人的地方撥打電話。
隔得遠,她聽不見他與許正康說了什麼。
但她知道許思睿每次與許正康交鋒都傷筋動骨。
許正康就像埋在他身體里的刺,每次交鋒,這根刺都會拔出寸許,總有一天,它能從他身上完全脫離,可這個過程中,皮開肉綻無法避免,連帶著剝離的還有他身上腐爛的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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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正康姍姍來遲,他趕到之前,許思陽又醒了一次,吐了些膽汁出來。醫生豎起兩根手指,問他這是幾?他說這是手指,又問他還記不記得自己的名字,他說自己是爸爸媽媽的兒子,隨後頻頻哭嚷著頭痛頭暈,沒過多久又昏睡過去。
診斷結果出來,是重度腦震蕩兼頭部外傷,萬幸沒有腦損傷。醫生說需要留院觀察,注射胞二磷膽鹼等神經營養藥物。
許正康是凌晨時分獨自趕來的,來到醫院以後先向醫生問了許思陽的情況,尤其詢問了後遺症。醫生說後遺症每個人的表現都不太一樣,有可能會出現短期內的記憶力下降以及經常性頭痛。
「會影響智商嗎?」
「恢復得好的話不至於。」醫生讓他不用過度操心,腦震蕩患者多半都可以恢復到腦震蕩前的水平,只要注意避免二次損傷就行。
但他說完以後,許正康還是凶神惡煞地朝許思睿走了過來,每一步都邁得極重極沉,右手也高高舉了起來。
許思睿坐在椅子上,沒躲。
眼看許正康如同一顆滾動的巨石,就要碾到許思睿面前,祝嬰寧的腿不受控制地動了。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可能什麼都沒想——
她攔在了許思睿面前。
許正康對她而言就像黃俞亮對祝知微而言一樣,中間橫了一份似是而非的恩情,於是她們在他們面前天然地處就低位,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缺失立場挺不起腰桿。
對抗他們實則是在對抗自己內心的良知和愧疚。
她站在許思睿前面,手臂伸長,擋住他的身體,嘴唇張開後凝滯了幾秒,才積蓄起話音:「許叔叔,許思陽要是有事,許思睿就是您唯一的孩子,您要靠他養老送終的。今天您要是當著醫院這麼多人的面打他,你們之間的父子情分就徹底斷了。」
許思睿當然不可能給許正康養老送終,更別提什麼狗屁的父子情分,沒把他毒死都算不錯了,這只是說給許正康聽的緩兵之計。
她當然想指著許正康的鼻子罵他禽獸不如,或者乾脆捅他幾刀,像個瘋子一樣撒潑賣瘋,高聲說都怪他,都是因為有了他,一切才會演變成如今這個境地。
但她不能。
這是她所能想出來的唯一的反擊。
無論爭吵還是打架,許思睿都經不起這樣折騰了,她想最大限度地在這種公眾場合下保全他的自尊。
許正康笑了一下,停住腳步,說:「你倒是會替他說話。」
她以為自己的話起了效,誰知下一秒,許正康的面目便猙獰起來,「養老送終?你以為他眼裡還有我這個爹嗎?讓開!」說著便伸手來拽她的胳膊。
他手粗大,手指上都是肉,祝嬰寧知道被這樣的手抓一把絕對得淤青。她想避開卻已經來不及了。
然而許正康的手並沒有順利落到她手臂上,在碰到她之前,許思睿忽的站了起來,一手將她朝後拉,一手用力拍開許正康的手掌。
啪的一聲。
皮肉擊打的脆響里混著骨骼相撞的悶響,聽聲音都知道有多疼。
他完全站起來以後比許正康高了一大截,雖然總體清瘦,沒有許正康的維度,但經度擺在那,從氣勢上看,並沒有比對方弱多少。
「你碰她一下試試?」他說。
許正康伸手指著他和她:「你們真他媽有能耐……」
「是我把許思陽推下樓梯的。」他提著嘴角笑起來,眼睛卻毫無笑意,聲音無波無瀾,「我說過你要是再敢讓他出現在我面前,我會把你們一家都殺了。你覺得不爽?好啊,來,我讓你打。」
他點了點自己的胸口,「你今天最好把我打死,我要是沒死,許正康,我告訴你,以後死的就是你。」
「你!你個……」許正康的臉一下漲紅了,可不知道為什麼,他沒有立刻行動。
祝嬰寧覺得應該是因為許思睿此刻的神色看上去不太像個正常人。他平靜過頭了。因為過於平靜,反而透出風雨欲來的瘋癲和驚悚。
醫護人員也察覺到了這邊氛圍不對,及時過來阻攔:「醫院不是鬧事的地方,要吵出去吵!」
祝嬰寧趕緊趁勢拉住許思睿,對他說:「我們回去吧。」
