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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裡有個王子病

第137章 不速之客

接起自己阿媽的電話,聽到她在電話那頭問她今年買了哪一天的火車票回家過年時,祝嬰寧才慢半拍意識到自己其實一直在逃避思考這個問題。

她刻意將回家這件事從腦海里清空,刻意拖著沒去買票,刻意假裝沒有這件事需要考慮,直到劉桂芳打來這個電話,才不得不正視起被她遺忘的現實。

她看向站在他身後的許思睿,本是為了逃避劉桂芳的問話所做出的下意識的動作,卻發現許思睿看起來竟然比她還要緊張。回憶起他寒假以來的種種反常,她這才恍然大悟。

「怎麼樣?你買了哪一天的車票?說啊,我好叫你阿弟過去鎮上接你。」劉桂芳在電話那頭高興地說,「前段時間不還打電話跟你提到了村裡修路的事嗎,原本通往鎮上的沙路通通換成了柏油路,以為沒個兩三年修不好呢,沒想到年前就竣工了。這下咱來往鎮上可比以前方便多了,我尋思咱也可以跟其他家一樣,買輛自行車,以後一個人要去幹什麼也輕便。」

祝嬰寧三心二意地聽著,輕聲附和:「嗯……是該買,我前段時間又往你卡里打了筆過年的錢,你記得去鎮上的銀行取,要是買自行車的錢不夠,也可以跟我說。」

「夠了,夠了。」劉桂芳說,「這一年來我省了省,也省下了千百來塊,買輛那什麼……什麼手的自行車也夠了。」

祝吉祥的聲音在旁邊補充:「二手,跟你說了多少遍了,老是記不住。」

「對對,二手。」劉桂芳笑呵呵地重複,說完意識到祝嬰寧還是沒告訴她哪天回家,於是又追問了一遍,「你哪天回來啊?」

「我……」她又看了許思睿一眼,收回視線,盯著座機纏繞起來的線圈,聲音低低悶悶的,「我前段時間太忙了,忘了買票,現在已經買不到回去的火車票了。」

「什麼?!」劉桂芳聽著有些楞,「你怎麼連這麼重要的事都給忘了?火車票沒了,那順風車的票你還買得到不?那種小轎車、麵包車……再不行也有摩托車載人回老家過年的,你多去打聽打聽,趁現在說不定還能買到。」

「順風車現在這個時間段可能也比較難買了吧……」她撒謊撒得心虛,手指不由自主繞起了話筒的線圈,說話也變得越發支吾。

好在聲音化為電流傳播本就有些失真,劉桂芳沒有聽出她的心虛,只著急地數落她:「我說你是不是讀書讀傻了,咋連這點事都辦不好呢?過年回家這麼重要的事,你竟然都能給忘了,你現在趕緊想想辦法,再不行就讓許思睿爸爸想辦法幫你搞張票。」

劉桂芳對有錢人的想像還停留在只要被冠上「有錢」兩個字,就能隻手遮天,能撬動一切社會規則,而沒有考慮到這個「有錢」究竟是指多少資產。祝嬰寧無奈地嘆了口氣,知道和她解釋清楚這些彎彎繞繞的東西太難,所以只說:「我去想想辦法吧,過幾天再聯繫你。」

