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日用,這是夜用,這是加長版夜用,這是安睡褲……」祝知微拾起貨架上琳琅滿目的衛生巾,逐一給祝嬰寧做著介紹,細緻入微,「衛生巾用在私密處,這錢不能省,該買好點的,別買雜牌。」
她聽得認真,了解完長度,又開始選品牌,挑了大牌子里比較實惠的那一款,和祝知微一起走去前台結賬。
「謝謝你陪我來,微微姐。」結完賬,她把袋子拎在手裡,回身道謝。
放學後她通常會來祝知微的店鋪工作一兩小時,再回家裡吃飯學習,今日也是如此。只是今日在店裡忙活時,祝知微心細地察覺出她身體不便,問她是不是生理期。她沒想到這麼明顯,抬起袖子聞了聞,擔心自己身上沾了血腥味還不自知。
「味道是沒有。」祝知微笑著寬慰她,「但女人嘛,捂著肚子彎著腰,十有八九就是來月經了。」
祝知微暫時擱置工作,帶她去百貨大樓的超市選購衛生巾。
結完賬正要往回走,祝知微落後她幾步,伸出手指,撥了撥她腰後的校服,問:「許思睿的?」
祝嬰寧回過頭便看到她因微笑而彎柔的眉眼。
不知道為什麼,邵彥君問她時,她沒感到羞恥,但被祝知微這樣輕描淡寫地點出,被她含笑的眼睛沉靜地注視,她忽覺身體由腳底板至上直直衝出股熱氣,整個人像一座通了的活火山,血液如岩漿滾燙。她張開嘴,嘴唇打了個磕巴:「對……」
好在祝知微沒說出更令她臉熱的話,她轉而告訴她用什麼方法可以洗去衣物上的血跡。
回到家裡,祝嬰寧換下身上的衣服。
滾筒洗衣機卷食她的校服褲,也卷食了許思睿的校服,他們的衣服纏繞在一起,在泡沫的洋流里沉浮。
她蹲在它面前,看這個小小的機器扭轉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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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中考安排在萬聖節後,考試結束,祝嬰寧向吳波打聽這附近有什麼適合學生去的餐廳。
「有家西式簡餐最近挺火的。」吳波一邊說一邊把餐廳繞口的英文名寫在紙上。
祝嬰寧仔細收好字條:「謝謝。」
「你要和誰去吃飯嗎?」吳波發揮八卦之心。
她大大方方地露齒一笑:「對,請個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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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室最近接了個新單,運動飲料的廣告,需要找一對校園男女拍攝。
女生已經確定了,是郭瑩穎,蔣銳鋒私心想將男生的角色交給許思睿,但也怪他自己酒品不好,前幾天和馮達去喝酒,一時喝高了,嘴上沒個把門,被馮達哄得開心,摟著馮達的肩膀稱兄道弟,直言要把他定為男主角,一覺醒來才恍然記起自己辦了什麼蠢事。
出爾反爾把馮達撤了吧,影響感情。不撤吧,又不符合他的預期。蔣銳鋒頭疼了幾分鐘,當即拍板決定:「拍攝那天你倆都來得了,看看誰的上鏡效果更好。」
他說完這話,馮達雖仍在笑,可難免有些掛臉,蔣銳鋒佯裝沒看見,用餘光去找許思睿,最後發現許思睿依然窩在角落那張破沙發上玩他那破遊戲機,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聽到他剛剛那番發言。
蔣銳鋒走過去,強調般重複了一遍。
許思睿終於懶懶抬起眼:「哪天?」
「11月5日。」
他打了個哈欠,又把視線移下去了:「你找馮達吧,我那天有事。」
「你放屁呢,你那天有事?你有個雞毛的事?」蔣銳鋒一聽就火了。
許思睿的臉確實無可挑剔,上鏡三百六十度無死角,時尚表現力也強,隨便往那一杵就有
股說不出來的氣質,其他人站得歪歪扭扭會被路人懷疑是脊柱側彎,而許思睿站得歪歪扭扭,就讓人情不自禁想評一句鬆弛感。
可問題是,他隨心所欲得很,完全沒把模特的工作當一回事,既不缺錢也不想出名,來這好像純粹就是為了消磨時間。蔣銳鋒絞盡腦汁想留住他,但許思睿一直不甚在意,三天打魚兩天晒網。這在蔣銳鋒看來完全就是老天搶著喂飯吃,結果當事人楞是要往飯碗里撒尿。
