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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赫然是《交換人生》的綜藝片段,馮達調了靜音,但光是看著那熟悉的片段,祝嬰寧腦海里都能自動配音——

「我腳崴到了,要他背一下怎麼了?」

「他走不了路我才背他的,你們誰來搭把手,幫忙把他扶上去?」

……

她冷汗涔涔,心有戚戚,朝背後看了看,暗自慶幸許思睿不在這裡,不然他估計又得羞憤欲死了。

郭瑩穎驚愕地瞪大眼睛,把馮達的手機接過來,懟到眼前看了又看,不可置信地抬頭比照著祝嬰寧的臉:「這是……思睿和……你?」

她想維護一下許思睿的尊嚴,但又覺得不好撒謊,只能扯著嘴角弱弱地笑了笑。

「我就說你看起來很眼熟,我肯定在哪裡見過的。原來你在綜藝里出境過啊,那難怪了。」馮達雙手撐著下頜,朝她笑得陽光燦爛,等郭瑩穎震驚完了,他才把手機接過來,切出視頻界面,說,「還有呢。」

祝嬰寧以為他又要調出別的視頻片段,結果他點開了一個網頁,展示在她面前,嘆道:「你還經歷過這些事?真不容易。」

經歷過這些事?

她納悶地一抬眼,看清屏幕後,整個人猛然定住了。

是那篇被記者扭曲的採訪。

郭瑩穎再次接過馮達的手機,細細瀏覽著網頁上的報道,看完以後,瞥向她的眼神摻了幾分驚訝和同情:「你爸爸媽媽竟然逼你嫁人啊……?真的假的?好慘。」

她上一秒還有餘力為許思睿的面子擔憂,這一秒卻像被粉塵扼住了咽喉,喉口乾澀,臉色發白,半天才擠出一句近似辯白的:「不是……」

馮達和郭瑩穎沒有聽到她細弱的辯解,兩人完全沉浸在了新挖到的八卦里,你一言我一語,說:

「所以你現在在被許思睿資助?難怪你經常來找他。」

「還好你被他家資助了,不然好慘哪。」

「你爸爸媽媽真的逼你嫁給老頭啊?」

「你們那裡也太恐怖了,都二十一世紀了竟然還有這種事。」

「沒想到你過得這麼不容易。」

他們說了很惡毒的話嗎?沒有吧……祝嬰寧遲緩地想。

他們甚至像是在關心她。

可是,雖然沒有,為什麼這些話落在飄散著咖啡香的空氣里,卻像無數巴掌,熱辣辣地掌摑在她臉上?

她感到了難以描摹的難為情。

這股巨大的難為情如同海嘯,將立於岸邊無處躲藏的她殘忍地吞沒,窒進洋流深處,朝暗無天日的深海擠壓。家鄉忽然從褪色的畫像變成了舊衣服上的補丁、襪子上的破洞和T恤領口脫線的線條,她胸腔里鼓噪著前所未有的窘迫,第一次試圖埋頭遮擋點什麼,像遮住一個醜陋的胎記。

馮達和郭瑩穎並未察覺她的異常,兩人依然說得興起。就在她覺得自己將要融化在座位上,變成一灘污水從這裡流掉時,身側的落地窗忽然被人從外頭大力敲了一下。

叩的一聲。

祝嬰寧一激靈,循著聲音看過去。

她看到許思睿站在落地窗外,高大的身影折射在落地窗上,鬼氣森森的,臉色黑得堪比包公,沒看馮達他們,只盯著她,用口型說:「出來。」

「……抱歉。」她指指落地窗外像是來討債的許思睿,向馮達和郭瑩穎歉意地表示自己得走了,隨後縮著肩膀灰溜溜地離開座位,灰溜溜地滾去前台付了自己那份飲品的錢,又灰溜溜地來到了許思睿面前。