「行,那你儘快想辦法。」劉桂芳又絮絮叨叨地說了一些其他事,小到家裡的豬今年下了幾隻豬崽,大到村裡又有誰誰誰腦溢血去世了,這才將電話掛斷。

祝嬰寧把話筒安回原位,一回頭,就看到了身後許思睿若有所思的表情。

他坐在沙發上,目光沉沉,問她為什麼要撒謊。

祝嬰寧摳了摳身下的沙發套:「……我不太想回去。」

她擔心回去以後又經歷一次上回過年的事。她可以不辭勞苦地掙很多錢寄給家裡,唯獨害怕精神

上被某種看不見的絲線纏住。她害怕再一次經歷失望,害怕再一次清晰得知劉桂芳其實沒有那麼愛她。

當然,後面這些話她沒有說出口,她只說:「我想留在這和你一起過年,可以嗎?」

許思睿哼了哼,用手支著頰側,說留在他家過年是要收住宿費的。

「你要多少錢?」她便也有模有樣地問。

「錢不錢的另說吧,但是你得聽我使喚。」他頤指氣使道,「比如過幾天和我一起去買年貨,家裡缺了很多吃的,也沒有買對聯。」

「哦……」她心裡那點兒小小的陰翳慢慢消散,化成了裊裊的煙,她笑起來,露出潔白的上牙,「好啊。」

**

幾天後,在出門去買年貨之前,祝嬰寧又打了個電話給劉桂芳,告訴她自己想盡了辦法,實在沒能買到回家的車票。

劉桂芳自然是不高興的,在電話那頭唉聲嘆氣,說誰誰誰的兒女遠在海南都回家過年了,只有她們家冷冷清清。祝嬰寧聽得不太好受,只能保證說等高考完一定回去。

好不容易安慰好了劉桂芳,她掛斷電話,心情也隨著話筒扣入座機而沉了下去,直到許思睿過來撣了撣她的額頭,叫她不要再發獃:「再不趕緊去進貨,過幾天商鋪都關了。」

她振作起來,拿起一早就寫好的清單,換了鞋子和他一起出門。

和許思睿一起逛超市是一件令人血壓飆升的事,因為他不按照事先列好的清單來,想一出是一出,要是跟他說買這個東西會超預算,他就會說人活在世上短短三萬天,要是天天考慮預算,活得未免也太慘了。

她拿他沒辦法,只能說服自己春節一年才有一次,在春節多花點錢好像也還算可以原諒。

選對聯的時候,他突發奇想,說要買空白的對聯自己回家寫。

「我記得家裡有毛筆和墨水。」這是他的論據。

「可我記得那個墨水上次打開來,它已經結塊了。」

「那放進微波爐加熱一下。」

「?」

她沉吟道,「聽起來蠻獵奇,但是……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於是開開心心地買了對聯回家。

他們站在家門口興緻勃勃地討論要往對聯上寫什麼字,許思睿說可以寫和發大財相關的,祝嬰寧深表贊同,他們一邊笑著商討一邊拉開家門,接著兩個人都愣在了門口。

許正康就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這一學期他很少回家,就算回來,也會刻意避開和許思睿見面,以至於他們兩個都產生了一種許正康已經不會再回來的錯覺。此刻乍然見到他坐在這裡,就像見到北極熊出現在南極一樣陌生和突兀。

許正康卻絲毫沒有體現出不自在。他用勺子舀著他們離開前燉在鍋里的湯,把湯吸溜出了嘶嘶的聲響,還品評道:「你們今晚難道就吃這東西嗎?鐘點工回家了,再不濟也點個外賣吧。」

祝嬰寧剛要說話,就被許思睿的聲音蓋了過去,他冷冰冰地說:「不勞您操心。」

許正康放下瓷勺,盯著站在門口的他,無波無瀾地問:「你這是什麼態度?」

「你還有臉問我是什麼態度?」許思睿換掉鞋子,祝嬰寧看到他低頭換鞋時下頜線綳得死緊,「我還以為你死在外邊了呢,怎麼,臨到過年了孤獨寂寞了,忽然想起自己還有一個家?」

他趿上拖鞋,指著敞開的、尚未來得及關上的大門,對許正康說,「可惜我家不歡迎你,滾出去。」

許正康像聽到什麼天方夜譚一樣,搖頭嗤笑起來:「你家?房產證上寫的是你的名字?我還以為一學期過去,你會有點長進,沒想到還是這麼莽撞沒腦。」

許思睿垂在身側的左手不知是因為生氣還是激動,微微顫抖起來,她在他身後看到了,沒有多想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很冰。

許正康從餐桌上抽了張紙巾,漫不經心地擦了擦嘴角,說:「大過年的,我不想在你這兒找晦氣,回來就是通知你一句,今年過年大家會一起過。」

「大家會一起過」,多麼奇妙的一個表達,祝嬰寧剛開始還以為許正康想出了什麼方法能將周天瀾從監獄裡接出來過年。直到掌心裡許思睿的手指顫動得更加厲害,像極寒之地的一塊堅冰,她才意識到這句話還能有另一種解讀。

更加噁心的解讀。

他突然掙開了她的手掌,朝廚房裡走去。

她僵在原地,被許正康的厚顏無恥噁心得腸胃痙攣,幾欲作嘔,以至於當她終於回過神留意許思睿的時候,他已經從廚房裡摸了一把菜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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