他追問道:「你到底有什麼事?」
「沒什麼事,和人吃頓飯。」許思睿躺在沙發上,把腿翹在扶手上,一面玩一面答。
蔣銳鋒大怒道:「誰吃頓飯要吃一天?!吃頓飯和你拍攝有什麼關係?周六你必須來!」
「不了,我很累。」
「你到底哪裡累?」蔣銳鋒匪夷所思,「你今年16歲不是61歲,能不能有點青少年的朝氣蓬勃?」
「不能。」
「……」
「應付和我吃飯那人很累。」他又火上澆油地補充。
最後蔣銳鋒在原地暴跳如雷了半小時,還是不得不遷就許思睿,把拍攝時間延到了周日。
馮達一聽這個結果,笑容又淡了幾分。到了這個地步,他要還看不出蔣銳鋒內心已經定了許思睿,那他真是白活了。可他能說什麼?他抿起唇,頓了頓,重新掛起完美的笑,在蔣銳鋒意思意思般問他「那就改成周日吧,馮達,你可以嗎」的時候點頭答:「當然,我無所謂。」
等蔣銳鋒轉身去聯繫其他工作人員安排周日拍攝事宜後,馮達行至許思睿躺著的沙發旁,虛虛靠坐在沒被他荼毒的另一側扶手上,問:「思睿,你約了誰?」
許思睿的眼神依然黏在遊戲機屏幕上,含糊道:「人。」
「祝嬰寧?」
他按在按鍵上的手指一頓。
馮達知道自己猜對了,笑了笑,站起身道:「替我和她問聲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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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來講,祝嬰寧是期中考之前特意來約他的,看到她選在這麼一個特殊節點朝他班級走來,許思睿下意識以為她又要和上次月考一樣恩將仇報,結果她竟沒有絮絮叨叨逼他參加考試,反而問他考完試的周六有沒有空。
「你要做什麼?約我?」
他故意這麼問,本意是為揶揄,她卻點頭道:「對,我想約你吃頓晚飯,單獨的你和我,沒有別人。」
坦誠到讓他失語了半天,最後盯著她的眼睛,慢吞吞說:「哦……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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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來到周六,上午許思睿跑去張霖家找他玩。
張霖成績不好,上的是職高,他父母已經深刻認識到了自己兒子不是讀書的料,完全放棄了在學習上栽培他,對他的要求就是把職高混完,拿個文憑,畢業後直接出來做生意。也因此,他父母不管他玩電腦的事,甚至還給他零用錢,任由他自己搗鼓了個電競房。
許思睿不知道往哪裡去的時候就會在自己這些朋友家顛沛流離,張霖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他在張霖家待到了下午,越是到傍晚,越有些走神玩不下遊戲。
看一看手機,離約定好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從張霖這過去只需要半個鐘。
許思睿不想現在就過去,不想早到哪怕一分鐘,不想顯得自己有多重視這頓晚飯似的。
不就吃頓飯嗎?
為了營造出一種漫不經心的感覺,他硬是在張霖家磨蹭到只剩半小時,才施施然出門了。
然後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地堵在了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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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傍晚,餐廳人滿為患,還好祝嬰寧聽從吳波的建議預訂了座位。
她坐在二樓,身側就是落地窗,朝下看可以看到樓下正門。
已經過了約好的時間點,她等得都有些犯困了,許思睿也還是沒出現。
他到底還來不來?該不會忘記了?
