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噤聲片刻,他們又同時開口:
「疼多久了?需要去醫院嗎?」
「你剛才你說你喜歡我?」
「……」
「……」
「我是說了。」
「沒那麼嚴重。」
第三次搶答。
對視一眼,祝嬰寧先被他們之間詭異且不合時宜的默契氣笑了,從鼻腔里哼出幾聲短促又無語的氣音,眉頭也擰成了疙瘩,笑著笑著,見許思睿也努力憋著笑,於是像被戳到笑穴一樣,氣惱消散,好笑的心情佔了上風,笑聲也逐漸變得肆意隨性起來。
兩個人面對面傻樂半天,笑到中間,她一個沒站穩,額頭還在他胸前不輕不重地磕了一下。等到這陣笑意過去,祝嬰寧才清清嗓子,站直了,看向他的眼睛,坦然道:「對,許思睿,我喜歡你。你問我你有沒有再次讓我心動,我可以回答你,有。」
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是……」
許思睿還沒來得及消化她的告白並為此感到高興,就被「但是」兩字懸起了心。他知道中文語境里,「但是」前面向來都是鋪墊,後面才是重點,儘管情感並不太想聽到她的最終審判,他還是定了定神,低聲道:「……嗯,你說。」
「但是我還沒決定好要不要跟你在一起。」
說出這個想法並不容易,因為在很多人的觀念里,我喜歡你,你喜歡我,互相告白完的下一步就該順理成章在一起了。為什麼還要猶豫?為什麼還有踟躕?
可她不是別的人,她就是有自己的顧慮,擔心再在同個地方摔跤。
正由於有過一次戀愛的經驗,所以她更清楚自己在感情中想要什麼,也更清楚自己在感情中所能夠承受的閾值。因為喜歡他,所以如果他再在同個事情上帶給她傷害,她不一定還能承受。
她不得不提前保護自己。
祝嬰寧繼續說,開誠布公:「你說的那些話我都理解,也都接受,我知道從你的立場來說,你做的不算錯。可是對不起……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場,在我的定義里,逃避就是逃避。我還沒有想通這件事情,就算現在和你在一起,我也會每天糾結,不明白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我覺得這樣對我們來說都不公平。」
「我喜歡你,可是喜歡不能解決所有事情。」
「也許未來有一天我會想通,也許我會一直維持這條原則。也許未來我可能答應你,也許永遠都不會。即使這樣,你也打算跟我耗著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變得越來越低,低到許思睿懷疑她下一句就要勸他放棄了,就要說些諸如「你不應該和我耗著」「你是一個好人」「你值得擁有新感情」之類的話,他深吸一口氣,提前攔截她即將派送過來的好人卡:「這對我來說不算耗著。」
她定定看著他。
許思睿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手下觸感一如既往的柔軟順滑,他用指尖勾起她額前的髮絲,這個動作使得她的眼睛完全暴露出來,眼瞼上方短密的睫毛濃烈分明:「不管我們是什麼關係,和你相處的每分每秒,對我來說都是開心的。只要開心,就不算耗著。」
「說真的……」他苦笑一聲,眼眶潮濕,「你別看我剛才說得好聽,什麼你可以對我自私點,但真聽到你這麼說,我還是沒辦法不傷心。」
「那你調理一下,盡量不要傷心。」她也伸手拍了拍他的頭。
許思睿破涕為笑:「你說的是人話嗎?我又不是機器人。」
他吸了吸鼻子,扯出一個笑容,「好吧……雖然我的感情非常傷心,不過我的理智還是維持剛才的話,我只要知道你喜歡我就好了,至於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是繼續猶豫、猶豫後答應我、還是猶豫後拒絕我,我都會自己想辦法接受的。只是,在你猶豫的時候……」
