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思睿在祝家村本就是個稀奇的存在,再加上村口的人等了一整晚,擔心之餘,難免感到無聊,因此他一走過來,無聊的大夥便不約而同看向了他,像餓肚子的螞蟻看到了一塊甜食。
「小弟,怎麼還沒睡啊?」有個吃飯時和他坐同張桌的老婆婆自來熟地招呼他。
許思睿不知道該怎麼說。
好在對方也沒想著要他回答,自顧自拍了拍身旁的藤椅:「來來來,來坐。他們找人的回來過一波,又出去了。我們在家裡乾等著也是著急,還不如大家一起在這等,聊聊天,解解悶。」
藤椅泛著熱氣,顯然不久前才被別人坐過,他剛坐下就立刻彈了起來:「你們坐吧,我不用了。」
「哎喲,你這孩子還真客氣。」
許思睿嘴角抽了抽。他不是客氣,單純只是覺得坐殘餘別人體溫的椅子很噁心。不過真相不必告知對方,他將話題一轉,問:「你剛剛說他們回來過,那……」
「你問寧寧啊?」話還沒說完,老婆婆便露出瞭然的神色,接過他的話頭,「她也回來了,又出去了。」
雖然被對方直白地看出他想問的是祝嬰寧讓他有些尷尬,不過聽完她的回答,他還是放心了不少。
回來過就證明她有分寸吧?
轉念一想,他一個走山路都能掉陷阱里的人,居然擔心起她這種山區原住民,許思睿覺得還挺搞笑的。
他沒有和眾人待在一起,打聽完就走了,獨自走到之前抽煙蹲的那個石墩子上,往上面一貓,開始了等待。
也是他來得巧,才蹲了十幾分鐘,就聽不遠處的人群喧鬧起來,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找到了找到了——人找到了!他們回來了!」
「過來幫忙,快快快,來扶一下!」
「造孽呀,摔得這麼狠……」
他跳下石墩子,原地蹦了蹦,活動了一下酸澀的筋骨,順著聲音看過去,只見祝嬰寧背著個小男孩朝村裡走來,兩旁熙熙攘攘護著一大群人。
小男孩裸露的胳膊腿上全是擦傷,傷口不深,但數量多,看起來還挺唬人的。
這個場景怎麼看怎麼眼熟,許思睿想起自己崴傷腳還厚著臉皮讓她背回來那次,頓時有些羞恥。再加上確認了她沒事,那種主動關心別人又生怕對方發現的彆扭勁兒就起來了,他抿抿唇,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激動地圍上去,反而退後幾步,原路折返回了屋裡。
透過窗戶,他看到祝嬰寧把小男孩放了下來,交到他的家人——也就是吃席時來他們這打聽過孩子下落的女人手裡,同她比比劃劃交代了一番話,這才在女人的千恩萬謝中轉身走向了這邊。
眼看她越走越近,許思睿趕緊把球鞋換成拖鞋,又抓了抓頭髮,把頭髮抓亂了,裝出剛睡醒的惺忪,假模假樣拉開了門。
祝嬰寧走到離家門口七八步遠的地方,看到他,一愣:「你還沒睡啊?」
「我睡過了,起來上個廁所。」
「哦。」
她點點頭,側過身子給他讓道。
沒辦法,話是他自己說的,許思睿只好又裝模作樣地去了趟廁所。
他剛上過廁所,完全沒有尿意,站在裡面聞了半分鐘臭味,才走出去,蹲到屋後洗了洗手,覺得自己跟個傻子一樣。
路過廚房時,他朝裡面瞥了瞥,看到祝嬰寧站在爐灶邊,同樣無所事事地看著他。
「你在廚房裡站著幹嘛,不去睡?」他隨口問。
她朝身旁看了一圈,捧起放在灶台上的水杯,不太自然地笑道:「……我來這喝點水。」
爐灶里空空如也,許思睿挑了挑眉:「喝水幹嘛不燒火?」
「涼水。」她趕緊說,「我想喝涼水。」說完還小幅度扯了扯衣領,「背個人回來還挺熱的。」
「那小孩沒事吧?」
「沒事,就是貪玩,爬到一塊岩石上,結果摔夾縫裡去了。」
「哦。」
尬聊結束,許思睿看著她,想再說點什麼,但硬是一句話都憋不出來,只好說:「那我先回去睡覺了。」
「好。」她朝他揮揮手。
走回屋裡,許思睿剛想蹬掉鞋躺下,想了想,又覺得哪裡不對。
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才發覺是他們對話的氣氛不對。
無比生硬,像兩個機器人。
他機器人是因為裝成剛睡醒,心虛,她又為什麼這麼機器人?
出於一種說不清的直覺,許思睿沒上床,他沉思半晌,轉身又朝廚房去了,這回刻意放輕了腳步聲,鬼鬼祟祟靠近門口,沒讓任何人發現。
廚房裡很安靜,他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才聽到布料摩擦產生的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道輕輕的抽氣聲,以及刀具碰撞的脆響。
……她在幹什麼?不會在換衣服吧?