見她出來了,他依然沒理裡頭的馮達,轉身帶路,大步流星朝前走,沒好氣道:「你跟他們在一起幹嘛?」

祝嬰寧不曉得他在氣什麼,不過被他這麼一打岔,剛剛濃烈得像是要把她淹死的羞窘消失了,她三步並作兩步跟上去,好奇地請教:「我不能跟他們在一起嗎?」

「不能。」許思睿蠻不講理地斜瞪向她。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你和他們很熟?」

她撇撇嘴,小聲為自己聲辯:「不熟,是因為馮達邀請我,我才……」

「他邀請你你就得答應?不熟你也答應?下迴路邊竄出來個乞丐邀請你去拾荒,你是不是也打算拾掇拾掇跟著一起去了?」

「……」

她剛想勸自己不要和處於叛逆期並且將長期處於叛逆期的許思睿計較,轉念一想,忽的回過味來,怒道,「你凶我?你居然敢凶我?我都還沒和你計較你提前交卷的事!還有,你為什麼會在這裡?我以為你回去了,所以你其實沒有回去,你寧願在外面無所事事地閑逛,也不願意待在教室里多檢查兩遍試卷么?」

「……」

這回輪到許思睿沉默了,他沒有回答,當然更沒有回頭,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想要不動聲色把她甩開。

「許、思、睿——」

祝嬰寧咬牙切齒地追了上去。

**

國慶期間人流量大,祝知微的服裝店不僅沒放假,還搞起了大促活動,生意特別火爆。祝嬰寧三天兩頭往她那跑,忙得昏天黑地,以至於沒時間再去理會許思睿了。

假期第五天,她換上工作服,隨著伊伊去其他樓層發傳單拉客。

大樓人來人往,她們摩西分海,艱難穿梭於人群中。有了之前在街邊發傳單的經驗,祝嬰寧已經練出了厚臉皮,也不管對方是接受還是拒絕,總之先說聲謝謝把傳單塞過去,大部分人反應不過來,都會下意識接過。

把傳單塞給一對年輕男女後,祝嬰寧才後知後覺對方似乎是她認識的人,仰頭一看,她和對方均大吃一驚。

戴以澤說:「卧槽,怎麼是你?」

他手裡提著大包小包,有化妝品也有各式女裝,邵彥君在他身後拿了個摺疊鏡補口紅,聞言,也掀起眼皮看過來,不冷不熱抬了抬眉,緩緩問:「你在這打工?」

她剛把「是的」兩個字念完,邵彥君便揚起嘴角,低頭粗略掃了兩眼傳單,說:「有意思。」拍了拍戴以澤的肩,果斷做出決定,「走,去看看。」

「去哪?」

「小土妞打工的店啊。」

祝嬰寧:「……」

她思考了幾秒,才意識到小土妞是在形容她。

戴以澤似乎不太樂意,嘴裡嘟嘟囔囔抱怨個不停:「我手裡提了這麼多東西,要不咱先回去吧?土妞的店有啥好看的,肯定跟她一樣土。」

但很顯然,他和邵彥君之間,邵彥君才是說一不二的那個。她按照傳單上的地址走得飛快,戴以澤只能像□□老大的弱雞小弟一樣卑微地跟上去。

祝嬰寧本來該繼續發傳單了,但她越想越焦慮,擔心祝知微被刁難,猶豫了片刻,還是向伊伊告別,扭頭追上他們。

到達了目的地,像是沒想到她工作的地點這麼「高端」,邵彥君和戴以澤都有些茫然,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許久店面,最後才在祝嬰寧「進來看看嗎」的招呼聲中抬腿踏了進去。