他微微低下頭,配合她的身高,把自己的頭髮送進她掌心裡,聲音也軟下來,和著濃濃的鼻音,細聽像是摻雜一絲撒嬌般的哀求,如情人間的私語:「我能繼續這樣陪著你嗎?」
低頭的姿勢使他看她時不得不挑起上目線,眉眼因此顯得更加綺麗,還帶股慵懶,彷彿淬著春日流水。胸前襯衫鬆開的兩顆扣子敞露出鎖骨,上面盛滿融融燈光,像流淌的夕陽。
祝嬰寧的心猛一跳,大呼這是卑鄙無恥的美男計,有一瞬間甚至都懷疑他剛才說的那些狀似開明的話究竟是不是以退為進了。然而猶豫半天,還是沒法對這張臉說出重話或者加以陰暗猜想,只能默默將手抽了回去,努力綳起嚴肅的臉色:「……隨便你。」
許思睿頗懂見好就收的道理,立刻換了話題:「那我們回去吃飯吧。」
她點了點頭,心裡也擔心甩下吳波太久惹得她生疑,帶頭往外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他剛剛說胃疼,回頭一看,果不其然見許思睿似有若無用手擋著肚子,見她看過來又若無其事把手收了回去。
「你肚子還疼嗎?」她問。
她難得跟朋友聚一次,許思睿擔心說還疼她會大動干戈把他帶去醫院,不想因為這點小事掃她的興,破壞她和朋友們相聚的機會,他搖搖頭,說:「早不疼了。」
她狐疑地眯起眼睛:「那你剛才幹嘛……」她做了個捂肚子的動作。
許思睿正色道:「因為我這人比較虛,得小心不讓肚子著涼。」
「……你還有完沒完了許思睿?」她臉上凝重的表情瞬間變得哭笑不得。
兩個人這才說說笑笑朝飯桌的方向走。
重新入座以後,祝嬰寧低頭擺弄了會兒手機,接著才抬頭跟周圍其他人聊天。
飯桌上觥籌交錯,許思睿也盡量陪著笑,儘管他的胃部一直幽幽作痛。說疼得多厲害,倒也不至於,只是持續不斷地隱痛,痛意就像一條平平的直線,從此端蔓延到彼端。
他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涼氣,放下筷子。
飯局進行到後半程,祝嬰寧忽然站了起來,說她又要去下洗手間。
大家都喝蒙了,連吳波都沒再問她怎麼又去洗手間,許思睿看了她一眼,她就像接收到他眼裡的信號一樣,食指點了點他的肩膀,說:「你坐著,別什麼都跟。」
他自己也覺得老是跟著她去洗手間聽起來怪變態的,於是就沒動。
大概過了兩三分鐘,祝嬰寧回來了,左手拎著一個袋子,右手端著一杯從服務員那要來的溫水。
她把溫水放在許思睿面前,他不明所以地看向她,揚了揚眉。
下一秒他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因為祝嬰寧從袋子里拿出了一盒未拆封的胃藥,拆開包裝,拉過他的左手,把葯倒在他手心裡,低聲讓他先把葯吃了。
他愣楞地地看著她:「你剛才叫了跑腿?」
她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輕聲催他快點吃藥。
許思睿這才獃獃地把葯送進自己嘴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就著水將胃藥咽下。水是溫熱的,入嘴剛剛好。
飯桌上有一個高中同學問祝嬰寧大學期間是不是就申請入黨了,說自己的小妹正在念大一,對當公務員感興趣,希望她能給點建議。她轉頭跟對方說話,聊沒幾句,感覺垂在餐桌下的手被誰握住了,往下面快速一瞥,果然是許思睿。
她隱蔽地瞪了他一眼,邊說話邊偷偷使勁,想把手抽回來,結果硬是沒抽動。又不好動作太大,怕被其他人發現。正考慮著要不要往他手心撓痒痒,用這種缺德的辦法讓他鬆手,他的手指就滑入她的指縫,跟她十指相扣,用力握了一下,然後自行鬆開了。
她稍微用餘光掃過去,看到他又悄摸吸了吸鼻子。
哎呀……這點小事到底有什麼好哭的?