許思陽的後續陪護也不需要他們了,現在走還省得惹一身腥。
他身體硬邦邦的,跟長在地里的一塊木樁一樣,祝嬰寧用力拽了幾下才把他拽動,無視許正康的罵罵咧咧,拉著許思睿出去了。
她打了輛計程車,和許思睿一起鑽進后座。
司機多看了他們兩眼,眼神意味不明,可能覺得大晚上的,他們兩個年紀又不大,一男一女出現在醫院,必定是不學好的。她覺得噁心,但也沒力氣再管,閉著眼睛裝作沒看到,對司機報了他們家的地址。
車子平靜地行駛在馬路上,從車窗望出去,能看到車水馬龍。北京的喧囂與繁華絲毫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所有發現在個體身上的悲歡都與城市無關。
一路上他們都沒有開口講話。
下了車,回到空蕩蕩的房子。
走到家門口時祝嬰寧才發現出來得匆忙,他們連門都沒有關,樓梯間的血跡也無人清理,蜿蜒不規則的一灘,已經乾涸了,呈現出醬油般的暗紅色色澤。
她去陽台找出打掃工具,打算出去清理,走到門口,卻被許思睿擋住了。他個子高,腿也長,門框本來就寬度有限,被他這麼一擋,她連條縫隙都尋不著。
「你還是不打算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嗎?」他垂眸看她。
祝嬰寧搖搖頭:「你想說就說,不想說就不說,我說過了,真相對我來說不重要。」
「即使我真的殺了許思陽也不重要?」
她垂下眼尾看著他,語氣像在嘆息:「你不會的。」
如果真的恨許思陽恨到殺了他也無所謂的地步,那剛剛許正康氣勢洶洶朝他衝來時,他不會連躲都不躲。她知道他當時其實做好了挨許正康那一巴掌的準備。
如果真的對他人的生命毫無感觸,那蹲在樓梯間里失血昏迷的許思陽身邊時,也根本不需要流淚飲泣。她知道他憎恨許思陽,可再恨,也遠遠沒有到他嘴上描述的那個地步。
他做不出狠事。
就是因為做不出狠事,所以才給了那些人一次又一次傷害他的機會。
許思睿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是他自己找過來的,說他媽最近生病在住院,家裡沒人照顧他,許正康明天要出差,叫他往我這裡來。我本來還覺得他謊話連篇,一定是自己查了我們這的地址跑來的,直到許正康給我發了條簡訊,讓我這幾天好好照顧他。難道你不覺得特荒謬嗎?讓我照顧他?讓我——照顧他?」
他反覆咀嚼這幾個字,像是不認識漢字了似的。
「我沒有想把他怎麼樣的……真的。我只是想把他趕走。我讓他滾出去,他不滾,我上手去拽他他就大哭。我把他扔出家門,他一直在外頭撕心裂肺地哭著砸門。」
「後面我受不了,把門打開了,把他拉到電梯門前。等電梯的時候,他抱住我的腿哭得跟殺豬一樣,我當時氣頭上覺得他很煩,電梯又遲遲沒上來,就把他拽到了樓梯間里,想帶他走樓梯下去。」
「我沒想到台階離防盜門那麼近,也沒意識到他那麼輕,那麼不經推,防盜門打開後我就把他用力搡進去了,等我跟進去以後,他已經躺在了台階下,我看到地上都是血。」
「這是意外。」她說,「你也不想的。」
他流著淚搖頭:「不是……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意外,可能是吧,但一直有個聲音跟我說這是我早就期待發生的事。我繼承了許正康的基因,我就是個爛人,我遲早會變成下一個他。」
「別胡說。」她皺眉在他胸膛上錘了一下,「你不止繼承了許正康的基因,你也繼承了你媽媽她們那邊的基因。許正康的基因真的有那麼強大嗎?你別自己把自己嚇死了。許思睿,你不會是一個壞人。」
他眼底流露出孩童般的空白和迷茫。
「你相信我。」
她打量他的神色,他眼底青黑,面色透明,臉上一點點血色都沒有,連往常可以用唇紅齒白來形容的唇色都是淡的,看起來就像一根即將燃盡的蠟燭,只剩短短一截殘芯。
一種難以言喻的疼痛泛過她心口,這幾天來的怨懟與失望忽然都消散了。
她意識到許思睿現在連愛自己都艱難,他拼盡全力也只能勉強維持自己的生命力,在這麼艱難的情況下,她怎麼還可以去要求他向她奉獻他健全且唯一的愛?
他沒有那種東西。
沒有的東西,索取再多也是沒有。
他是她的貴人,但不一定要成為她的愛人,這要求對他們來說
都過於沉重和殘忍。
她會永遠支撐他——不再抱著戀人般的要求,而是以不計回報的朋友的身份。
「去睡一覺吧。」她彎柔眉眼,輕聲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