「我天……真想不到啊。」戴以澤彷彿瞬間感覺不到手裡那些袋子的重量了,雙臂一挽,把所有袋子挽在臂彎上,貴婦巡街一樣,在衣架間遊歷起來。

五分鐘後,他選出一件連衣裙,問邵彥君:「你要不要去試衣間試試?我覺得這衣服挺適合你。」

邵彥君正蹲在地上挑光腿神器和內衣,聞言頭都沒抬:「不用了,信你的眼光,滾去付款吧。」

「你在挑啥?」戴以澤捧著裙子湊過來。

「絲襪,胸|罩。」

「這個花紋好。」戴以澤伸手拿起一件蕾絲胸|罩,面色如常,語氣更是四平八穩,彷彿手裡拿的不是胸|罩,而是一條可以拿來擦桌子的破抹布。

祝嬰寧在一旁看得呆若木雞,一方面震驚於他們話題的大膽和奔放,一方面震驚於他們竟然賞臉在這消費了。

給他們結賬的時候,她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打個折唄。」戴以澤冷不丁開口道。

祝嬰寧看了看結賬界面,確認了一遍,說:「已經打過折了。」

「你打的是你們國慶活動的折,再打個同學折唄。」

同學折……

她正暗自咀嚼著這個新奇的表達,身後祝知微便走了出來,笑道:「你們是寧寧的朋友?」

祝知微的氣質一看就是店長,戴以澤立馬來了精神,稍息立正,把歪歪扭扭的站姿擺正了,毫無廉恥之心地點頭道:「是啊姐姐,我們特意來照顧寧寧生意的。」

寧寧……

祝嬰寧被他突如其來的昵稱噁心出了一身雞皮疙瘩,哆嗦一下,正想說點什麼,祝知微便搶在前頭開口了:「好啊,承蒙你們照顧寧寧了,那就折上加折,在國慶活動半價的基礎上再給你們打八五折吧。」

「謝謝姐姐!姐姐您真是大好人!」戴以澤臉上都要笑出褶子了,眼神瞥向祝嬰寧時,暗地裡加了幾分威脅的意味,像在說「快結賬,敢多嘴揍死你」。她只好咽了咽唾沫,給他們來了個折上加折。

結賬完畢,邵彥君把所有袋子扔給戴以澤,繼續掏出她的鏡子補妝,大步流星往門店外去了,戴以澤屁顛屁顛地跟在她身後,眨眼間,兩人就被人群吞沒,來去匆匆,消失無影。

祝嬰寧這才收回視線,不好意思地對祝知微說:「微微姐,錢你從我工資里扣吧。」本來國慶大促就快逼近成本價了,八五折一打,這生意直接做成了虧本生意,她看著都心焦。

祝知微不悅地瞪她一眼:「再胡說小心我削你。」

「……不要削我。」她癟癟嘴,知道祝知微必然不會同她計較這些錢,可她心裡依然過意不去,遂暗自決定等發工資以後再請她吃頓飯,就去她之前帶她吃過的那家中餐廳好了。

**

下班回到家已是夜裡八點半,祝嬰寧在玄關處脫了鞋,發現門口沒有許正康的鞋子,但有許思睿的鞋子和一雙陌生的男款球鞋。

看來是許思睿的朋友過來做客了。

她正默默猜測著會是誰,就聽許思睿的卧室驟然爆發出一聲怒氣衝天的咆哮:「我□□……許思睿,你到底什麼時候能成熟點,你能不能別總這麼幼稚?!」

是孫明遠的聲音。

她貼在門板上,還沒來得及震驚孫明遠居然能發出這麼失控的怒吼,下一秒,許思睿的卧室便傳出了更加失控的乒乒乓乓的巨響,隨後砰的一聲,卧室門被人大力甩開了,脆弱的門板撞在牆壁上,發出散架的哀鳴。許思睿從裡面衝出來,面沉如水,跟尊煞神似的,滿臉神擋殺神佛擋殺神的氣勢。

人對危險情況有本能的感知,祝嬰寧沒傻到這時候去觸他霉頭,趕緊閃身讓出了門口的位置。

許思睿果然看都沒看她,趿拉上鞋子,將未合穩的門大力一踹,踹出了一種令人牙酸的咯吱聲響,隨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他走後,過了足有三分鐘,祝嬰寧急促的心跳才勉強平復下來。她動了動酸澀的腿,想去許思睿房間看看情況,結果沒走幾步,孫明遠就捂著鼻子跑了出來,看到她,一愣。

「……嗨。」

祝嬰寧覺得自己可能是被剛才的情況嚇得腦子抽了,她居然舉起手,二傻子一樣朝孫明遠「嗨」了聲。

孫明遠可能沒想到她在外面,也沒想到她會這樣問好,靜默幾秒,舉起另一隻手,也「嗨」了回去,還朝她禮貌地點了點頭。

這一點,鼻血瞬間從他捂著的那隻手裡甩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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