她心裡直嘆氣,轉頭去跟同學說話時,嘴角卻不自覺地揚起了淡淡的笑意。
**
許思睿做的經營遊戲的目標用戶多是十幾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其中大學生與剛畢業沒多久的人居多,七八月酷暑正是大學生放假的時間,一是有空玩遊戲的人變多了,二是豬肉買回家有冰箱可以儲存,且有家人可以幫忙料理,不像在學校住宿時做點飯菜都得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因此整個暑假,豬肉的購買量隨之飆升到了頂峰。
半放養的山豬的飼養周期在八個月左右,如果賣完第一批再進行第二批豬苗的引入,會導致中間產生極大的生產空缺,為了解決這個問題,在之前前往其他企業考察的過程中,祝嬰寧學習了他們的做法,採用分批次分欄飼養策略管理合作社的養殖場,將整
個養殖場劃分為A、B、C、D四個欄,A欄引入第一批豬,飼養兩個月後,再在B欄引入第二批豬,由此類推。他們的生產間隔也因此從八個月順利縮到了兩個月。
如果擁有更大的場地,這個間隔還能變得更短,可惜村合作社規模有限,兩個月已經是他們討論出來的目前所能達到的最小的周期了。
這就導致暑假高峰期間,A欄的豬售賣完畢後,B欄的豬沒法馬上跟進——畢竟得再等兩個月才能出欄。
此時祝嬰寧不得不慶幸自己當初有下定決心邀請企業進駐,企業的養殖場規模更大,能夠有效彌補他們的生產空缺,構成一個完整且不間斷的售賣鏈條。
暑假結束,看完溫文旭算的賬目,祝嬰寧心情大好,不僅因為村裡賺到了錢,農戶都有了生活保障,還因為她終於有錢可以分給許思睿了,不然因為他之前的出手相助,她總覺得欠了他人情,實際的盈利完美地彌補了她的虧欠感。
國慶到來之前,許思睿問她回不回北京。那時正是秋季,她忙著村裡的事,又恰好接到了劉桂芳的電話,叫她回家過國慶,她想了想,還是決定不去北京了。
「好。」
許思睿的聲音在電話那頭聽著倒是很平靜,但祝嬰寧福至心靈,莫名有種預感,未卜先知地提醒他:「……你回北京好好陪你媽媽和你小姨她們,不許過來找我。」
那邊沒人說話。
雖然沒人說話,她卻可以腦補出許思睿此時此刻不服管教的表情,不放心地說:「你聽到了沒有?我真的沒空招待你,國慶我得忙自己村的事,我們村的祠堂最近在修繕改建,還有醫保,村裡很多老人都不懂交醫保。反正我很忙很忙很忙,你不要過來了。」
許思睿這才不情不願地應了好。
雖然人沒過來,然而國慶期間,祝嬰寧卻收到了許思睿打來的錢,他說這筆錢是用來給他們村建祠堂的時候,她真被逗笑了,心裡百感交集,不知該作何感想:「不是……許思睿,你知不知道祠堂都是本村本姓人自行捐建,你一個外人湊什麼熱鬧?」
許思睿恬不知恥地說:「我怎麼是外人?我在你們那裡住過一段時間,我也是你們村的一份子。」
「……」
她沒繃住,邊笑邊嘆,「哎呀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自己把錢好好收著,你的錢又不是大風刮來的。」
結果這人還跟她犟上了,說如果不能以他自己的名義捐款,那就以她的名義捐,反正這錢捐也得捐,不捐也得捐。祝嬰寧把錢打回他的銀行卡,他就又給她打回來,讓她有種新時代推搡紅包的錯覺。
她怕再來來回回打幾次,自己的賬戶出什麼問題,只得先把錢收了。
當然,用是沒用的。
她琢磨著該用什麼方式把錢還給他,要不等下次見面當面還好了,她就不信見面她還拗不過他。
那時他們都沒想到,下次見面這個聽起來很簡單的事,卻沒能在19年年末實現。
因為疫情爆發了。
**
2019年12月8日,武漢首例不明原因肺炎患者發病時,並沒有人將其當一回事。
遠在G省的祝嬰寧等人就更不用說了,當時他們還在忙著制定年前最後一欄豬肉的銷售計劃,打算給2019年畫個完美的句號。