祝嬰寧一邊思索著,一邊用勺子挖起服務生送來的免費冰淇淋,一小口一小口往嘴裡送。
冰淇淋很甜很好吃。
她抬手招來服務生,先點了些小吃,覺得許思睿可能是晚高峰堵在路上了,她不好代他點主食,乾脆點些小吃,等他來了可以填填肚子。
點完沒過多久,朝下一看,只見一樓的道路上,許思睿正狂奔而來。
他跑得很狼狽,身上外套拉鏈沒拉,被風吹得朝兩邊散開,像超級英雄的披風,麻雀的翅膀,若蟲的外骨骼殘殼。狼狽且迅疾地跑到餐廳門口,就在祝嬰寧以為他會以這個速度衝進餐廳,衝到她面前時,他卻猛然來了一個急剎,停在一樓的落地窗外,對著窗戶開始搔首弄姿——撥弄自己的頭髮,順帶整理衣服。
隨後他雙手插兜,漫不經心地走了進來。
天曉得她用了多大的力氣在憋笑,尤其是兩分鐘後,許思睿漫不經心地晃上二樓,明明累得胸膛都還在劇烈起伏,卻硬要裝出一臉淡定的樣子。
他看到了她,加快步伐,大步來到她面前,拉開她對面的座位坐下。
「路上有點堵。」他說。
祝嬰寧點點頭,沒說什麼,只把菜單推給他。其實不是她不想說話,她只是擔心自己一開口就笑噴了。
許思睿甚至沒翻開,這家店他常來吃。服務生走過來點餐,他開口道:「奶油蘑菇意麵。」
服務生轉向祝嬰寧。
她把菜單豎起來,擋住自己的臉,在菜單後調整著表情,用正常的語調回答:「我要一份番茄肉醬意麵,謝謝。」
服務員離開了,她終於壓抑住了想笑的情緒,放下菜單,看向坐在自己對面的許思睿。
他跑得渾身是汗,儘管剛剛在樓下刻意將頭髮抓蓬鬆了,但鬢邊的髮絲還是被汗水粘得緊貼臉頰,烏髮的黑將他的臉襯得越發白皙。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先是落向窗外,渙散地注視了一會夜色,才慢慢偏頭,凝眸盯住她,瞳孔在餐廳燈光下顯得很黑很濃。
他伸出手,手指在面前裝著冰鎮檸檬汁的玻璃杯沿輕輕撫了一圈,修長的指節由此沾了幾滴清透的冰水。
水滴將他光潔的指甲蓋潤出了晶瑩色澤。
嘀嗒。
滴落。
祝嬰寧看著他的眼睛和手指,剛剛還想笑的心情不知為何變得古怪起來。
她覺得,空氣有點黏稠。
但她很快將此刻古怪的氛圍歸類為太久沒和許思睿單獨吃飯,正了正臉色,將自己帶來的一個信封推到了他面前。
許思睿低垂眉眼,看著桌面上的信封,他現在已經學會對祝嬰寧帶來的一切疑似和告白相關的東西保持高度警惕,他懷疑地問:「這是什麼?學習資料?」
雖然覺得這是最符合她作風的答案,但是到底什麼樣的學習資料能塞進信封里?難道她把排名表列印出來塞進裡面了,決定用排名羞辱他,對他採用激將法?
「錢。」她糾正道。
「錢?」他深感困惑,無意識地脫口而出,手指伸向信封,將要碰到時,忽而反應過來,指尖一縮,臉上神色莫辨,「羽絨服?三百塊?」
她點頭又搖頭:「嚴格來講不是三百塊,因為還有利息。」
「……」
許思睿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他覺得自己一開口就要嘔血。更讓他無語的是她接下來的話,她說:「還有你家人為我弟弟買球鞋的錢,你手錶的錢,以及許叔叔資助我的錢,這些錢我都會慢慢還清的。雖然沒法現在就還清,但以後我一定會連本帶利……」
許思睿完全無法理解,打斷她的話:「為什麼?」
他知道她在打工,也知道她打工賺來的錢既要供她爸爸用藥,又要供她全家吃穿。在這種情況下,她居然還想著趕緊還清那件微不足道的羽絨服的錢。為什麼?
祝嬰寧被他問得愣了愣:「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啊。」
他冷笑一聲,重新靠上椅背,說:「我頭一回見到剛被資助上就想
著還資助金的,在我們這,還這麼快一般都是急著和別人撇清界限,你看我和我們家很不爽?」
她大吃一驚:「不是啊!你怎麼會這樣想?我怎麼可能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他以一種故意找茬的語調嗤道。
話題進行到這,其實已經有點吵架的意味了,只要你來我往一個回合,各自說話都大聲點,語氣沖點,即便一開始沒有吵架的意願,到最後也會順理成章演變為吵架。
很多吵架不就都是這樣開始的么?
許思睿雙手抱臂,做好了應對她火氣的準備。
事實上,祝嬰寧根本沒有生氣,她只是吃驚而已,吃驚過後,便是條分縷析,她用平靜溫和的聲音說:「我想還錢給你,是因為我珍視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我珍視你。我希望我們只是純粹的朋友,而不摻雜什麼資助人被資助人的名頭。我希望你想起我就只是想起我本人,而不是什麼家裡很窮啊沒法上學啊……這類很慘的東西。」
她說完,對面的許思睿像是定住了。
他依然維持雙手抱臂的姿勢,臉上原本準備用以應對她火氣的譏誚漸漸消融,轉為更加晦暗難辨的面無表情。他就那樣沉默地看了她,看了很久,才傾身上前,低聲道:「祝嬰寧,你對所有人都是這樣講話嗎?」