可廚房裡又沒幹凈衣服可以替換,她為什麼不換個地方換衣服?抽氣聲和刀具的聲音又是怎麼回事?許思睿在看和不看間糾結了一下,擔心看到什麼不該看的,然而不看吧,他心裡又好奇得抓心撓肝。
做了一番心理鬥爭,最終還是好奇佔了上風。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把頭探了過去。
然後——
直接和面朝廚房門口的祝嬰寧對上了視線。
「……」
「……」
她左手拉開了右肩的衣服,右手握著一把剪刀,看到他,大吃一驚,慌慌張張將右肩偏向了他的視線盲區里。
偷窺被抓包本該感到心虛,但她奇怪的反應成功驅散了許思睿心裡那點理虧。他狐疑地眯起眼睛,朝裡面走了兩步,面不改色道:「我突然發現我也想喝水。」
「啊?啊……」
她應得極其心虛,慢慢根據他的步伐調整身體的朝向,目光在灶台上胡亂掃來掃去,掃到一個空碗,於是當即用左手抓起來,尬笑兩聲,小心翼翼地說,「這裡有碗,你要拿去用嗎?」
他沒說話,也沒接碗,心裡狐疑愈甚,站在原地盯著她瞧了會,趁她不注意,猛然大步向前,直接伸手掰住了她的左肩。
「等……」
祝嬰寧還想再掙扎一下,結果連句「等等」都還沒來得及說完,就被許思睿扣著肩膀一百八十度翻了個身。
接著她聽到他在她身後倒吸了口涼氣。
「我操。」他低聲罵了句髒話,問,「你怎麼搞的?」
事已至此,再瞞下去也沒意思了,她蔫頭耷腦,沉默了片刻,才悶聲解釋道:「就是……救人的時候被石頭划了一下,受了點傷。」說完又趕緊回頭補充道,「你別告訴我阿媽,也別讓其他人知道。」
「……你管這叫『點』傷?」
她穿著黑色T恤,被衣服遮擋時還看不出來,現在衣領拉下一半,露出右半身的肩背,他才發現她肩胛骨上有道手掌長的狹窄傷口,從肩膀上一路延伸到衣服里,傷口邊緣皮肉外綻,像火山一樣隆起來,半干未乾的血跡猶如火山底部流淌的岩漿。
光是看著許思睿都開始幻痛了。他都不敢想像這傷口要是長在他身上,他能鬼哭狼嚎成什麼樣。她居然一路走來都這麼淡定,甚至還背著個小孩走來走去。這人真的是人類嗎??
氣氛一時有些沉默。
祝嬰寧沉默是出於心虛,許思睿沉默是因為——
他怕自己一開口,會忍不住刺她句「你真偉大啊祝嬰寧」。
做人做到這麼大公無私不求回報的地步,簡直堪稱匪夷所思。他完全無法理解。
足足冷場了兩分鐘,她才舉起剪刀,弱弱地說:「那個……許思睿,你再不放開我,我的血就要幹了,傷口會和衣服黏得更緊。」
「……」
他這才發現自己的手還抓在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上,而如她所言,後半截傷口已經和衣服連黏在了一起,於是只好先鬆手放開她。
她如釋重負,挪了幾步,借著窗外的月光,偏頭用剪刀裁剪起肩上布料。
按照常理,許思睿應該上去幫忙——但凡他還有點良心。可不知道為什麼,他肺里窩著一團無名火,就是不想理她。
而祝嬰寧也完全沒有要找他幫忙的意思。她乾脆利落地剪開肩膀後的衣服,用手指一點點撕開與傷口粘連的布料,直到整片傷口完整地暴露出來,才彎腰從柜子里取出一罐止血粉,擰開蓋子,舀出一勺,小心翼翼抖在傷口上。
敷草藥。
貼紗布。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
別說鬼哭狼嚎了,她連眉毛都沒有皺一皺。
許思睿靠坐在灶台上,抱著胳膊冷眼旁觀,越看越火大。可要問他為什麼生氣,他自己其實也說不明白,就是覺得看她哪哪都不順眼。
最後他氣得受不了,哼了一聲,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離開了,弄得祝嬰寧一頭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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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到床上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感受到三八線另一側的人躺下的動靜。
怕壓到傷口,她沒有選擇仰躺的姿勢,而是胸口朝下趴在了床上。
黑夜寂寂,只有劉桂芳婆媳倆淺淺的呼嚕聲此起彼伏,像某種永恆不變的白噪音,她聽著聽著就覺得眼皮沉重起來,正要闔上眼睛,由衣服堆構成的三八線忽然憑空長出一根手指。祝嬰寧愣了愣,睜開眼皮定睛一看,才發現是許思睿用食指把衣服頂開了,露出一道細縫,細縫裡是他形狀美麗的眼睛。
透過細縫,他沉默地盯著她看,她也盯著他看。
大眼瞪小眼,瞪了好半天,就在她想問他怎麼了時,他終於開口了:「是你寫的吧?」
「什麼?」她沒聽懂。
「小心陷阱那塊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