不止是她,村裡其他幹部也都忙於現實各項瑣事,除了放寒假的小孩偶爾刷到網上視頻,會不清不楚地說一句「肺炎」「感冒」之類的話,大家都沒留意到網上鬧得沸沸揚揚的那些訊息。
真正意識到其嚴重性及緊迫性,是2020年1月傳來了武漢決定封城的風聲。
上頭的文件如雪片一般下達各地,核酸檢測點建起來了,醫務人員進駐了,各地健康碼逐步形成和普及,重要的交通站點進行限流,國.家鼓勵就地過年。
身為公職人員,祝嬰寧和沈霏他們的春假甚至直接取消了,因為他們村老齡化嚴重,老年人平均年齡70+,個個都是新冠的易感人群,且基礎病纏身,隨隨便便感染一次都是鬼門關前走一遭。
他們碰到的第一個難題是做群眾的思想工作。
若是不把事情說得嚴重點,村裡壓根沒人重視,雖然宣傳了好幾次出門得戴口罩,但還是收效甚微,很多老年人都戴不習慣,說蒙在臉上一股消毒水味兒,又熱又悶,戴著人都沒法喘氣。
可如果說得太嚴重,又會引起恐慌。王勝舉說當前不引起民眾的恐慌才是最要緊的,因為村裡人文化程度低,要是跟他們說這病有可能會死人,尤其容易死老人,他們自己都能把自己嚇死,也會給他們的防疫工作造成更大困難。
怎麼說才能既引起民眾重視,又不引起民眾恐慌,這是一個令人頭疼的問題。
祝嬰寧只能帶著沈霏和溫文旭挨家挨戶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告訴他們別去人多的場合,少接觸外面來而且還沒做核酸的人,如果非要接觸,就一定得把口罩戴上,不然傳染給自己的孫子,不是讓小孩遭罪嗎?說這個病小孩得了會發燒,眾所周知,小孩發燒一定得引起高度重視,不然孩子燒傻了燒壞了,未來可怎麼辦?還說這個病得了剌嗓子,小孩難以忍受疼痛,必定哭鬧不止,你們自己看了也心疼不是?
好在大多數老人長久地帶著孫子,對自己的孫輩都是有感情的,涉及孩子,大家總算聽勸了些,可還是有些頑固分子常常去鎮上棋牌室同不知道哪裡來的陌生人打牌。
另一件難事是物資。
村裡大多數人都有種點小田,養點雞鴨,糧食倒是不愁,愁的是葯。村裡沒有藥房,拿葯只能去鎮上的醫院,可一旦疫情爆發,醫院那點葯頂什麼用?
儘管村裡還沒出現案例,出於未雨綢繆,祝嬰寧也同王勝舉積極聯繫了外面的志願者部隊,請他們幫忙採購些葯送過來。
他們忙活的時候,劉桂芳給祝嬰寧打過趟電話,問她回不回家過年,她說不回去了,在電話里細緻地同劉桂芳交代了防疫的各種注意事項,最後又說:「阿媽,你把電話給祥弟,我跟他交代些事。」
祝吉祥接起電話,祝嬰寧告訴他得趁著還能買到葯的時候在家裡備些新冠常用藥,先把自己家的備齊了,如果有餘力,再讓村裡其他人也備一些,都是老人,都不容易。
因為常上網,祝吉祥也知道嚴重性,應:「知道。」
掛斷電話,緊隨而至的就是武漢正式封城的消息,那天是1月23日,正值除夕前一天。
那年春節,她是待在宿舍和沈霏溫文旭一起過的,三個人圍坐在一起,做了三菜一湯,就算除夕年夜飯了。
零點過後,手機響個不停,無數人的新年祝福及關心滴滴答答彈出來,她拿過手機一一回復,回到許思睿時,看到他發:「本來想寄些東西給你,但快遞都停了,只能等恢復再寄,你那邊葯和口罩都夠嗎?缺什麼直接跟我說。」
她心中微暖,回:「都夠的,你自己囤夠了嗎?」
許思睿發了照片過來。
他在姥姥姥爺家吃年夜飯,兩個老人是囤囤鼠,早就備齊了滿滿一柜子的口罩和藥品。照片里不僅有柜子,還有周天瀾和周天晴硬要湊過來搶鏡頭的笑臉。
她也跟著笑了笑,還想再回些什麼,就聽到了外頭傳來的敲門聲,遲疑的,微弱的,隨之而來的是一個孩子細細的嗓音:「小祝姐姐……你在家嗎?」
她與溫文旭和沈霏對視一眼,驚訝地走去開門。
門拉開,門外站著一個小孩,是盧一桂的孫子,還在上小學,人中那拖著道鼻涕,畏畏縮縮地細聲道:「我奶奶好像生病了。」——
作者有話說:今天二合一。
目測再寫個十幾二十章能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